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三號山口
郝冬梅輕輕握住她的手,「別瞎想。周秉昆年紀還小,不會這麼早結婚的。」
相比於周蓉,她才是真正的無家可歸。周蓉好歹還有母親和弟弟在吉春等她,房子再擠,回去了總有一碗熱飯吃。
可她呢?房子被一群人占了,父母不知道在哪裡。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冷清的檔案室。今天能來22團還書,已經是這些日子裡最熱鬧的事了。
幾分鐘後,李衛東披著羊皮大衣進來了。他拍拍肩上的雪,說:「下雪了,你們路上不安全。」
「小學那邊我打了招呼,你們去教師宿舍擠擠。」
郝冬梅看看外面,雪下得紛紛揚揚:「還不算大,我們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要僥倖。」李衛東的聲音很嚴肅,不由分說的把羊皮大衣遞過去,「這雪只會越下越大,你們要是迷路了,就要發動很多人去找。不要自己找麻煩,也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教師宿舍是那一排平房,我就不送你們過去了。」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下命令,乾脆利落,不容反駁。說罷,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郝冬梅抱著大衣站在原地,能聞到羊毛上散發的菸草味。她忽然想起來,上一次有人這麼強硬的攔住她,不讓她冒險,還是在吉春、父親還在的時候。
此刻,李衛東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她們了。他穿過操場時,風裹著干雪粒,往領口裡灌。
按照規章制度,通信線路要提前巡查。每周或每半個月,對團到營的幹線進行一次全程或分段巡查。
尤其春融、夏汛、入冬前,必須查杆子、調電線,確保惡劣天氣下通信正常。
可通信排就幾十號人,要管團部到四五個營、幾十個連,加上散落在邊境線上的哨所。總長度上百公里,壓根巡不完。
平時都是小毛病不管,問題集中爆發導致線路徹底中斷再集中搶修。
看了看氣壓計和窗外的風向標,李衛東估計今晚是大暴雪,晚上肯定要斷線。
他推開總機室的門,對接線員說:「把團部到各營的線路全測一遍,有雜音、斷音的標記出來。」
然後翻開牆上掛著的巡查記錄,一頁一頁往回翻。他要搶在斷線前,結合之前的巡查記錄,判斷哪幾個杆子有問題。
「又是3號山口。」李衛東掃了一眼總機記錄,心裡說了一聲果然。3號山口風大,每次通信有問題,不是杆子被吹歪了、就是瓷瓶炸了。
他合上記錄本去找周股長報備,把巡查線路和預計時間一一寫在了報備表上。
幾分鐘後,團部響起刺耳的長哨。穿衣、扎腰帶、戴帽子、拿武器,通信排的戰士從各個方向衝出來,在操場上列隊報數。
李衛東站在隊前,快速說明任務情況:「晚上可能下大暴雪,重點查3號山口,預計來回2小時。」
他頓了一下,「一班長。」
「到。」
「帶5個人,全副武裝,帶工具、手搖電話、乾糧。每人水壺裝開水,身上帶2塊乾電池,兩分鐘後跟我去檢修。」
「二班值守電台機房,二十四小時不能離人。師部、各營、各連的呼叫必須全部接到,信號一有異常立刻記錄匯報。」
「三班守好總機,一班其他人隨時機動。」
分派完畢,一班五人列隊站好。李衛東從頭到尾挨個檢查,從領口到袖口,從工具袋到乾糧包,一個不漏。
這習慣是從何排長那裡學來的,現在應該喊何營長了。當年第一次上島送彈藥,何排長就是這麼挨個檢查他的偽裝布、鞋帶和彈藥箱,連毛巾扎沒扎牢都要親手拽一下。行動前過一遍,能避免大問題。
