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炮火有點瘋
眼前是毫無遮攔的開闊地,白茫茫一片,連能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所與人得要拿百米衝刺的勁頭,一口氣扎到對岸。
「把床單繫緊了。」帶隊的何排長挨個檢查。他三十多歲,聽說是團長特意從甲種師要過來的骨幹。
那雙眼睛往人身上一掃,像把尺子,什麼毛病都藏不住。
他停在李衛東跟前,從頭到腳又過了一遍:毛巾、偽裝布、鞋帶、還有他手裡的彈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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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一樣看完,又單獨交代:「觀察哨吹響或者揮紅旗的時候,就是說咱們的火力壓住了對岸,或者毛子的炮火處於間歇期。」
「那時候聽我命令,什麼都別想,一口氣衝過去。明白嗎?」
李衛東咬著牙,狠狠點頭。
他不是蠢貨,不會在這個時候問間歇期不准怎麼辦。到了這兒,必須給予戰友絕對信任。
「箱子一定要抗肩上,不能提。」何排長又說,「萬一中彈或者摔到,它可能把你拽進冰窟窿。」
「要是沒衝過去,趴下、別動。等下一趟。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李衛東很清楚,島上那輛趴窩的坦克,眼下比什麼都重。
毛子要是事先知道這鐵疙瘩會癱在江面上,打死他們都不會把它開上來。現在兩邊都紅了眼,誰都有絕不能鬆手的理由。
他趴在冰面上,低頭看著冰紋里映出的那張臉。模模糊糊的,眉眼間多了一些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
「可能會死,」這個念頭像冰層下的暗流,無可救藥的湧進腦仁,「也可能死了就回不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江風灌進鼻腔,刺激著敏感的大腦神經。
「死就死吧。」他在心裡對自己吼了一聲。
做完這道心理建設,李衛東抬起頭,死死盯著對岸。
對面的紅旗猛然揮動,耳邊傳來尖利的哨聲。
何排長一聲令下,所有人從壕溝里彈了出去。
冰層很厚,被炮彈砸得百孔千瘡,密密麻麻的彈坑像月球表面一樣。
有些彈坑炸穿了冰層,江水湧上來又被寒風重新封住,留下一圈圈猙獰的白色疤痕。
李衛東什麼都不想,扛著彈藥箱就往前跑。
沒有突如其來的子彈、沒有莫名其妙的冰裂。這條路老兵們已經趟過幾十遍,可以說,每一個彈坑的位置都記得清清楚楚。
就像馮股長說的,只要身體好、膽子大,能吃苦就行。
「快,這邊。」岸上有接應人員,他們揮舞著白毛巾,壓低嗓子喊。
李衛東剛上岸,就被戰壕里的手拽了進去。
整個人滾進交通壕的瞬間,那種暴露在開闊地上、脊背發涼的恐懼感瞬間消散。
戰壕里混雜的泥腥味、火藥味、汗臭味,卻給他一種別樣的安心。
「這是你們排新來的小知青?」孫連長貓著腰,從壕溝那頭走過來。
他臉上被硝煙燻得只剩眼白是乾淨的,棉襖好幾處都開了花,「行啊,頭一回上島就第二個衝過來了。老何,下回沒準兒直接超過你。」
「我們排長背了兩箱,速度肯定受影響。」
「嘿,不愧是知識青年,就是能說會道。」孫連長樂了,壕溝里頓時響起一陣壓著嗓子的悶笑。
他按住李衛東的肩膀,把他的腦袋小心地往上帶了帶,手指指向遠處的冰面。
「瞅見沒,咱們炸癱的坦克,厲害不?」
李衛東眯著眼睛,瞧了半天,說:「我看就是撓痒痒,烏龜殼都沒破。」
「你小子竟然發現了。」孫連長往壕壁上一靠,嘴裡的菸捲狠狠啐了一口,「媽的,這鐵王八比真王八還硬,咱們手裡的傢伙根本咬不穿。」
「要不是把它誆進了雷區,炸斷了履帶……」他拍拍李衛東的腦袋,「小子,你信不信它能壓得咱們抬不起頭?」
李衛東沒回答,伸手借來他胸前的望遠鏡,仔細掃描著這輛青史留名的大傢伙。
履帶像斷了的蛇癱在冰面上,可那身裝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連道像樣的凹痕都沒有。
他咂了咂嘴,念叨著:「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怪不得日後能成為軍博兩大門神之一。
「營長也是這麼說的。」孫連長嘿嘿一笑,「知道不,那天咱們炸了毛子的指揮部,這幫狗娘樣的也沒這麼急。」
他扭頭看向何排長,「老何,昨晚對岸往縱深炸了六公里,你們後邊也沒消停吧?」
何排長點點頭,臉色跟江邊的凍土一樣硬:「他們不想讓咱們靠近。」
「沒錯。他們趁著炮擊鋪了雷,幸虧我們發現的早。」
「這玩意兒比他們前指還金貴。你等著瞧吧,過幾天還得打炮。」
何排長沒接茬,只說了一句,「彈藥補給我們會儘快往上送。」
「他們為啥不用火炮把坦克炸了?一了百了。」李衛東話音未落,腦袋又捱了一巴掌。
「想啥呢?我都跟你說了,這東西皮硬,火炮根本咬不穿。」
「攻頂呢?」
「喲,還知道攻頂?」孫連長眉毛一挑,倒是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你以為咱們的火炮是幹啥吃的?咱們的火力封著江面,他們的觀察員上不來。」
「坦克在地圖上還沒綠豆大,真當炮彈長了眼,顆顆都往腦袋頂上招呼?沒那麼神。」
「只要咱把工兵盯死了,不讓人靠近爆破,這鐵王八就得老老實實蹲在那兒。」
「哦~」李衛東拉長聲音,原來還有這回事。
毛子把裝甲造的太硬,最後發現自己也戳不爛這坨鐵王八。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小鬼,想啥呢?」
李衛東把望遠鏡還給他,「我要是蘇軍的指揮官,如果拖不走也炸不掉,就把這玩意兒沉江。」
「這裡離莫斯科上千公里,打個報告上去說『已沉江銷毀』,不就完了?」
「你不是說,他們前指被揚了嗎?下命令那幫人都死了,事故原因往死人身上一推,其他人皆大歡喜。」
啪!
