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團部日常
老周把煙包擱桌上,拿起鑑定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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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翻動的聲音很輕,他看得格外仔細,連評語欄里教員的批註都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表現突出、成績優秀——你小子真行,沒丟咱們團的臉!」他捶著李衛東的肩膀,把鑑定結果存進檔案夾。
「先回去把排里的事理一理。」他拆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大前門的菸絲在火柴焰中亮了一下,隨即變成一縷青煙。
老周把另外兩包煙推了回來,說:「馬上秋汛了,線路的事不能松。」
「你不在這半年,劉衛國的工作幹得不賴。這小子進步不小。」
「那還不是股長帶著他。要不然,指不定出什麼事呢。」李衛東也不勉強,把老周扔回來的煙揣進兜里。
團里其他人托他帶的煙不能白天分,影響不好。李衛東等天黑,才挨個敲門送過去。
這個兩盒、那個三盒……都是按單子記的數量買的。
最後,他拆開那條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牡丹,去找團長匯報學習情況。
牡丹滬產甲級煙,帶濾嘴、菸絲金黃,市面上極難買到。軍區服務社也限量供應,每人每次最多買兩盒。
要不是托老周的關係,他也搞不到一整條。
敲開門,團長正坐在桌後看文件,檯燈的光照得臉龐忽明忽暗。
「報告,通信排排長李衛東,培訓歸隊,向團長匯報學習情況。」他把牡丹輕輕放在桌角,往後退了一步。
首長們有菸酒指標,也不缺他幾盒煙。關鍵是牡丹難買,在這裡壓根買不到。
團長抬頭掃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桌角的煙,嘴角壓著笑意:「你小子學習情況沒匯報,煙倒送得快。」
李衛東站得筆直,義正詞嚴地說:「團長,你可冤枉我了。咱學習一點沒拉下,這次去軍區參加集訓,還拿了優秀學員,鑑定書已經入檔了。」
「你啊……」團長沒說以後的安排,只是擺了擺手,讓他早點回去休息。
李衛東走到門口時,團長忽然在身後補了一句:「牡丹煙不好買,下次別帶了。」
第二天,排里開完例會,把半年來的工作交接完,李衛東才從行李里把那捆襪子拿出來。
「每人一雙,你們帶回去發了。」
單雙襪子不貴也不便宜,但軍區的襪子更厚實更保暖,用來當禮物最合適。
劉衛國翻了翻襪底,又摸了摸針腳:「排長,這錢……」
「不用了,幾毛錢的事。」李衛東把襪子分成幾摞,推給各班班長,「拿了襪子,可不能打我煙的主意。」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笑聲還沒落,胡英攥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眼巴巴的望著他:「排長,我們托你買的雪花膏呢?」
「別急,都有。我還能把你們忘了咋滴。」李衛東把網兜拎上桌,將裡面的雪花膏一瓶一瓶擺出來,「誰想要,讓她們找你。」
「我買的比較多,這是單價。」他說著把本子遞過去,上面每一樣東西的花費都記得清清楚楚。
「蛤蜊油給一班留一份,他們要抹在凍瘡上。還有剩的,你再給我。」
「怎麼會有剩的?我都擔心不夠呢。」胡英笑著說:「我們班那幾個早就念叨了,說排長去軍區半年肯定帶好東西回來。」
她把瓶子放進網兜,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排長,團里怎麼安排你呀?學習了半年,應該會升吧。」
「留團里還是上調啊?」
李衛東沒有什麼額外的表情,只是說:「服從命令聽指揮,該幹啥就幹啥。本子用完要還我,錢也別算錯。」
