078 又是紅頭文件
每個人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興奮,沒有人願意當那個潑冷水的人。誰潑冷水,誰就是消極怠工、誰就是立場不堅定、誰就是思想有問題。
換個學術一點的詞,這就叫認知操縱,或者電子欺騙。
你以為你以為的是你以為的,實際上是被人灌輸了程式和原始數據,任由你怎麼推導,最後的答案都是對方要的。
對方通過這種餵線索的方式,操縱著他們每一步的行動。科里看到的敵情,只是敵人想讓你看到的倒影。
李衛東沉默片刻,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科長,這手法不像克格勃。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再仔細研究下。」
他的跳頻盒子都被蘇聯偷走了。格魯烏手裡現在捏著全套跳頻技術參數,加上跳頻模塊,師里這些退役設備根本掃不到。
別說調解,連信號在哪個頻段跳躍都摸不到。
明明能用跳頻模塊,卻偏偏用老式的脈衝調製,頻率還剛好落在民用設備能覆蓋的波段。這本身就不正常。
李衛東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個可疑信號就像人造的魚餌,不停的痙攣抽搐,在渾濁的電磁海洋里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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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安康魚的燈籠,等著某個好奇的監測員靠近,然後……一口吞下。
更重要的是,大環境都變了。雙方只是對峙,沒有進一步作戰計劃。
從來只有開戰導致的擦槍走火,不會因為擦槍走火導致開戰。
雙方火炮齊射的陣地戰都打了好多次,不還定性為擦槍走火嗎?當時電台都沒這麼活躍,現在活躍起來幹嗎?
邊境黑市貿易相當繁榮,從那裡傳信不是更安全嗎?為什麼要用電台?
李衛東知道,科里情緒很高漲,大家恨不得親手把敵台從地圖裡揪出來、立功受獎。
但每次科長來問他意見,都被他擋了回去:「有風險,風險很高、有可能被伏擊……」
技偵科沒有作戰力量,想行動也沒人手和裝備。他不給出明確的技術意見,師部首長就不可能採取進一步措施。
反正就耗吧,看誰耐心多。至於科里其他人對自己有意見,李衛東也不在乎。他頭上沒位置、年齡又太小,不熬幾年根本上不去。
休息的時候,他去打桌球。技術不好不壞,在中上游打個開心。有時候還能和郝冬梅湊一桌,算是為數不多的交流機會。
九月中旬,師部大院的氣氛突然變了。
籃球場上懶洋洋曬著太陽聊天的戰士不見了,單雙槓孤零零的立在風中。
進出大門登記更嚴,以前你穿著軍裝點個頭,哨兵就會放行。現在,所有人必須核驗通行證,逐行核對姓名和單位。
指揮樓的燈凌晨兩三點還亮著,窗戶里透出來的光把院子裡的樹影切成一塊一塊的。
戰備等級明顯提高。所有武器全部集中到軍械庫,實行雙人雙鎖制度。兩個保管員需要同時到場才能開門,否則少一個人都進不去。
李衛東剛吐出一口濁氣,轉頭在辦公室里看到某個畫像被摘了。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是攔不住的。
他作為技偵科連級參謀,涉密、高危,屬於必須配槍的崗位。但平時在機關辦公,他的五四式大黑星用不上,就鎖在軍械庫里。
摸著空空蕩蕩的腰帶,李衛東拿著飯盒去食堂打飯。
院裡加了崗,哨兵的槍從肩上摘下,在手裡端著。新彈匣壓滿了實彈,只要打開保險隨時都能激發。
哨兵神聖、不可侵犯。這不是一句空話,對方的手指就搭在扳機護圈外側,眼神跟以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禮節性的掃一眼,而是真正警惕地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食堂開飯也推遲了,所有人的神經都很緊繃。排隊的時候沒人說話,鋁盒碰在一起的聲音格外清脆。
相比於其他人心事重重,李衛東依然吃嘛嘛香。刷完飯盒,回科里繼續辦公。
從科長到老參謀,一個一個被叫走。沒有說去哪兒,樓道里只有急促的腳步聲。人們的皮鞋敲著水磨石地面,節奏快得像被人在追。
東北地區是肆方面解放的,他們更是從白山黑水打到海南島。作為肆方面的老家,上上下下都會受影響。
與此同時,他們還要防備毛熊南下,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李衛東自言自語。
百萬雄師沿著邊境線對峙。誰都不敢賭,一旦出現疏漏,對他們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晚上,老參謀回來了。推門時帶進一股冷風,把桌上幾張值班記錄吹得嘩嘩響。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眼眶下面兩團青灰,嘴唇乾得起皮,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坐下來點了根煙,狠狠吸了兩口,然後抬頭看向值班的李衛東。
「你今天沒被叫走?」
李衛東聲音很低:「沒有。」
老參謀嗯了一聲,彈掉一截菸灰,沒有再說話。
門外走廊里,又有腳步聲經過。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在某個辦公室門口停住,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報告」。
李衛東和老參謀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問了不該問的、答了不該答的,都可能被收進檔案袋。
他摘掉耳機正準備回去休息,通信員忽然推門進來。
通信員跑得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地說:「李參謀,科長讓你馬上去一趟。」
李衛東愣了一下,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涼茶。
「這時候找我幹嘛?」
他把茶缸擱下,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所有可能跟自己沾邊的事。
他爹原單位整建制轉業去了大慶,早就是石油系統的人了,跟軍隊徹底脫鉤。就算要管,那也是石油部管,跟兵團八竿子打不著。
李解放那犢子在機械廠,跟蔡曉光沾點邊但也只是間接關係。就算蔡曉光他爹出事,也輪不到一個普通工人來頂雷。
「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啊。」李衛東皺著眉,他在總部作戰室都沒見過對方,「再說了,地方上的事也影響不到兵團啊。」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擱,起身往科長辦公室走去。
推門進去,胡科長正坐在桌後,檯燈壓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那一小片區域。一張紙擱在桌面上,還是紅頭文件。
「你看看。」
李衛東拿起來一看:抽調偵查科李衛東同志至保衛科,參加專項工作。即日執行,原職務暫不變動。
李衛東微微皺眉:「保衛科?」
「保衛科。」胡科長沒有解釋,更沒有說專項工作具體是什麼。
「具體什麼事?」
「不知道。」他搖搖頭,把檯燈往旁邊挪了挪,半張臉藏在陰影里,「但你能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槍都從肩上摘下來端手裡了,軍械庫上了雙人雙鎖,食堂推遲開飯,這叫「不太對」?
這是臨戰狀態。李衛東暗暗腹誹,科長真是機關呆久了,忘了一級戰備是啥狀態了。
「你直接過去吧,科里的工作我會安排別人。」
「是。」
李衛東拿著文件去保衛科報到。保衛科在辦公樓另一頭,走廊里燈光昏暗,門口掛著墨綠色的厚布簾。
這個時間點,沒人想和保衛科打交道,甚至看到對方都會繞著走。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檔案紙的霉味混著墨水味撲面而來。值班的保衛幹事接過文件看了一眼,蓋了個章,頭也不抬地說了四個字:「政治任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