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倚父之名
「他現在是拖拉機廠的宣傳主任。」
「這麼年輕就當主任了?」李衛東眉毛一挑,聲音故意提高半拍,讓旁邊的人能聽清,「他參加工作才兩年吧。」
周蓉想說什麼,被郝冬梅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一把,李衛東明顯話裡有話。
「省重點大型國企的宣傳主任……」李衛東咂咂嘴,目光落在周蓉臉上,「我想起一個故事,聽不?」
「你說。」周蓉心裡不服氣,人家蔡曉光是憑本事當上主任的,又不是靠爹。
「話說啊,有個廠子蓋了個廣播站,要找廣播員。找來找去,最後是廠長的兒子。」
「是不是廠長兒子,廣播站都要蓋。」周蓉堅持道:「人家就是聲音條件好,所以才被選中的。」
「沒錯沒錯,廠長兒子也是這麼說的。」李衛東故意拖長聲音,帶上一股大碴子味,「我的廣播員,跟我爸是廠長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這是完全憑藉自己的聲音條件爭取來的,咱們全廠唯一的播音員。」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這時候,有位工人師傅開口了。」他頓了頓,清清嗓子,忽然換成一口標準普通話:「我同意。」
「我覺得你的嗓音條件,確實是咱們全廠最好、最標準的。播音員,非你莫屬!」
故事的重點從來不是廠長兒子的嗓音條件,而是有人能把標準普通話說到字正腔圓。廠里本來就藏著專業播音員,廠長兒子那兩下子,跟人家比差遠了。
可最後廣播員沒落在對方頭上,反而落在廠長兒子身上,誰都知道是倚父之名。
周蓉還沒回過味來,旁邊打桌球的幾個戰士忍不住問:「李排長,你說的是哪個廠啊?」
「故事,寓教於樂嘛。」李衛東笑了笑,扭頭問:「今天打得怎麼樣?贏了輸了?」
「肯定贏了!我在咱們團是這個。」那人驕傲地伸出大拇指,眼睛亮得像煤核,「政委說,明年翻漿期團里辦桌球比賽?排長,你報名不?」
「打不過、打不過,」李衛東擺擺手,「我還是玩跳棋吧。」
現在大家都是直拍握法,還沒出現橫拍。李衛東很不適應:手腕擰不過來,反手總是彆扭,壓根打不過團里那幾個牲口。
他也算見識到,什麼叫運動天賦爆表。一個個平時幹活粗手粗腳,但上了球檯跟換了人似的。反應快得驚人,底線對抽能拉出弧線來。
難怪後來的八一隊能那麼強,全是軍中優中選優的天賦選手。
李衛東頂多算第二梯隊,陪團長政委活動活動筋骨還行。真要上場爭名次,還是留給這幾個牲口吧。
周蓉在旁邊聽著,心裡不太痛快。她不是當年的愣頭青了,自然清楚蔡曉光能當上主任跟他爹有直接關係。
可蔡曉光的本事也不差,在學校就是文藝骨幹,寫得一手好文章,組織能力也強。難道因為他爹是省府大官,就把他的能力全否了嗎?
她對李衛東的印象還停留在兩年前,那個嬉皮笑臉敲她腦門的混蛋加無賴。如今這人穿了四個兜的幹部服,說話反倒更氣人了。
李衛東懶得理她,跟周蓉講道理,比對牛彈琴都困難。牛至少知道搖搖尾巴,但她,直接拿角頂。
他轉頭看向郝冬梅:「跟家裡聯繫上了?」
郝冬梅點點頭又搖搖頭,這兩個動作連在一起,讓人看了有些費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該說。
「那篇報導被很多地方轉載了,他們應該能看到。」她垂下頭,聲音有些沉悶,「只是沒給我來信。可能、可能不知道我在這兒吧。」
她沒說的是,報導發出去之後,她一直在等。每周都去收發室翻信,總想著哪天會收到一封不寫寄信人地址的來信。
等了幾個月,什麼也沒有。加上剛經歷的大清查,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既盼著有消息,又怕來的不是好消息。
夜深人靜的時候,莫名想起李衛東的那句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嚼到最後,竟真嚼出一點心安。
有些話確實不適合在這裡說,李衛東站起身,「走吧,我請你們吃飯。」
去食堂的路上,李衛東不經意間提了一嘴,軍區首長可能知道郝冬梅這個人。郝冬梅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追問,有些話不需要點透。
她知道,自己能從吉春到兵團、被安排進師部檔案室,都是父母老戰友、老部下的照拂。
李衛東雖然在師長面前揚言,要對師部炊事班狠狠提干。但那是玩笑話,得罪誰也別得罪炊事班。
同樣的菜,勺子深一點肉就多;勺子顛兩下,全是菜。關係不好,你就等著吃啞巴虧吧。
李衛東經常去炊事班串門,遞根煙、嘮嘮嗑。通信排要是有空,就過去擇菜幫廚。要是去師部辦事,就順路問問有什麼要帶的。
一來二去,交情就這麼攢下來了。
他們去野外查線,錯過飯點是家常便飯。可每次到食堂,蒸籠上總溫著熱飯熱菜。
病號飯還給臥雞蛋,比衛生院的藥都管用。更別說炊事班消息靈通,誰來誰走、師部有什麼通知,他們比參謀都先知道。
牛班長瞅見他身後的兩個女知青,接過煙壓低聲音打聽:「小李,談對象了?」
「兩個老鄉,過來問我春節放不放假。要是放假,幫她們捎點東西回去。」李衛東面不改色。
「真的?」牛班長有些不相信,他朝周蓉努努嘴,「那個漂亮女娃上回就來過,聽說是來找你的。」
「啥時候,我都不知道。」
「就那段時間唄,咱們團還扣了人家半天。這女娃瞅著挺好,文文靜靜的,一看就是讀過書的。」牛班長說著嘬了口煙。
李衛東暗暗撇嘴,周蓉要是文文靜靜就見鬼了。要不是牛班長的眼神,他都以為對方看錯人了。
「就是太單薄了。」牛班長把菸頭按進菸灰缸,「不過沒事,在咱們這兒多吃幾頓就養起來了。」
李衛東不露痕跡地搖搖頭,輕輕把話頭撥開:「最近可不安生,還是先站好崗吧。」
「也是,敵特分子很活躍,師里上個月又抓到兩個特務。」
3師上上下下加強了保密工作,但保密工作本身就在泄密。1師、2師那邊的蘇修特務案更多,但從沒招致如此嚴厲的審查。
克格勃順著這些蛛絲馬跡,立刻懷疑中方新型通信設備可能與3師有關。最近幾個月,保衛科已經悄悄抓到好幾個刺探情報的敵特分子。
他們之前給李衛東報請的一等功,軍區既沒有批也沒有退,更沒有讓他們改報。報告就懸在空中,完全冷處理。
李衛東一切如常,就等軍區培訓完,再名正言順的調上來。
「幫忙加兩個菜,弄點油水。」李衛東不再多說,把糧票遞過去。
牛班長點點頭,「交給我吧。」
頭號硬菜是炒雞蛋,蛋液倒進熱油里滋啦一聲響,顏色金黃,耗油多,一個字:香。然後是一鍋豬肉燉粉條,牛班長給的分量很足,燒肉的時候還加了半勺糖。
最後端上來一盤饅頭,雖然還是雜糧,但白面比例明顯更高。捏在手裡軟乎乎的,不像平時那種粗糧饅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