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小賣部挺豐盛
李衛東必須掌握更多信息,為自己的分析找到切實可靠的支撐。沒有任何根據的胡謅,那是神棍;每次都能胡謅對,那就是頂級神棍。
周秉義沒想到他這麼上進,休息時間還不肯閒著。他叮囑了幾句閱覽室紀律,便給他開了條子。
師部的閱覽室很寬敞,能讀到最新的報刊雜誌。李衛東一邊翻報夾,一邊往本子上記。
倒不是為了抄回去,而是降低閱讀速度。翻得太快,落在旁人眼裡覺得輕浮。而且,白紙黑字的學習記錄更有分量、更利於進步。
他看得很認真,對面坐了人都沒反應。等他把手裡的報夾看完,準備去換時,才發現對面坐的是郝冬梅。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頭髮用皮筋簡單地紮成辮子。胸前別著像章,面前摞著一疊文件。
李衛東站起來的時候,她剛好抬起頭。
「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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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冬梅連忙示意他小聲點,這裡是閱覽室,不能大聲喧譁。
「我過來查點資料。」說完,她抱著文件就要走。
李衛東暗暗嘆氣,只好把報夾放回報架。他快走兩步跟了上去,心裡冒出一句話:「女人會影響拔劍的速度。」
「我來師部學習。」他跟上去說。
郝冬梅嗯了一聲,「我在檔案室工作,剛調過來。」
「檔案室?」李衛東思索片刻,怪不得她知道自己要來參加培訓,「冷板凳,挺好的。」
「還行,就是有點……閒。」郝冬梅輕嘆一聲。
檔案室不起眼,但歸在機要口,不是誰都能坐進去。她被安排到這兒,說明幫她的人在師部能量不小,而且把她當自己人看。
唯一的缺點就是枯燥,晉升空間有限。
她父母要是不回來,郝冬梅這輩子就在檔案室呆著。若是局面出現變化,從檔案室調組織科,接手具體工作就是另外一條路了。
「你呢?怎麼不出去逛逛?跟你同批來的,很多都去買東西或者拍照了。」她的聲音很低,像是還在閱覽室一樣。
李衛東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我們團的位置比較靠前,有些信息還接觸不到。多翻翻報紙,心裡也好有個底。」
「周秉義這苞米幹事還不錯,我申請他就批了。」
郝冬梅聽出音調不對,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淨愛給人起外號。」
「苞米幹事?這綽號起得……周秉義要是知道了,肯定該不高興了。」
「那可不,人家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幹部。咱這小工農,見了面都要立正敬禮。」李衛東笑了笑,「可這也不能怪我。」
「去年剛到團里,我們團的幹事張口閉口就是保密。那段時間直接信息管控,我媽都以為我沒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有幾分無奈,「也怪李解放他們兩口子,沒消息就是沒消息,非要跟老太太說別人家也這樣。他倆就不知道,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郝冬梅沒想到他家還有這種事,想笑又覺得不合適。
「你在通訊班怎麼樣?聽說你們團里挺看重你的。」
「就那樣唄。爬爬電線桿、守守老電台。」李衛東伸伸鞋子,上面全是亂七八糟的縫線,「我以為天氣冷,帶了兩套毛衣。沒想到,磨損最大的是鞋子。」
「你自己縫的?」郝冬梅的目光落在他鞋上,眼神有些奇怪,「你不會找人幫忙?」
「算了吧。」李衛東搖搖頭,「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我跟你說,這可是我縫的最體面的一雙,要不然也不敢穿著來師部。還有兩雙扔在班裡,縫得比這個還寒磣。」
「要是穿出去,肯定讓人笑掉大牙。還是師部好啊,不缺物資、飯菜可口,日子還平靜。」
「真的假的?」郝冬梅表示懷疑,「你在信里可不是這麼說的,把我們師部食堂貶得一文不值。」
「那能怪我嗎?剛來那天吃的什麼玩意兒?我寧可在禮堂打地鋪,也不想吃那碗飯。」