李衛東的腦袋又挨了一巴掌,「你怎麼又打我?」
「怪不得人家說知識分子一肚子壞水。老何,你可得小心這小子,別被他陰了。」
「不是,我這是站在敵人的角度思考問題。」李衛東揉著腦袋,「坦克在水裡生鏽,總比擱冰面上被我們惦記好。」
「行了。」何排長出聲提醒,「李衛東說的有道理。他們搶不走、炸不爛,最後只能沉江。」
「咱們能攔住他們攻頂,還能攔住炸彈落在冰面上?現在已經開春了,江上的冰沒以前厚實,絕對扛不住重炮。」
李衛東點點頭,還是排長說話有水平。你聽聽,這口吻已經默認坦克是咱們的了。
他們並不知道,冰面上趴著的這輛鐵疙瘩,不止是T62,更是一台試驗車。
在蘇軍的軍工體系里,這種用料最紮實、工藝最複雜的試驗車叫「人版」,上了流水線批量造的都是簡配貨,俗稱「猴版」。
把試驗車推到這種地方,指揮官不知道是伏特加喝多了,還是冷卻液喝少了,簡直是昏了頭。
李衛東提了一嘴,沒有多說。
他雖然人在前線,夜夜聽著炮聲入睡,可說到底也不是作戰部隊。除非全面開打,他們才會從屯田備戰的乙種師轉為齊裝滿員的甲種師。
李衛東他們前腳剛走,孫連長後腳又趴到戰壕邊上,透過望遠鏡盯著那輛癱在冰面上的鐵疙瘩,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這事得匯報上去。真被這小鬼說中了,下次得請他喝酒。」
連續數小時的炮戰,已經讓雙方指揮員意識到,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把坦克強行拖走。
兩邊只能僵著,尤其要看蘇聯人下一步怎麼辦。
李衛東雖然一說,但他和何排長的判斷,還是被孫連長認認真真寫進當天的匯報。
任誰都看得出來,在炸毀無望的情況下,蘇聯人只能選擇沉江。
無論是李衛東那種敷衍莫斯科的角度,還是從消滅侵略罪證的角度,事情肯定要走到這一步。
冰層抗不了太久!
報告遞上去,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視這個現實。
軍區很快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蘇聯工兵靠近坦克。
不但要攔工兵,更要持續不斷地給對岸壓力,逼他們主動炸冰面。就算他們不炸,拖也要拖到烏蘇里江解凍。
與此同時,一個新課題擺在桌面上——怎麼撈?
幾十噸的大傢伙,如何在極其有限的時間內,悄無聲息的撈回來。
對於這些事,李衛東既不懂也接觸不到。他每天的任務就是運彈藥、補給,偶爾會遭遇幾次險情。
好在牢牢記著老兵的教導,加上有點運氣,算是有驚無險。
他漸漸發現,其實我軍炮火很給力,有些時候甚至能壓著蘇軍打。要不是養不起空軍,早就掐斷了對岸那條脆弱的補給線。
整個三月都在打打停停中反覆拉扯。師部派了工兵連上來,李衛東見過幾次,還給他們做嚮導。
工兵連全是精兵悍將,一個個眼神銳利、走路帶風,完全不像他們建設兵團能湊出來的。
他不是懷疑而是篤定,這些人肯定是從各軍區抽調的。他還隱約發現幾個不是老陸的人,雖然口音差不多都是東北這嘎達的,但做派完全不一樣。
烏蘇里江上,蘇軍派出的工兵再次被炮火攔截。幾次想往江心摸,都被打了回去。
僵了幾天,他們終於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重炮轟擊。
炮彈砸下來,冰層裂得驚天動地。那輛T62還是沉江了,甚至連沉江的日子,都跟歷史上嚴絲合縫。
李衛東舉著借來的望遠鏡,看著江面被激起得無數水柱,心裡反倒踏實了。他很確定,對面的指揮官是故意的。
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冰層扛不住重炮。這通炮火,明顯是給莫斯科的交代。
可他還是低估了蘇軍的瘋狂。岸邊裝上了高功率探照燈,到了晚上,光柱像雷射一樣掃來掃去;大口徑高射機槍直接放平,不分晝夜的襲擾射擊。
什麼國際軍事法庭,那是給敗者準備的,勝利者不接受任何審判。
此外,蘇軍特種蛙人帶著炸藥潛水、狙擊手封鎖水域……各種手段層出不窮,只有一個目的:把沉江的坦克炸成一堆廢鐵。
堂堂超級大國,被自己曾經的同盟夥伴逼到這種地步,只能說臉都不要了。
老大哥不要面子嗎?說出去被人怎麼看?會不會有人在背後嘀咕——老大哥不行了啊?
「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李衛東蹲在戰壕里,搓著發僵的手指。他很好奇,毛子總結過歷史教訓嗎?
他們難道不知道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現在這種情況,就算把范弗利特找來,難道還能用彈頭把烏蘇里江填滿?
「好像沒總結過歷史教訓。」李衛東撇撇嘴,大林子屍骨未寒,赫光頭就開始反攻倒算了,「得,穗總也是被政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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