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可疑信號

  團長看了調令,沉默了一會兒,提筆在批准欄里簽了字。

  他讓通信員把李衛東叫來,這次談話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短。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陽光灑在墨跡未乾的調令上。

  「去了,別給22團丟人。」

  走的那天,李衛東沒讓大家送,只是說有空多聯繫。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向來如此。

  他知道自己會上調,只是不知道會在這個時間點上調。不早不晚,剛好卡在要命的節點上。

  一班長幫他提箱子,胡英代表總機班,塞給他一雙鞋墊。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好了,回去吧。」李衛東拍拍劉衛國的肩膀,囑咐道:「多看書。」

  劉衛國嗯了一聲,喉結上下滾了一輪。

  他的關係已經轉走了,從這一刻起,二十二團通信排排長的身份正式成為過去。下次再來,就是客人了。

  車開了,車輪碾過砂石路面,揚起一小溜灰塵。他望著車窗外,團部的營房、操場上的旗杆、食堂的煙囪,一樣一樣往後退,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儘管早有準備,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是從胸口漫上來,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到這裡的時候,坐的是解放卡車,車幫上拿白灰刷著「22」,架著輕機槍,一路顛得骨頭快散架。

  「王班長,我第一次從團里去師部也是你送的。」李衛東的手搭在車窗邊上,窗外是那條走過無數次的土路。

  翻漿期的爛泥早被夏日曬乾,車輪輾過去嘎吱嘎吱亂響。

  王班長習慣性的拿出煙包,說:「是啊,當時天冷著,你說弄個保溫箱,把車殼修修。」

  「一轉眼,你都當參謀了。」他轉過頭,笑著說。

  李衛東笑了笑。

  行政級別提到22,工資跟著漲了點,一個月60元,還有高寒補貼、技術補貼。到了師部,還可以吃幹部灶。只是不知道分給他的宿舍是單人間還是雙人間。

  他拍了拍儀表台,手感跟以前不一樣,「我咋感覺這老嘎斯穩了很多?」

  王班長嘿嘿一笑,手掌在方向盤上摩挲了兩下:「這幾年慢慢淘換的。別說,你那法子真好用。」

  說完,他騰出手去擰收音機的旋鈕,刺啦刺啦的底噪從喇叭里擠出來。混著引擎的嗡嗡聲,反而襯得車裡更安靜了。

  李衛東靜靜聽著。當年機務班先修了車殼、補了車漆,那層軍綠色油漆刷得不太均勻,陽光下能看出幾道刷子印,但至少看著不埋汰了。


  後來修的車多了,膽子也大了,車門、燈罩這些小件換完,就開始動大零件。有些零件供銷社根本買不到,附近的老鄉卻能搞來。

  那些老鄉說是從黑市上淘來的,但老王心裡清楚,十有八九是越境從蘇聯人手裡截來的。

  邊境上的老鄉,性子野著呢。他們冬天沒事就過江串門,回來時順手牽羊帶點東西,連槍都敢往回背,幾個吉普車零件算啥。

  有一回,幾個老鄉神神秘秘地跑來,說他們在江汊子邊上發現一輛廢棄的蘇軍吉普,問老王要不要。

  老王沒那麼大膽子,跟團里商量之後,帶著幾個人趁著夜色摸了過去。最後,把車從草甸子裡拖了回來。

  這輛車倒不是截來的,而是蘇軍巡邏時陷進泥沼里遺棄的。車裡的發動機狀態很好,機務班又把變速箱整個拆下來。換了幾個齒輪、打磨了半軸,硬是給老嘎斯換了一顆新心臟。

  「你們這手藝,再過幾年都能自己造車了。」李衛東由衷感嘆。

  「那可不。」老王說起這件事,腰杆挺得筆直,「不是跟你吹,現在每次去師里開會,就咱們團的吉普車最漂亮。」

  他故意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李衛東一眼,眼角皺紋擠成一團,「不少人找我打聽咋整的,你猜我咋說的?」

  「怎麼說?」

  「我說是我們自己修的。」

  「這不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但零件肯定缺啊。」老王神秘兮兮的笑了笑,「你不知道,咱們隔壁幾個團也找老鄉幫忙。我那點路子,早就不算獨門秘方了。」

