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秘密交易
設備太過於簡陋。蘇聯實驗室里最差的原型機也是鋁合金外殼、印刷電路板。這種純手工搓的破機器,也能稱為原型、也配稱為原型?
要不是中方如此激烈的反應,他們都懷疑鼴鼠偷錯東西了。
不過體積遠超他們想像的小,單人單手就能拎走,跟蘇軍正在攻關的、需要專車運輸的跳頻樣機相比,簡直像玩具。
若非得知設備已投入實戰化,他們也不會喚醒沉睡二十多年的鼴鼠。
大家抱著疑慮,通電測試。電台發出信號的一剎那,在場所有人的臉色變得慘白(劃掉,本來就是白的)。
頻率每秒20跳。這個跳度很慢,慢到蘇方工程師對此不屑一顧。
但是,在不知道跳頻序列的情況下,信號完全鎖不住。即便動用大使館最強的干擾機,開足功率往上壓,依然沒用。
這不是傳統的電子對抗——干擾增強、功率加大,而是打游擊式的巧勁。干擾機還沒來得及跟上,它就跳到下個頻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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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只有8個頻點,但測向機的指針永遠穩不住,讀不出一個有用的方向角。
更讓他們後背發涼的是,原理極其簡單。僅僅拆開盒子看一眼,他們就知道電路是怎麼做的。
最扎心的羞辱來自鼴鼠帶來的另一份情報:這台原型機是基層士兵手工打造的,前線配發過一批應急,效果據說「還可以」。
目前全軍正在列裝的是另一個型號。外殼更規整、電路更緊湊、跳速更高,跟他們手裡的破鐵盒子八竿子都打不著。
兩者的內部構造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風馬牛不相及。
他們不惜動用高級鼴鼠,冒著整條情報線被連根拔除的風險,偷回來的只是原型機、應急品。
實際上,蘇聯人也在研究跳頻,實驗室已經有了原型機,但卡在實用化上。
他們一開始就追求高速、寬帶、全集成,起步就是50~100跳/秒,從頭到腳全是新技術。
跳頻序列用數字電路生成,頻率合成用鎖相環,整機設計目標是全自動、自同步、抗截獲。
圖紙畫出來漂亮得像教科書,結果樣機組裝完一通電,毛病一大堆:設備頻率漂移、同步丟失、功放模塊過熱燒毀,動不動就要拆開修。
這要是放到野戰環境,以西伯利亞寒流的威力,直接見光死。
他們設計目標定得太高,想直接用一個振盪器實現多頻控制。結果工程實現跟不上,機器大得跟房子一樣,功耗更是驚人。
李衛東缺知識、少零件,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每一個頻率對應一個振盪器。八個頻率就焊八個振盪器,每個模塊獨立封裝,哪個壞了換哪個。
所以,研究所的專家說他的法子笨,笨得像八音盒:滾筒轉到哪個響哪個,機械死板。但是,確實好用。
至於全自動同步,與其等一個十年搞不出來的全自動,不如用人工對表加定時器重置,實現半自動化。
跳頻速度低一點沒關係,關鍵在於穩定,蘇聯人破解不了就行。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重要的不是知己,而是知彼。
總的來說,蘇聯人想一步到位,直接跨進下一代跳頻技術。李衛東各種湊合,只想造一台現在就能塞進戰壕里的設備。
蘇聯大使館的人罵歸罵,但設備就擺在眼前,通電就能跑。他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這破玩意兒確實好用。
而且根本不用拆解,以他們的元器件水平和生產加工能力,分分鐘能復刻出做工更精良、跳速更高的版本。
問題是人工對時永遠有偏差。跳頻越高,收發雙方越不能同頻。蘇聯人明白,對方也卡在同步問題上。
「20跳和50跳,區別大嗎?」大使看著其他人,發出靈魂一問。
情報人員和通信專家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很長時間。
「從技術上說,後者技術更先進,頻率切換更快、駐留時間更短。」通信專家實話實說,「但在實戰對抗層面,都屬於慢速跳頻範疇。」
「只要跳頻速率低於信息符號速率,每秒幾十跳還是上百跳,在寬帶掃頻式干擾面前,防護能力沒有代際差距。」
通信專家的意思很明確,參數看著差一代,但實戰屬於同一檔。只要干擾機掃頻速度快、覆蓋帶寬夠寬,跳得再快也能壓得住。
既然差距不大,那之前砸的巨資科研經費算什麼?那些反覆推倒重來的科研時間算什麼?
最關鍵的是,現在暴露的鼴鼠算什麼?
潛伏了二十多年的高級鼴鼠,培養周期橫跨大林子、赫光頭、勃胖子,一激活就報廢整條情報線的高級特工,換回來一台對方淘汰的應急品。
這個責任,誰來負?
從大使到武官,從參贊到情報負責人,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
一旦把實際情況原封不動報上去,整個使館的外交官和情報人員都會被徹底洗牌。丟官都算好的,有些人甚至要進盧比揚卡接受調查。
所有人都知道,誰在這個時候出頭擔責,誰會被押上回莫斯科的專機。專機的下一站不是機場,而是某個地下室。
於是,會議室的沉默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抬頭。唯有牆上的那隻掛鍾,它的秒針在不緊不慢地跳動著。
咔噠、咔噠……
每一聲都在提醒各位,莫斯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們必須拿出一份行動報告。
「設備要改造一下……報告也要cook一下。」有人輕聲開口,沒人表示反對。
所謂的烹飪,就是調一調火候、加一加佐料,把端給領導看的菜品進行精心擺盤。越是難吃的食材,越需要高超的廚藝。
大家快速達成默契,有選擇地向莫斯科呈報事實。只有把對手渲染得足夠可怕,才能顯得他們不那麼無能。
李衛東並不知道,那台鐵盒子被蘇聯人重新「包裝」了:漂亮的鋁合金外殼、整潔的印刷電路板……
儘管頻點數量、跳頻次數原封不動,但外觀、功耗、體積得到了質的飛躍。
沒經過他同意,這台機子的發明人頭銜就硬戴在他頭上。至少在蘇方檔案里,這台設備就是某個基層士兵發明的。
蘇聯大使館也開始秘密談判,釋放的意思是:設備我們不要了,但鼴鼠不會交出來。
經過一番「友好坦率且具有建設性」的口腔體操,蘇聯大使館無奈地拿走了設備、送走了鼴鼠。
中方也忍著彆扭和不舒服,換回了一批被俘人員和情報。
總的來說,雙方都很難受。
這場秘密交易里,沒有真正的贏家。兩撥人在暗房裡交換了各自最不想要的籌碼,然後各自回家舔傷口,等下一次較量。
作為被「發明人」的李衛東,還是選擇回三江平原,繼續完成技偵培訓。留在研究所,天天跟個傻子一樣樂呵呵的。可要留在四九城,步步驚心,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可不想某天回寢室,一拉門跟破片手雷來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親密接觸,直接去見老馬。
還是軍區好,一切平平常常,好像他從沒離開過。培訓班照常上課,巴圖還是背不完電碼表、學文還是練不完的抄收。
只是,老周的目光有意無意放在他身上,就差把保密二字寫腦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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