「哦。」胡英拎著網兜了,腳步輕快的往班裡跑去。
李衛東沒問團里對他的安排。重新接手工作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過去半年的巡檢記錄。
一本一本的翻,確保沒有遺漏或者疏忽的問題。
「秋汛期,這幾個重點地區還是要盯緊。」他把本子推給劉衛國,「一班長,你們回去自己做個巡檢計劃,安排好時間、責任要到人。」
「是。」
二班是無線通信,李衛東把自己的一些經驗、實操講給他們聽。如果排里其他人想聽,同樣歡迎。
他心裡清楚,通信和技偵,知識雖然同源,但乾的活相反。有時候從技偵的角度看待通信,會有截然不同的發現。
沒有意外的話,上級調令很快會下來。不過,李衛東希望這個時間慢一點,最好在國慶之後。
團里這段時間事情多,夏汛巡線、設備檢修、新兵培訓,他想著把這些事情理順再走。
趁著現在還有時間,他把這幾年積累的工作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
從第一次跟著何排長上島送彈藥、到後來學習無線通信、有線檢修……不涉密的全部重新謄抄、歸類,最後總結了幾本薄薄的小冊子。
「拿去抄,抄完還我。」他把冊子丟給幾個班長。不抄不知道珍惜,不抄不會認真學。
這段時間李衛東不怎麼直接安排工作,只負責檢查記錄,給他們查漏補缺。各班班長開始自己排計劃、自己盯執行,他只坐在旁邊聽,偶爾插一句:「預留時間不夠……」
收發室倒是積壓了很多信件,李解放從學徒升一級工了。
他來信說,城裡的物資供應改善了很多,不像前幾年緊巴巴的。
豬肉、白糖、肥皂,這些過去在供銷社一搶而空的東西,現在偶爾能買到了,不用天不亮就去排隊碰運氣。
李衛東知道原因。桌球隊訪問之後,老美那邊悄悄放寬了對華旅行和部分貿易限制,雙方都在表達進一步接觸的意思。
尤其竊密案的爆發,讓華盛頓終於相信,中蘇關係徹底回不到過去了。
中美兩國在對抗了二十多年後,開始重新接觸。貿易解禁,只是老美初步釋放的善意。
再等幾年,等化肥廠在各地鋪開投產,糧食產量也會開始往上走。到那時候,國內的物資供應問題才算真正鬆一口氣。
大環境這玩意兒就像天氣,你可以躲在屋裡不出門。但空氣濕度之類的客觀變化,你想躲也躲不了。
大環境好,大家的日子自然好過;大環境差,誰也別想獨善其身,只能硬捱。
郝冬梅的信和以前一樣,日常瑣碎摻著幾道數學題。檔案室的工作枯燥又無聊,每天過得跟昨天一樣。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桌球被附上政治意涵後,瞬間成了國球。全國上下掀起一股打球的風潮,原本無人問津的桌球拍被一搶而空,現在想買都買不到。
要麼找人借,要麼自己動手做。有些人嫌桌球貴、不經打,乾脆用木頭車成圓珠子當球打。彈性差是差了點,但總比乾瞪眼強。
郝冬梅學得早、打得多,不少人找她求教。
一來二去,居然也交到了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不像從前,除了周家兄妹,旁人對她避之不及。
她在信里寫道這一點時,筆跡明顯比前面輕快,像是在說一件不大不小卻讓人高興的事。
周蓉在信里炫耀自己的文章登報了,學校準備讓她當主任。字寫得張牙舞爪,得意勁兒都快從信紙里蹦出來了。
「為你的進步感到高興,加加油,爭取下次在大報上發表。這樣我在外地也能看到。」
……
其他朋友也偶有來信,有些人偷偷談戀愛,對象是同一個連的知青;晚飯後趁著有空檔,在操場走兩圈就算約會了。有的被幹事棒打鴛鴦,雙雙寫了檢查。
「呵呵,」李衛東輕哼一聲,「等過幾年政策鬆動,可以回城,這些所謂的鴛鴦還不是離婚回城?」
知道時代的脈搏,李衛東一直很謹慎。只要在政策的大框架內,肯定安全。政策變他就變,政策不變自己就苟著。
團里該見的領導見了、排里的事都安排了,日子很快回到了以前的軌道上。
八月底,調令到了。
紅頭文件,師司令部的章,編號、日期,一行行印得清清楚楚:
……李衛東同志調師司令部偵查科,任技術參謀。即日執行,供應關係隨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