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四九城陪跑
李衛東腦子發木、嗓子發乾,但脊背不敢塌半分。對方問什麼,都要立刻回答。
「你的同步方案是雙方事先對表,按約定時間同步啟動,如果有一方掉線呢?」
「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退回預定頻點,靠人工約定重新校準。」李衛東答得很快,「每次發報前留同步時間,接收端用石英晶體維持本地時鐘,短時間內沒有問題。」
「如果掉線,退回預定頻點重新捕獲同步信號。我也想過其他方法。」
劉工抬起頭,「說說看。」
「這段時間實測下來,石英晶體穩得超出預期。如果建一座專門廣播時間信號的鐵塔,收發端按統一信號同步,跳頻就能徹底擺脫人工對表。」
劉工笑了一下,「你是說授時台吧?」
李衛東愣了一下,這玩意兒他好像在哪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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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組長忽然開口,這也是他當天第一次提問:「如果給你最好的元件,你能把跳速提到多少?」
李衛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在紙上寫下三個數字:100、1000、10000。
「我沒學過理論計算,但實踐告訴我,跳頻速度不光卡在元器件上,還受製作工藝、電路布局、測試儀器精度的限制。」
他指著第一個數字:「每秒一百跳,我認為是第一個極限,因為導線傳輸本身就需要時間。」
「用最好的元器件,拼盡全力做到30、50,但沒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這麼說?」
「成本太高了,對同步的要求也太苛刻了。如果每秒二十跳能破解,一百跳以內都不會有本質變化。想要繼續提高保密性,需要達到第二個數。」
「你是說毫秒級跳頻?」劉工補充道。
「對,毫秒級。」李衛東點點頭,「這個級別必須用自動計時設備,跳頻次數取決於計時精度。」
「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劉工和趙組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衛東注意到一個細節,同來的兩個年輕幹部全程不說話:一個埋頭記錄,另一個每隔三十分鐘換一次錄音帶。
第二天,工作組帶著設備來實測。
三台不同型號的偵察干擾機一字排開——國產的、蘇制的、還有一台西方某國的,李衛東不認識型號,但看天線就知道不是尋常貨。
他們在信號路徑上架設了干擾,對方親自操機,連續工作了整整四個小時,逐條記錄失步次數。
三台接收器都能看到脈衝信號,但解不出語音,耳邊只有短促的啪啪聲。
劉工放下耳機,對趙組長說:「你之前擔心跳速不夠,現在看來,20跳對付這些設備綽綽有餘。」
「抗干擾呢?」
「壓制單個頻點時,語音會出現斷續,但不影響整體通話。」劉工往本子上記著東西,「除非頻點泄密或者拿到樣機,否則夠用了。」
他們私下裡評定,東西做的有點糙,但比試驗基地某些正規項目靠譜。至少,李衛東敢帶它去前沿陣地,讓蘇聯人給他們測試。
第三天,不用被談話,李衛東終於放鬆了些。
工作組在隔壁閉門討論,團長端著搪瓷茶杯坐在他對面。偶爾,兩人能聽到牆那邊傳來的爭論。
會後,趙組長單獨找到他,只說了一句話:「你的東西,總參會用。怎麼用,我們還在統一意見。」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李衛東聽出了言外之意——東西是好東西,具體怎麼用、功勞怎麼算,上面還在博弈。
下午,工作組開始背對背談話,分別找李衛東本人和他的戰友了解情況。
「李衛東平時看書嗎?」
「看啊,他行李里有教材。還有幾本油印的,我看過是油井相關的……」
李衛東也被趙組長叫走了,談話快結束時,突然被問了一句:「如果把你的整套方案交上去,交給研究所升級改造,你願意嗎?如果讓你放棄發明人的身份呢?」
「東西都是部隊的,不是我李衛東個人的。」他沒有任何猶豫,接著說:「知識是在通信班學的,閃電發報是老兵用命換出來的經驗。我只是換了個思路,把閃電從發報速度換到頻率上。」
