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我也不想的
住宿條件比他預想的艱苦,不住招待所,而是打地鋪。李衛東琢磨出一點味道,剛來那天住招待所是優待呀。
三十多個學員都是各團推上來的尖子,有文書、有骨幹、有廣播站的播音員。
大家和李衛東一樣,歲數都不大。鋪蓋還沒收拾好,煙已經遞了兩圈了。借著劃火柴的味道,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
天南海北哪兒的人都有,有幾個還在邊境跟毛子真刀真槍幹過。話頭一扯開,可把其他人羨慕壞了。
李衛東瞅瞅人家又瞅瞅自己,他覺得換他上去,至少能俘虜兩個。
「活的比死的有價值多了。」
sto9.𝐜𝐨𝐦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有位從四九城來的,戴著黑框眼鏡,叫孫書翰。說話慢條斯理,聊起來頭頭是道,標準的知識分子形象。聽他說話,有種讓人信服的味道。
李衛東還在人堆里瞧見了周秉義。可惜,人家不是學員,而是師部的幹部。
去年年底,自己還在冰天雪地里吭哧吭哧扛彈藥箱的時候,人家已經選調師部教育處。
正兒八經的正排級幹部,四個兜的軍裝往身上一穿,人模人樣的。
李衛東暗暗感嘆,同一年來兵團,人跟人的差別真大啊。
周秉義見到他也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眼,確信沒認錯人。
聽李衛東說自己在團部當通信員,他瞬間明白了什麼:離首長近,機會自然多。
要不然,憑李衛東在學校那副不學無術的德行,能混到師部來培訓?
李衛東見到周秉義,二話沒說,立正敬禮。胳膊抬的利索,指尖碰著帽檐。
規矩就是規矩,一點也不能含糊。
整個培訓期間,李衛東話很少,煙也抽的不多。
他常在團部做事,手腳勤快眼裡有活。不等別人想起來,暖水瓶早就打滿熱水了。
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李衛東最安靜,不吹牛、不搶話,多聽少說記筆記。
學習班的課程很滿。上午三節、下午兩節,晚上討論或者自學,完全沒空閒時間。
好在苞米幹事還有點人性,培訓結束後,給半天假期讓大夥在師部大院裡轉轉。
主任親自開課,講國際形勢和戰備情況。有些他們接觸不到的信息,在這裡得到了補充。原本一知半解的命令和政策,也慢慢連成片。
課堂上,大家個個坐得筆直,鋼筆握在手裡像利劍一樣,氣氛很是嚴肅。
講得最好的是宣傳科的副科長老周,抗美援朝時期入伍的老政工。五十多歲,瘦高個,說話帶著濃重的鄂州口音。
李衛東每次聽他講課,都想起大學物理老師。同樣的口音,有時候聽不明白、有時候忍不住想笑。
「我不是給你們背定義,也不是念稿子,我給你們講的是真事。我的指導員,每次打仗都沖在最前面,腿上中了三槍還拖著身子往前爬。」
「前幾年,全國上下勒緊褲腰帶換蘇聯的貸款。他轉業在地方,把配給自己的糧食分給村裡的娃娃,自己躲在屋裡啃樹皮。」
「你們說,這樣的人看到有人占公家便宜,把公家的東西搬回自己家會怎麼想?他心裡只會蹦出兩個字——背叛。」
老周身體往前傾了傾,鄂州口音更重了......
