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補缺
馮股長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接著說:「任務說難也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江岸巡邏、構築工事、埋設地雷。」
「這是最基本的任務,我們還要支前。你們懂什麼叫支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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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里沒人吭聲,李衛東開口喊道:「報告。」
馮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示意他講。
「運送彈藥、運送補給、運送傷員、傳遞情報。一切為了勝利。」
「講的不賴,你叫什麼?」
「李衛東。」
馮正明翻著花名冊,眉毛微微一挑:「原來是高中生。看著人高馬大的,還是個知識分子。家裡有人當過兵?」
「我爹當過,已經轉業去大慶了。」
馮正明把他的名字記下了。膽子大、有文化,往哪兒一站就知道是能培養的好苗子。
去年年底,22團才開始搭建。團機關參謀現在都沒配齊,全靠他們和老職工撐架子。
眼前這批人都是師里挑好分過來的。雖說不是現役,但抓緊時間練一練,還是可以當骨幹用。
不過有幾個年齡實在太小,初中剛畢業就被學校扔過來了。
「你們不會直接下連隊,」馮正明把花名冊一合,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先在團部培訓一段時間。運氣好,能訓滿兩周,運氣不好隨時頂上去。」
「我記得有句話怎麼說的,」他思索片刻,「對,在戰爭中學習戰爭。」
這話沒錯,可他心裡清楚,對一群還沒摸過槍的新兵來說,這句話有多沉重。
甲種部隊那邊,新兵扔上戰場,頭一天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坎。好在他們是乙種師,時間寬裕、任務輕鬆。只要不全面開打,島上還輪不到他們去。
他又掃了一眼名單,心裡盤算著:這幫小子全來自城裡,腦子活、反應快,就是心眼比農村兵多。
優點在於一點就透,缺點是太容易有自己的主意。主意一大,命令就容易打折扣,甚至違反命令。
「必須加強政治培訓!」
軍事技能不過關還好說,大不了去普通連隊揮鋤頭、養豬。實在不行,還能幫人寫寫信。
可要是在戰場上違抗命令,那捅出來的簍子就不是處分能兜住的。
馮正明抓撓著蓬亂的頭髮,心裡有種不太踏實的感覺:往後幾個月,還會有大批知青塞過來。
這裡頭保不齊就有不服從命令,喜歡我行我素的刺頭。
「得跟師部打好招呼。政審是一方面、人是另一方面。我們這邊挨著前線,不是誰家的改造基地。」馮正明夾著花名冊,立刻找團長反映情況。
這裡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人慢慢適應。剛撂下飯碗,幹部就拿著講義過來培訓了。
軍事培訓倒不急,頭一件事就是把政治工作做到位,免得這幫新兵蛋子弄出什麼么蛾子。
李衛東聽著、寫著。講課內容可以分為五大塊:兵團性質、邊境形勢、事件起因、嚴守紀律、嚴格保密。
通信代號:鋼字三〇五。
說到寫信,苞米幹事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唾沫星子滿天飛。
戰備值班期間,民郵全部掐斷,信件由軍郵接管。每封信要經班、連、團三級審查,敏感內容直接扣留。
信紙專發專用,不許用報紙和花紋紙。信封同樣專用,不許寫具體地址。
取信的差事只交給通信員,知青絕不許自個兒往團部跑。連部點名發信,當場拆封檢查。
保密!保密!還是保密!保密就是保勝利!