「就算沒有我,也有別人想到這一步。」
趙組長看了他片刻,合上筆記本,只說了一句:「這話我記下了。」
第四天,評定初步通過。李衛東被要求當場簽署三份文件:技術保密承諾,成果歸屬確認、評定結論知情書。
筆尖落在紙上的剎那,李衛東才真正意識到,東西已經被徹底交出去了。不過,他本來的想法就是正式提干,而不是頂著副排熬時間。
額外的功勞和獎勵對他來說,都屬於超額了,他向來知足常樂。
吉普車像來時一樣安靜地駛離團部。趙組長臨上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回去等通知,總參會記住你的。」
劉工從包里掏出幾本書,都是通信相關的專業教材:「我看過你寫的筆記,想法很多但理論底子不夠。」
「把理論補上,土法不能土一輩子。」
送走工作組,團里下午便宣布了任命:「由警通連提名、經團黨委研究並報師政治部、兵團政治部批准,結合原籍知青辦出具的意見,現任命李衛東任團通信排排長。」
政委把任命書遞到他手裡,語氣一如既往的簡潔:「通信排交給你了,既要管技術,也要帶兵。」
李衛東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心裡卻清楚這張紙的分量。
知青和戰士,看起來都是穿軍裝的年輕人,甚至前者還有工資。但是,兩者的提乾的難度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戰士參軍就是參加革命,他們提干屬於順理成章的晉升;知青屬於被改造的對象,而不是來當幹部的。
想要從「被教育者」提拔為「教育者」,在程序上必須要有非常過硬的理由。
李衛東去師部那一趟就看明白了,同批學員中,戰士回去就正式提干;他倒好,頂著副排長的帽子,上不去也下不來,連正式編制都算不上。
除了身份上這道坎,還有稀少的提干指標、嚴格的政審程序,以及漫長的審批鏈條。團、師、兵團、原籍知青辦,任何一個環節有異議,材料都會被壓好幾個月。
普通知青想繞開這條路,唯一的可能就是重大立功:火線提拔或特殊貢獻。
李衛東復盤著自己手裡的牌:前沿送彈藥的實戰經歷、技術革新成果,再加上總參關注,層層加持下才拿到特批。
想到這兒,他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不厚道的想法:周秉義那傢伙,是不是賣溝子了?光靠給首長寫文章,就能坐著火箭往上升?
戶口依舊是兵團集體戶口,但身份從農工變成兵團幹部、行政職級23。從現在起,他的糧油供應、福利待遇都按照商品糧的標準保障。
每月工資直接漲到52元,此外還有職務津貼、邊境津貼、糧價補貼。但津貼不穩定,屬於聊勝於無的額外收入。扣掉每月13元左右的伙食費,實發到手大概在40元。
可惜沒有軍籍也沒有軍齡,走的是農墾幹部體系,跟現役軍官有本質區別。
散會後,團長和政委把他單獨留下。
「師里給你評了個人二等功,正往軍區報一等功,團里先獎你一套選集和鋼筆。」
「等軍功批下來,還會把你往上提一級。」
團部不少人知道李衛東搞了個大事,可苞米幹事挨個談過話,讓他們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問。
李衛東所在的通信排,更是被下了死命令,關於跳頻通信法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透。
工作組離開第五天,團里接到密電,通知李衛東九月初抵達四九城,向總參做技術報告。
匯報沒有什麼可說的,關鍵是軍區後勤部給他發了一套新裝備,甚至還配了一雙皮鞋。
李衛東把皮鞋套上,在屋裡走了兩圈,鞋底磕地,咔咔響,整個人都精神了三分。
等他到了四九城才知道,設備要定型,但他是來陪跑的。
通信試驗場擺了3台樣機:一台是他手搓的陪跑版,另外兩台是其他軍工所的優化版。
人家是軍綠烤漆,內部走線規整簡潔,頻率點12個,穩定三十跳。無論頻點數量、跳速,還是外觀都穩穩壓他一頭。
他本來還想把隨機碼發生器拆了,可人家擺擺手說沒事,我們焊了個更強的。
「真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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