「楊滿倉,你的襯衣怎麼是濕的?」
「報告排長,剛才在打球,沒來得及換。」
李衛東沒有罵人,只是問了一句:「還有誰衣服是濕的,立刻去換。」
五個人里有三個跑回了宿舍。他狠狠瞪了一班長一眼,你他媽的是該被提幹了。這種鬼天氣穿著濕襯衣出去,路上肯定失溫。
「不許跑!」他提醒道,「衣服濕了會貼身上。」
等人都回來了,他重新下令:「兩人一組,相互檢查衣物、武裝帶、乾糧、水壺……」
郝冬梅和周蓉站在食堂門口,望著操場中集合的隊伍。周蓉想把羊皮大衣送過去,郝冬梅拉住她的胳膊,「他心裡有數。」
下雪天不能用滑雪板,雪太軟,把控不住方向很容易掉隊。一旦迷路或者掉雪窩裡,單人基本活不成。
要知道北大荒的雪,真能把人活埋。雪大得時候,能見度為零。有時候距離房間1米,你都找不到方向,只能原地轉圈轉死。
這種環境不要說自己的方向感有多好,再好的方向感也比不過手裡的指北針。
李衛東走在最前面,長木桿一下一下探著腳下的雪。不能走快,一出汗內衣貼在身上,風一吹就是失溫的前兆;也不能太慢,浪費時間回程會有危險。
他腦子裡有線路圖,沿線樹幹上還有砍過的記號。大致方向對了,結合杆子修正前進方向。
路上的杆子不用細看,掃一眼就夠了:杆子不歪、線上沒冰、弧度正常、瓷瓶不碎。
半小時後,距離3號山口不到兩百米,李衛東舉手示意,全班停下來相互檢查。臉、耳朵、鼻子,不是看表情,而是看有沒有發白的凍傷前兆。
如果有,就要立刻處理:搓熱、捂暖,不能等。
「活動活動腳趾,跺跺腳、搓搓臉,」他接著說,「喝口水,別多,一兩口就行。一會兒出發前重新報數。」
3號山口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段。一共17根杆子,最危險的是304、306、308、311。
308在正頂位置,受風最大、覆冰最快;304在林帶邊緣,瓷瓶經常裂,幾乎每兩個月一換;306在上坡段,拉線跨度大,電線桿容易歪。
311在北側,這17根電線桿里最陰的一根。瓷瓶看著沒事,裡面全是裂紋。上回查了三天,才把它薅出來。
304的瓷瓶這個月剛換過,剛才掃了一眼沒啥事。306桿子沒有歪,李衛東用腳踢了踢,沒有鬆動感。不過拉線繃得很緊,說明上次修得太狠了,天一冷完全沒彈性。
不調整的話,今晚氣溫驟降,不是拉線斷就是杆子斷。以李衛東的經驗,八成是杆子斷,因為木頭抗拉不抗壓。
他朝後面打了個手勢:松一圈半。
一班長愣了一下,「松?」上次好不容易把306固定住,沒讓它把風吹歪。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理解中執行、在執行中理解。他低頭開始松線,一圈半。
線鬆了,風中那緊巴巴的顫聲消失了,變成了低沉的嗡嗡聲。
308確實掛了冰,但是白色的霧凇,毛茸茸的跟蒲公英一樣。這玩意兒看著唬人,其實不重,以山口的風速,再厚會被直接吹掉。
李衛東打了個手勢,套著腳扣爬了上去。他沒有掏木棍打,而是脫掉外層手套捏了捏線。
「排長,你怎麼不打啊?」一班長站在地底下,仰著脖子喊。
李衛東搖搖頭,示意回去再說。還沒到311跟前,他們就瞅見地上的碎瓷片。
他彎腰撿起一片,吹掉雪沫湊近看。斷口發白,沒有敲擊痕跡、沒有撞擊點,又是內部水汽凍結導致的炸裂。
他爬上去把綁線拆了,然後左手托著電線慢慢移開,右手一棍子把殘存的瓷瓶砸掉。
如果上來就砸瓷瓶,你就等著電線掉到鐵膽上引起短路吧。總機能查出來接地短路,要是團長正在跟營里打電話,話筒會瞬間陷入死寂。
到時候回去,不但要寫檢查,還會被股長提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