苞米幹事果然是苞米幹事,啥時候都不忘苞米。
李衛東拿著信紙咬著筆,想了好久才開始寫家書。
「……媽,我這兒一切都很好。解放那犢子快結婚了吧,禮金我走之前就給他了。這事你記得給呂麗麗提一嘴,別讓他藏私房錢。」
「10塊錢,一張大團結呢!這犢子說好拿工資還我錢,我估摸著他也忘了。算了,就當填狗肚子裡了。」
「你想吃啥就讓解放出去買。他們兩口子都有工作,不缺票不缺錢,省那點東西幹嘛?」
「讓他在廠里加把勁兒,我爹這輩子也就混個六級工,沒啥指望了。解放要是用心,肯定能超過他。」
「……我估摸著加上我爹和大哥攢的票,家裡能買一台縫紉機。屋裡暗,買了放窗邊……」
剛開始他還不知道寫什麼,可筆尖落在紙上,滑動得比心跳還快。
信交到通信員手裡,至少要三天才能發走。要是前線有什麼變故,那就更說不準了。
李衛東他們住在團屬武裝連,作息完全和前線同步。
夜裡躺在地窨子裡,身下墊著羊皮褥子、身上蓋著棉大衣,耳邊全是槍炮聲。
悶悶的,有些遠有些近,像是在打雷。
「不太對勁。」他翻了個身,盯著黑乎乎的頂棚犯嘀咕。
雖然分不清槍炮型號,但李衛東記得書上說的珍寶島自衛反擊戰沒這麼複雜啊。
自家史書粗讀一遍,滿篇都是人有狼牙棒、我有天靈蓋的故事。
至於拿狼牙棒的後來為啥沒了、為啥搬得越來越遠。別問,問就是自古以來、王化蠻夷。
他翻了個身,把腦子裡的相關記憶翻了一遍。沒記錯的話,毛子在西北陰了他們一手,還強占了一塊地。直到對方解體,才從中亞斯坦手裡收回來。
「沒錯,俺們是自衛反擊。黑龍江這邊的地,哪塊不是俺們的?」
李衛東論證完,心滿意足的睡了。
五點半,集合哨撕破了黎明。
武裝連要沿江巡邏,他們這幫新到的要維護戰壕,做些抗木料、清泥漿的力氣活。
李衛東看似高中學歷,但揣著研究生的底子。雖然論文水得摳腳,但碩士證書是真的。
他寫材料利索、算數快,還會繪圖,被幹事借去用了幾回,就被扣下當了通信員。
抄寫文件、速記廣播、統計數據,在交通壕里跑前跑後傳口令、什麼都干。
島上的交火越來越凶。凌晨三點,李衛東剛睡熟,炮彈就帶著撕布似的尖嘯砸了下來,一落地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怎麼回事?前線的火炮怎麼轟過來了?」李衛東連忙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被苞米幹事拽進作戰室。
「坦克?」聽到這兩個字,他瞬間意識到什麼——那輛T62在島上趴窩了。
毛子昨天一整天沒吭聲,等的就是今天凌晨這一下,想趁著火力壓制把坦克拖回去。
但他們也有準備,雙方直接轉入純粹的炮戰。炮彈不要錢的往島上砸,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映得一陣一陣發紅。
他們團的支前任務,瞬間變得艱難起來。
軍事培訓僅有三小時,剛學會臥倒、裝彈、退彈,就被拉上去補缺。
沒什麼挑人環節,哪個連缺人先補哪個連。李衛東爭取了好幾次,才被允許送彈藥。
幹事拽著他的胳膊,翻來覆去一句話:注意安全。
這年頭能寫能算的知青好找,但能繪圖的沒幾個。師部要是知道李衛東還有這手本事,壓根不會放人。他要是沒了,去哪兒找這麼好使的小知青啊。
外面跟李衛東想的一樣,他們在前線沒有制空權,但彈藥必須送上去。
車斗鋪著防滑稻草,開車的狗班長對待彈藥可比對待他們溫柔多了。偶有炮彈落在附近的山坡上,激起沖天的雪柱和黑煙。老班長不會停車,反而加速往前沖。
卡車不能開到江邊,最後幾公里全靠兩條腿。李衛東他們要扛著彈藥箱,想方設法送上去。
「下車!所有人!除了彈藥,別的都扔了!」帶隊排長扯著嗓子吼。
「棉大衣里子是白的,翻過來穿。白毛巾纏左胳膊上,用來辨認敵我。」
相比所謂高精尖的人員識別系統,這法子最直接、最靠譜。真要升級,也不過是把毛巾換成夜光膠帶或反光條。
作為新兵,李衛東被護在隊伍中間。他踩著前面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林子裡鑽。
炮聲不再是遠處的悶雷,而是近在咫尺的咣咣聲。每一下,都像有人拿著鐵錘往胸口上砸。
沒有電影裡的聲音那麼震撼、更沒有電影裡的火光沖天,一切殘酷而肅殺,空氣里瀰漫著持續炮擊留下的炸藥味。
辛辣、苦澀,貼在嗓子眼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摸到江岸附近,就不能直立行走了。李衛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按著後腦勺跳進了交通壕。
壕溝里全是半化不化的冰渣,踩上去咔嚓作響。兩壁插著樹枝加固,凍土裡還能看到新劈的木茬。
現在天氣還沒完全回暖,冰層和凍土還扛得住。等到了五月份,這裡完全就是一灘爛泥了。
他被人連拉帶拽、步履蹣跚的往前走。很快,一行人趴在岸邊。再往前,就是毫無遮掩的烏蘇里江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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