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矛與盾
李衛東嘆了口氣,他這輩子是離不開「苞米」兩個字了。他甚至懷疑,組織會不會給自己發一個保密部門的老婆。
兩口子躺床上,看向彼此的第一件事是先對口令。
課程不能落下。在研究所耽誤的那些天,新科目已經推進了好幾章。好在同寢室互幫互助,三人幫他把進度趕了上去。
李衛東發自肺腑地覺得,培訓班比研究所好,至少有成就感。
在研究所那陣子,他聽課的日子很辛苦。不是身體上的辛苦,而是腦力上的辛苦。
別人都知道「從這兒到這兒」是怎麼回事,就他傻乎乎的瞪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只能課後找教授講解。
教授把中間過程一展開,我去,足足三黑板公式!
與其這樣,還不如回軍區搞點實際的。既不浪費別人的時間,也不浪費自己的時間。
結業考核不是考某個人,而是一個小隊。他們四個人必須通力合作,才能在考核中拿到好成績。
老周級別最高,自然由他指揮。大家要扮演蘇軍偵聽分隊,截獲並破譯對方的跳頻通信。
任務布置下來,李衛東暗嘆一聲,這絕對是上級專門給的題目。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蘇軍竊取原型機後,配備跳頻設備只是時間問題。首長們想知道的是:我們自己搞出來的這套東西,弱點到底在哪裡。
「有辦法嗎?」老周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李衛東思索片刻,掰著手指說:「第一個思路,攻擊授時系統。但軍區這套設備不涉及外部授時,戰場上你又找不到通信員,沒法干擾。」
「第二個思路是抓規律。跳頻的頻點數量和頻率是固定的。如果每秒二十跳,每個頻點的駐留時間不超過五十毫秒。」
「先掃頻,把他們用的頻點全部找出來。因為是偽隨機,頻點的分布肯定不均勻。我們沒有寬帶掃頻干擾機,只能集中火力,把頻點密集區域壓死。」
「只要壓住三分之一,誤碼率就足以讓通信徹底癱瘓。」
王學文拿著紅藍鉛筆,一邊記、一邊問:「衛東,咱們的任務是偵聽。應該要確定發報位置、破解報文內容,判斷情報值不值得上報。」
「你說的阻塞干擾屬於電子對抗,不是技偵的活兒。」
李衛東嘆了口氣:「跳頻通信把傳統偵聽廢了一大半。實時截獲語音和明文電報幾乎不可能,只剩下特徵分析了。」
「想精準定位發報位置、破解報文,最直接的辦法是抓舌頭。」
「可這是偵察兵和炊事班的活,我們能做的算來算去,只有四件事。」
他重新豎起手指,「第一,通信量分析。不碰內容,只看發報頻率和報文長度,判斷對方是否在準備行動。」
李衛東看向巴圖,接著伸手指:「讓巴圖通過手跡識別,判斷報務員的行動軌跡。如果同一個報務員在不同頻率出現,說明他跟著指揮所移動。頻率序列能反過來畫出指揮所運動軌跡。」
「第三,測向定位。可我們是扮演蘇軍,不是真正的蘇軍。總不能讓首長跑去江對岸,替我們借寬帶掃頻機。」
「以我們手頭的設備,根本做不到測向定位。」
「最後一件事,明碼對比。炮火支援、緊急撤退、戰損報告,這些都有標準用語和格式規範。就算解不開內容,也能判斷電報類型和優先級。」
「授課教員不是說過,有時候電報內容還不如它的發報時間值錢。」他停頓片刻,語氣半開玩笑:「要不,你試試繪出時間和頻率關係圖,逆向計算偽隨機碼?」
「只要拿到跳頻序列,到時候別說發報位置、報文內容,你甚至可以偽裝成他的上級電台。」
「用他的頻率、他的跳頻序列、他的加密方式,給他們後方的重炮集群下假命令,把他們自己的裝甲集群轟成渣。」
「隨機碼還可以算?」老周插話進來。
「理論上可以。」王學文這段時間也不是白學的,畢竟是哈軍工的高材生,「因為盒子裡的偽隨機碼發生器是死的。就算你手裡有碼本,單次發報的跳頻順序也是固定的。」
「如果能拿到足夠長的時間-頻率關係圖,就能反推寄存器的結構和初始值。有了這兩樣,就能複製出跟對方收信機完全同步的跳頻序列——他聽到什麼,你就聽到什麼。」
說罷,他又看向李衛東。
李衛東點點頭,又搖搖頭,「這個要用計算機算,不是手搖那種,而是電子管那種。」
「我們只用腦子,方程列不全、更解不開。」
「那豈不是說,跳頻通信在理論上是可以破解的?」老周看著他倆。
李衛東停了幾秒才回答:「這本質上不是通信和工程問題,而是數學問題。」
「偽隨機永遠是偽隨機,算法確定、輸出就確定。時間和頻率關係圖就是那把鎖的照片,只要你拿照片,就能配出一模一樣的鑰匙。」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數學層面,在加密端直接封死所有可能。但是,這玩意兒純屬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阻力增大、大棒加粗,永遠沒有盡頭。」
「密碼學的歷史上,從沒有任何一把鎖能鎖住所有門。」
他拿起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方塊:「現實應用上,偽隨機碼發生器要具備可插拔或快速修改功能。每個模塊要預存不同碼型,每次執行作戰行動,根據編號啟用不同模塊。」
「統一下發、就地銷毀、絕不帶回。科學上無法求解的問題,就只能通過工程打補丁解決。」
「這樣一來,就算蘇聯人破解了某一套碼型,可已經過時了。等他們算出來下一套,我們又換新的了。你可以把這視作,另一種意義上的跳頻或者游擊戰。」
「這不是在頻率上跳,而是在碼型上跳。頻率跳得再快,蘇聯人遲早能追上;但碼型換一次,他們至少算三個月。」
老周思索片刻,最後還是決定採取李衛東的方法,強行干擾掉對方的某些頻點,「能畫出關係圖嗎?」
王學文當仁不讓地應了一聲:「我來。只要時間充足,保證能畫出來。」
他想試試,看自己能不能算出偽隨機碼。
李衛東沒有說話,打心裡佩服他的勇氣。去年他在前沿實測時,用的第一個隨機碼發生器只是4級移位。
4級移位就是四元一次方程組,只要拿到連續2X4跳的數據,全是二進位也可以手工算出來。
等他去總參陪跑時,軍工所的樣機已經升級到了十二級。解12元,還全是0和1,李衛東不覺得自己不會出錯。
現在,軍區考核用的是二十三級移位寄存器。暴力窮舉的組合數是二的二十一次方減一,也就是八百多萬種可能。
沒有計算機每秒十萬次以上的算力,哪怕方程全部列出來、原始數據一個不差,純靠人拿鉛筆在草稿紙上推,一年也算不完。
十分鐘過去了,王學文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0和1,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排小坑;
十五分鐘,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後脖頸開始發酸;
十八分鐘,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擱,放棄了——因為前面有個數錯位了,整列序列要從頭來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