「憶苦思甜,就應該是敵人吃苦的,自己吃甜的。」
郝冬梅抿嘴一笑。她指指牆上的「保密」標語,示意李衛東在外面等自己一會兒:「我去放材料。」
檔案室周圍確實很冷清,半天不見一個人影。待在這種地方就是圖清淨,每天喝喝茶、看看書,挺好的。
出了辦公室,郝冬梅一邊摘袖套一邊說:「宣傳科想調你上來,你們團長沒同意。」
「啊?我們團長來過了?」
「前陣子開會的時候。」郝冬梅越說話,聲音越小:「好像要聽你的意見。」
「不稀罕來。」李衛東的語氣很堅定,壓根不做任何考慮,「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初在招待所的時候,人家挑人都沒看上我。」
「現在看見我被團里培養出來了,倒想起摘桃子?怎麼好事全讓他們趕上了?」
「團長都頂住了,我怎麼可能給我們團長丟人。再說了,師部人太多,哪有我在團里離首長近。」
郝冬梅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忽然加快腳步,邊走邊說:「那你打算一直待在團里?」
「至少這幾年,我不想挪窩。」李衛東話中有話,顯然有自己的打算,「毛子不敢打,又怕丟面子。我估摸著,未來幾年肯定有變。」
他把郝冬梅擠得更靠里一點,湊過去低聲說:「你沒發現,報紙上罵美帝的次數都減少了?」
郝冬梅本來臉上還有點紅潤,可聽到這話瞳孔猛然一縮。
「啊?」她忍不住驚呼起來。
路上的戰友好奇地瞅過來,她連忙加快腳步,壓著嗓子問:「你確定?」
「報紙就在閱覽室,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統計下。看事情不要看發生在什麼時候,要看它前面發生了什麼,後面發生了什麼。」
「行了,咱倆加起來還沒參謀大,說這些也沒用。」李衛東也暗嘆一聲可惜。
當年要不是羅師傅暴斃,舵手出國訪問的第一站就不是莫斯科,而是華盛頓了。
郝冬梅還陷在剛才那句話里。真會變天嗎?她腦子裡亂糟糟的。
李衛東喊了好幾聲,她才回過神,「走,帶我去小賣部,我買點東西帶回去。不能白來一趟。」
「小賣部?」她不解地看過來。
「師部賣東西的地方啊。」
「那不叫小賣部,那叫服務社。」郝冬梅糾正道。
李衛東嘿嘿一笑,「你咋給人家降級了?從部級直接擼到零級。」
郝冬梅沒跟他爭,還想著剛才的事。回去一定要統計一下,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李衛東從不給家裡寄錢。信里有時候提,別人家孩子在兵團月月往回郵,他全當沒看見。
多職工家庭,沒病沒災沒負擔,要那麼多錢幹什麼。添丁進口又怎樣?讓李解放上進點,不比伸手找他這個農工強。
這種壞毛病,他一點也不慣著。
他現在給家裡寫信,李解放的篇幅越來越小。他算看明白了,親兄弟結了婚就得按兩家人算。
省吃儉用攢了一年,存下一百五多。李衛東這趟來師部學習,身上只帶了零頭——五十多塊。
服務社在辦公樓東側,是一排紅磚平房,門口掛著木牌,字體寫得很周正。
李衛東跟在郝冬梅後面,進去第一眼就服了。
迎面是一長溜玻璃櫃檯,貨架子上滿滿當當。肥皂、牙膏、毛巾……摞得整整齊齊的解放鞋。食品區的玻璃罐裝著糖和餅乾,旁邊還有水果罐頭。
「師部就是不一樣,水平就是高。」他摸摸口袋,自己身上這點錢應該夠用。
郝冬梅沒接話,領著他往裡走。
「這邊是文具,鋼筆、筆記本都有;那邊是文體用品,象棋之類的。」
「最裡頭的櫃檯賣貴重物品,手錶、收音機,不過要票。」
李衛東朝最裡面的櫃檯走去,目光隔著玻璃落在一塊手錶上。
它靜靜地躺在深藍色絨布上,錶盤泛著淡淡的光,上面印著一行小字:中國申城。旁邊價簽標著高價,102元。
郝冬梅低聲提醒:「鐘山的便宜點,申城的貴。」
李衛東捋開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不用了,老班長送了我一塊。」
「我就是看看價格,看看那頓白面饅頭值多少錢。」
「白面饅頭?」
李衛東把火車上的事講給她聽。郝冬梅聽著,眼中浮出一層奇異的光。
「那個老班長至少是連級幹部,甚至是副營。不過,你這頓白面饅頭可真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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