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 落雪
「你爹現在怎麼樣?」李衛東難得關心一下,弄得周蓉有點不自在。
她微微皺眉,本能地懷疑這人沒安好心,「我爹在黔州大三線上,兩年沒回來了。」
「那家裡不就剩你媽跟你弟弟了?」李衛東想起周秉昆,笑了起來:「我記得你弟弟膽子挺小的。」
「那天去問你家要錢,他躲在旁邊一聲不吭。你們倆不在家,沒人管著他,日子應該不錯。」
周蓉本來吃得挺開心,聽到這話瞬間放下筷子。她知道李衛東不會無緣無故扯閒篇,八成想挑撥自家人關係。
「你想說什麼?不用這麼拐彎抹角。」
「我幫你算下帳。」李衛東往後靠了靠,聊起自家的情況,「我爹抽菸又喝酒,只是五級工。我媽不上班,在家照顧我們兄弟仨。」
「一開始家裡也不富裕,沒啥零花錢。後來我哥去上工了,他那一份就變成我們哥倆的零花錢。」
「也不多,每個月有個塊兒八毛的。」
周蓉狠狠咬了一口饅頭,臉色微微泛紅,「那我身上3毛錢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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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少呀!」李衛東示意她別生氣,還幫忙夾了一筷子粉條,「你爹抽菸喝酒嗎?」
周蓉搖搖頭,她記憶里周志剛不怎么喝酒,煙倒是不離手,「他自己弄菸葉。」
「那每個月花得更少了。你爹是八級工啊,基礎工資都一百多。加上補貼啥的,我估摸著120往上。」
「120啊,周蓉,你現在當老師才多少錢?」
周蓉搖搖頭,反駁道:「我們家裡人多。」
「就算人多,難道天天吃白面饅頭?不過,你們家的衣服確實好,都沒啥補丁。」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衣著體面本身就是一道無形的門檻,否則,她和周秉義也不會和幹部子女玩到一起。
由此看來,周志剛確實很愛面子。
「好,就算以前花錢多,現在呢?」李衛東笑了笑,「你跟周秉義現在可是拿工資的。」
周秉義是師部文教幹事,和李衛東一樣都是正排級。但他不用下地幹活,也不用野外查線,手裡握著全師十幾個團的教師調配權。
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周蓉從「以工代教」的農工身份,轉為國家幹部。即便不幫這個忙,周蓉在團里也順風順水,不到兩年就定了教師八級。
「你爹的工資不給你倆花,你倆還往回寄錢。三份工資加起來,一個月至少一百塊。」
周蓉低頭算了一下。她爹省吃儉用,能不花錢就不花,除了必要開銷,工資基本全存下來。她工資比周秉義低點,但每月也能省個十塊、八塊。
她哥還沒談對象,錢自然花不完。算下來,家裡每月能收到一百五呢。
「你弟弟有工作吧?」
「在木材加工廠。」周蓉點點頭,「他還是學徒工,錢剛夠自己花。」
李衛東知道,因為自己的影響,塗自強還在監獄待著。也挺好,吃上公家飯了,至少不用被槍斃。
(塗自強:TMD,老子本來就吃公家飯!!!)
「你媽每月花這麼多錢,是不是太腐朽了?」
「誰花了?我媽都存起來了。」周蓉冷哼一聲,忍不住反唇相譏:「我哥結婚、我弟弟結婚,家裡不用買東西嗎?」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話一出口,她忽然停住了。李衛東剛才那句「你們倆不在家,他日子應該不錯」在她腦子裡轉了個彎,突然品出了另一層意思。
她眯起眼睛盯著李衛東:「你說這麼多,不會是攛掇我不寄錢吧?到時候家裡用錢,讓他們埋怨我?你這人,不安好心!」
李衛東沒想到她還挺聰明,竟然能聽出自己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原劇里,周志剛的錢全拿來補貼子女了,尤其是周蓉這個無底洞。現在能見到回頭錢,周志剛那張大團結花得太值了。
可以說,這是他這輩子最有價值的投資,比光字片的房子有價值多了。
「你啥時候怕家裡埋怨你。跟人私奔的事都敢幹出來,把親媽氣死都不怕。」
「你還會在意他們的感受?」李衛東明目張胆的刺了一下,差點讓周蓉氣冒煙。
郝冬梅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這兩人啊,每次見面都少不了鬥嘴。
「行了,跟你說正事。」李衛東見好就收,「我建議你那點錢留給自己花。你看我,從來不往家寄。」
周蓉和郝冬梅對視一眼。她們可知道李衛東提了排長,工資比普通知青高出一截。這年頭大家都往家寄錢,碰到一個不寄的,相當於在北極看見南極企鵝。
「我爹的工作老大接班,老二的工作又是我給他找的。」
「他們兩口子……不對,他們三口人現在跟我媽住一塊,明年說不定就變四口人了。你覺得,我還能在家住?」
「戶口都遷出來了,回去連個鋪位都沒有。老大年初來信,說他在家天天在客廳打地鋪。」
「過年跟過劫一樣,劫難的劫。」
李衛東拿了個饅頭,一邊嚼一邊嘀咕,「我不是要挑撥你們家關係。」
「你都會算雞兔同籠了,應該能算出你媽存了多少錢。這錢到底花在誰身上、誰花了,你自己心裡有點數。」
周蓉咬著饅頭,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剛才老班長還說,要給菜里多放點油水。你省的幾塊錢,還不如加強學習、加強鍛鍊、加強身體素質。」
「你看人家郝冬梅同志。」李衛東一邊給她們舀湯,一邊說:「學習完就吃飯、吃完飯就運動、運動完就休息。」
「多看點書,更好的服務人民群眾。別一門心思撲在自己帳本上,沒一點家國情懷。」
李衛東之所以這麼說,還有一個原因,改開後錢會越來越不值錢。與其攥在手裡貶值,不如換成知識。
周蓉張了張嘴,到底沒接上話。自私自利這種話還能這麼說?她覺得李衛東不去當指導員,真是屈才了。
「外面下雪了,」李衛東看了窗外一眼,「我去汽車班問問。如果有順路的,就捎你們一程。」
「別急,慢慢吃。」李衛東習慣性的抬起手,想拍拍周蓉的腦袋。手抬到半空,覺得不好,轉而揣進袖筒里。
等他走遠,周蓉忍不住嘀咕:「冬梅姐,李衛東真不往家裡寄錢?」
「他上次提過一嘴,我以為是開玩笑。」郝冬梅想了想,「那時他還沒提干,每個月就一點工資。為了省錢,煙都戒了。」
「可花錢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去了一次服務社,出來一分不剩。拍照的錢,還是我借他的。」
周蓉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也不至於一分錢都不寄吧?」
「不知道。」郝冬梅搖搖頭。她也沒有寄錢的習慣,現在就算想寄,也不知道往哪裡寄。
周蓉沉默了一會兒,筷子在飯盒裡輕輕撥弄著剩下的粉條。
「冬梅姐,」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我以後回家,是不是也沒地方住了?」
郝冬梅抬起頭。周蓉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跟李衛東鬥嘴時的火氣,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馮化成出賣了她的愛情,她只能把情感寄託到家人身上。如果連家都沒有自己的位置了,她將何去何從?
回去過年,是不是只能找同學借宿?可大過年的,她又能去誰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