禮堂里很安靜,只有呼吸和鋼筆寫字的聲音。
師部對學習班確實下了大力氣,課程緊湊,方法務實,一切圍繞著「理論聯繫實際」和「突出政治」的核心展開。
基本教材是六本書,外加經典馬列哲學。緊接著是戰備形勢教育,作訓科參謀親自在上面推演。
珍寶島的硝煙已經散了,但核戰爭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頭上,敵強我弱的整體形勢沒發生根本性變化。
李衛東代表著22團,不能像高中時期混日子。但是,他也不會像某些人開口閉口都是主義,沒一點實際。
在後方搞宣傳可以這樣,寫寫材料、辦辦板報就過去了。可他們位置靠前,要直面槍炮和死亡,容不得半點虛的。
第五天分組討論,輪到他發言時,李衛東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老馬的話還是很深刻的,可擱在這裡說出來,難免有一桿子打倒一船人的嫌疑。
來學習的大部分都是搞宣傳的,他們拿的就是筆桿子。有人當即要反駁,孫書翰偷偷拉住對方。
「這是《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裡的原話,馬恩全集第一卷。」他小聲提醒了一句。
讀書少可以慢慢學,可這種場合站出來和經典著作硬抗,那就不是丟人的問題。
不過,馬恩全集發行範圍極窄,孫書翰很好奇李衛東是怎麼讀到的。其他小組也停下討論,紛紛把目光投向這邊。
李衛東沒有掉書袋,直接拿前線的情況舉例。尤其是重炮都沒啃穿的T62,成了最貼切的例子。
在場不少人知道他們繳獲了一輛坦克,但不了解其中的內情。他們頭一回聽說,雙方都拿它沒辦法。最後趁著夜色,從冰水裡一寸一寸拽上來的。
「不可能吧?大炮都轟不開?」底下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苞米幹事坐在角落裡,也不吭聲。他只聽著、看著,筆在本子上不緊不慢的記。
「李衛東同志,」另一個小組有人站起來,「你說物質更重要,可我們的戰士到底把它繳獲了!這足以證明,物質不能決定一切!」
「你不能用一個特例來否認戰士們的英勇士,更不能滅自己志氣、漲他人威風!」
李衛東微微一笑,這種人他在吉春城就見多了。擅長辯論、擅長偷換概念、擅長斷章取義,就是不擅長列數據。
「精神能影響物質,但歸根結底,還是要靠物質解決問題。」李衛東的聲音不急不緩。
「我們的戰士有鋼鐵般的意志,這不假。但是,我們的戰士不能只有鋼鐵般的意志。」他的聲音平穩有力。
「你了解工業嗎?你懂步坦協同嗎?你知道入冬後前線幾乎無險可守嗎?」
「我不是來跟你辯論的,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人張張嘴還想說什麼。旁邊的戰友伸手拉拉他的袖子。他看看左右,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坐了回去。
李衛東接著說:「我們的戰士需要更好的火炮、更好的坦克,我們的飛機應該遮天蔽日,在開戰第一時間炸毀對方的道路、橋樑、彈藥庫。」
「我們的原子彈要直插莫斯科,隨時給蘇修來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打擊。」
「我們的戰士是最可愛的人,但他們不應該只有鋼鐵般的意志。」
苞米幹事手裡的鋼筆停住了,他情不自禁的喊出一聲:好!
這小伙子口才好、筆頭硬,思想還端正。這種人擱在團里簡直是浪費,難怪能在前進報上發表文章。
李衛東沒有落座,他還有內容要講。
「我們作為建設兵團、作為建設兵團的一份子,在戰備情況下依然要堅持生產建設。」
「這不光是政策命令,更是勝利保障。蘇修在邊境線上陳兵百萬,後勤補給的消耗量更是天文數字。」
「對峙的時間每多一天,他們的補給就困難一分。」
「而我們的戰士有生產建設兵團作為依託,補給更足、戰鬥力更高。」
他抬起頭,斬釘截鐵的收尾:「所以,保生產就是保勝利!」
苞米幹事重重點頭。這句話,完全可以刷成標語。把後方生產建設和前線勝利緊緊擰成一股繩,將極大提升大家的生產建設熱情。
將近一個月下來,周秉義對李衛東的變化感到震驚。
他記得高中時期,對方很普通啊。可現在當仁不讓,樣樣不落下風。
李衛東其實也不想這麼冒尖,可他代表整個團,他丟人就是給團里丟人。別說學習發言,就算現在炸碉堡自己都得當第一。
責任越大,能力越大;誰敢跟他爭,通通一拳撂倒!
結業前的講用會上,台下坐了兩百多人,前排還有幾位師部首長。
李衛東沒扯什麼大口號,只是說通信班的日常。比如交換機的燈滅了如何排查、電話線總是被野豬拱斷怎麼處理、電台部分零件生鏽怎麼找原因……
最後,他的嗓門更亮了:「我們位於邊防前線,蘇修坦克離我們只隔著一條江!但我們不怕!因為我們有……」
表決心、表態度,他的發言不僅僅代表個人。
一篇個人總結、一篇講用會發言稿,李衛東以優秀學員的成績拿到了結業證書。
中午食堂伙食不錯,師部拿出了該有的水準,比團里強了不止一星半點。怪不得那麼多人擠破腦袋,想留在師部。
最後半天自由活動,他們可以找老朋友聚聚,也可以去打籃球、下棋。
總的來說,師部大院的氣氛很輕鬆。沒有緊張的戰備值班,沒有突如其來的緊急集合。
李衛東沒有去,他找到周秉義,讓他給自己開個條子去閱覽室讀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