  蘇軍財大氣粗,重工業裝備跟不要錢一樣。飛機、坦克、裝甲車,對面堆得密密麻麻。

  反倒是食物、衣服、酒水、香菸,缺得令人髮指。一罐牛肉罐頭,能在那邊的黑市換一套軍用皮帶加皮靴,兩瓶二鍋頭能換一個全新的吉普車輪胎……

  震旦國內是工業剪刀收割農業,邊境完全是反過來的。沒辦法,蘇聯邊疆區太窮了,整個遠東地區唯一的大城市就是爾濱。

  數年對峙,打又打不起來,搞得蘇軍前沿民用物資更加短缺。一來二去,邊境黑市只能用「猖獗」兩個字形容。

  每到冬天封江,冰面上來來往往的不只是巡邏隊,還是背著麻袋,兜里揣著盧布的蘇聯兵。

  路終究有走完的一刻。老嘎斯拐過最後一個彎,師部大院的門崗出現在視野里。李衛東來過這裡好幾次,培訓、匯報……對這裡的布局已經相當熟悉。

  告別了王班長,他拎著行李去報導。登記檔案、領被裝、填供給關係轉移表……


  偵查科長姓胡,對他很熟悉,態度也很親切。

  「總算把你等來了。」他接過李衛東的檔案袋,笑著說:「你來了,咱們科的短板就補齊了。」

  胡科長指著台帳,順勢交代工作:「你的崗位是技術參謀,主要管兩件事。」

  「全科所有的偵聽、測向設備日常管護、故障維修、改造升級,都歸你統籌。頻率規劃、頻段登記也歸你。」

  「你在軍區受訓半年,平時跟著大夥參與信號監聽、頻譜分析。全師範圍內的無線電反竊密、防敵反特滲透的技術工作,也由你牽頭配合。」

  胡科長拍拍李衛東的肩膀,「衛東啊,擔子不輕。但是,科里的人手、物資都會全力支持,你放開手腳就行。」

  紀律還是要強調的,不准私記頻率、不准對外談工作內容、不准帶無關人員進機房,信件進出要接受檢查。

  李衛東認真聽完,跟著科長去熟悉科里的機房和設備。

  機房設在辦公樓後面一棟不起眼的平房裡,窗戶常年掛著厚窗簾。推門進去,一股電子管特有的烘烤味、油悶感撲面而來。

  大部分設備是一線部隊淘汰下來的舊型號,面板上的標識已經被手指磨得模糊不清。偶爾能看到幾台新配發的設備,外殼漆面鋥亮,在舊機器堆里格外扎眼。

  「我們周圍的敵特環境很複雜。」胡科長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除了私自越境的老鄉,最近半年還截獲了幾組可疑信號。」

  「發報手法不是我們自己人,通信格式也不是蘇軍的。頻率很陌生,加密方式也沒見過。」

  「最近半年?」李衛東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因為王長鎖那條線斷了,克格勃找上門來了?還是格魯烏找來了?還是它們兩個蛇鼠一窩,一起找來了?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調進師里的過程很平穩——培訓結業、正常升遷、一紙調令,每一步都走在明面上。

  如果不接觸內部檔案,只會以為他在培訓班拿了優秀學員,被偵察科看中,順理成章地提了參謀。

  小小的參謀,在幹部裡面屬於基層中的基層,壓根不會引起注意。

  沒人會把他跟去年那台鐵盒子、那封匿名信、那趟連夜飛往總參的專機聯繫到一起。他暗暗把這個情報記在心裡,繼續翻看設備清單、聽胡科長介紹任務分工。

  偵察科的日常工作,說穿了就是一件事:每天抄收無線電信號日誌,從一堆嘈雜的電波里分辨出民用干擾、大氣噪聲、蘇軍常規通信,以及最讓人頭疼的可疑信號。

  民用干擾好認,大多是附近工廠的電焊機或者劣質電機漏出來的火花噪聲。大氣噪聲是老天爺的脾氣,打雷閃電時耳機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炸響。

  蘇軍通信有固定格式,報頭規整,頻率也基本固定,聽多了就像認熟人的腳步聲。但可疑信號不一樣,發報手法不標準、頻率飄忽不定,發報時間刻意避開常規通信高峰,像是在黑暗中故意壓低嗓音說話的人。

  科里給他騰了個小工作檯,靠窗、旁邊是暖氣片,冬天也不冷。他把從軍區帶回來的設備一件一件安置好,又把書籍碼在桌子右側。

  對於住宿,科長稍微照顧了下:師部宿舍樓三層,靠走廊盡頭的單人間。門朝東,窗戶對著操場,能遠遠看到遠處的白樺林。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