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故人來訪

  李衛東也不去琢磨為什麼,服從命令聽指揮,帶著線路班去檢查團部到各營的電話線。

  通信排的電話線路必須一條一條地查,確保結了冰、掛了霜也不斷線,命令能在第一時間傳出去。

  大家也習慣了。每年過完國慶,北大荒的江河就開始泛起冰渣。坦克能碾著冰面和凍土過來的時候,就是他們戰備等級最高的時候。

  信件依舊暢通無阻。提幹的事李衛東沒跟家裡說,一個字都沒提。家裡寫信來問,被他用「保密」兩個字堵了回去。

  這倒不是他故意搪塞,上級確實有要求。他自己在吉春挖的坑,現在還沒填上。相關部門一直在調查那張俄文紙條,試圖挖出其背後潛藏的蘇聯間諜。

  水自流那伙人可被駱士賓坑苦了,三天兩頭被提審。珍寶島衝突爆發後,提審級別也越來越高。釋放?想都不要想。

  

  他們能上法庭接受審判,都算辦案人員工作失誤。好好蹲號子、好好回憶、好好寫材料,等哪天找到寫紙條的人,他們才能走司法程序。

  另外,李衛東也不想寄錢,他的獎金和工資都另有安排。寄回去也是被老媽存起來,壓根沒意義。

  再說了,親兄弟明算帳。李解放已經結了婚,他也不想因為這點錢跟家裡鬧出什麼不愉快。既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古今中外都一樣。

  父母要是知道他在兵團提了干,肯定會到處宣揚,鬧得街道、單位人盡皆知。

  自己被頂在風口浪尖,萬一有人心裡不痛快,再來一封匿名舉報信,他可找不到第二個孫書翰那樣的蠢貨。

  平平靜靜的挺好。每天帶著通信排搞搞線路、修修電台,閒下來翻翻劉工給的那幾本專業書,日子過得挺滋潤。

  快年底的時候,周蓉和郝冬梅特意來還書。

  她們一個在師部看檔案、一個在學校當老師,冬天備戰壓力很小,自然閒得慌。

  「這位是?」

  「周蓉啊,認不出了?周秉義的妹妹。」郝冬梅摘下圍巾,哈了口白氣。

  屋外零下三十多度,兩人的睫毛上結了細細的霜花。

  快兩年沒見,當年的小不點已經出落得高挑。一雙眼睛大大的,眉眼間有種張揚的漂亮。

  李衛東看了看她,忽然想起她在家屬院門口,扯著嗓子鬼哭狼嚎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馮化成那廝怎麼樣,有沒有骨氣自掛東南枝,當晴天娃娃。當年都不敢跳未名湖的人,想必還苟活著。

  「我說這雙眼睛怎麼這麼熟悉。變化太大了,一下子沒認出來。」


  李衛東說過,周蓉的眼睛瞪起來像牛眼一樣大。如今臉盤子長開了,倒顯得勻稱。可那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又倔又硬。

  通信操作室和值班室就別想了,那就不是會客的地方。別說她們兩個外來的女知青,就算團里的幹部也不能隨意進出。

  至於宿舍,更不可能!

  李衛東才提乾沒多久,又被舉報信搞了一手,神經敏感到幾乎草木皆兵。他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索性將兩人帶去文化活動室,這裡人多還暖和。打桌球的、下棋的、看書看報的,各占一攤。屋子裡鬧哄哄的,倒是個避嫌的好地方。

  李衛東招呼她們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去指導員那裡借了點茶葉。指導員扭頭往角落裡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給他了一些高碎。

  周蓉抱著搪瓷缸暖手,小臉凍得通紅。她低頭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沫子,透過那縷白汽偷偷打量著李衛東。

  兩年沒見,她發現李衛東和從前不太一樣。眼神更銳利、肩背更寬,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濃眉大眼的看起來很正派,但嘴角那抹笑容總讓她咬牙切齒。一想起那張大團結,她就恨不得揮拳上去。

  「李衛東,你今年過年能回家嗎?」她壓低聲音問。

  「戰備值班。」李衛東搖搖頭,慢慢呷了一口茶,「怎麼,想家了?」

  周蓉嗯了一聲。

  如果沒有那封舉報信,她當年會去大西南。身邊有馮化成陪著,自然樂不思蜀。可現在,兩人早就勢同水火了。

  尤其對方反咬一口,讓她心中至高無上的愛情徹底崩塌:我為之放棄一切的人,原來是這樣的。

  虞姬不一定是真虞姬,但霸王肯定是假霸王。

  現在兵團離吉春近,家裡幾乎每周都來信。李素華的絮叨、周志剛的沉默……一封封家信、一行行文字,像潮水般將她包圍,把她的思鄉之情推得一浪高過一浪。

  人,總要給自己找點念想。否則,這漫長的冬季怎麼熬過去。

  「挺好,保持情緒。」李衛東笑道,語氣裡帶著若有若無的嘲諷,「強烈的情感能孕育出有力量的文字。你現在的狀態,非常適合寫東西。」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記住,要有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你不能回家,全是因為邊境上的毛子虎視眈眈。」

  周蓉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嘟起嘴來。她是來找李衛東幫忙的,不是來上思想教育課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你都穿四個兜了,有探親假吧?回去的時候,能不能幫我捎點東西。」


  李衛東搖搖頭。團里剛接手新設備,年前還有一輪線路大排查。他這個排長,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請假回家。

  再說那封舉報信剛消停,他可不想給人留什麼「剛提干就回家逞威風」的話柄。

  「這裡任務重,什麼時候有假得聽命令。你要給家裡捎東西,可以找你哥試試。」

  「他不是在教育處當幹部嗎?跟首長關係好,二線壓力也不大,請幾天假應該不難。」

  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立了功才摘掉知青的帽子。但周秉義這犢子,走的是另一條路,直接奔著首長秘書去的。

  沒辦法,人家檔案好,在學校就被發展成積極分子。李衛東送彈藥的時候,周秉義就開始交黨費了。好在過不了多久,就該周秉義給自己敬禮了。

  「我哥?」說起周秉義,周蓉的表情瞬間變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火氣。

  以前在家裡,周秉義會給她講詩歌、改作文。現在不知道被什麼刺激了,一門心思地要進步。

  周蓉最近去找他,不是在寫材料就是在開學習會。偶爾撞見了,也只是匆匆點個頭,搞得跟陌生人一樣。

  周蓉也沒想求他什麼,就希望他有空的時候過來坐坐,喝杯水說兩句話就行。可他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

  「官迷。」這兩個字在嘴邊轉了兩圈,周蓉還是咽了回去,把不滿憋在心裡。

  郝冬梅見氣氛有些僵,連忙岔開話題:「你還記得蔡曉光嗎?」

  「記得。」李衛東想起什麼,臉上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

  馬上七一年了,跟蔡曉光扯上關係可不是什麼好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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