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紅旗嶺

  招待所里剛安靜沒一會兒,就進來幾個穿軍裝的幹部。他們夾著名單,挨個喊人出去談話。

  被點到名的騰地站起來,沒被點到的把脖子伸得老長。等頭幾個人回來一說,大家才知道,師部有些直屬單位在提前挑人。

  李衛東的檔案平平無奇,名單上自然沒他,他也不在意。倒是周秉義被喊出去了一趟,沒多會兒又回來了。

  周秉義會寫文章,可除了筆頭子再沒別的才藝,樂器一樣不會。至於詩歌,他壓根不敢亂念。念對了不加分,念錯了有危險。

  對方沒說死,但意思很明白:周秉義能不能留在師部,得看後面有沒有更出挑的。

  李衛東沒心思聽周圍人扯犢子,一晚上沒睡好,今天必須把覺補回來。

  這會兒不補覺,等天黑往大通鋪上一躺,又是鼾聲四起、腳臭翻天,再想睡可就晚了。

  傍晚去食堂的時候,消息已經傳開了。郝冬梅他們那批人被單獨談話,聽說要被分到條件最艱苦的地方,有人當場哭出來了。

  「周秉義,你妹妹是不是要去文工團?」旁邊的人忽然問道,「我看見文工團的人找她。」

  李衛東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被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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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周蓉那個小不點,能進文工團?要才藝沒才藝,腦子裡除了各種禁書和愛情小說,有啥值得人家看上的。

  「對了,人長得漂亮。」他忍不住笑出聲。

  周秉義搖搖頭,「周蓉沒去,她想去農場當老師。」

  「當老師?」李衛東一琢磨,這丫頭還沒放下馮化成啊。

  那豈不是說,她還惦記著找機會報仇?

  一想到周家人個個都是驢脾氣,他不由得感到頭疼。

  「這個蔡曉光,就不能把周蓉丟去海南曬太陽嗎?非要安排到這裡。」

  碗裡的飯還沒扒完,餘光里已經有人端著空碗站起來,搶著幫炊事員收拾桌子。

  他們勤快得像換個人似的,怕是在家裡都沒這眼力勁兒。看來大家為了留在師部,也是真豁出去了。

  王建國翻來覆去睡不著,壓著嗓子問:「李衛東,你說咱們會被分配到哪兒?」

  「服從命令聽指揮,讓咱去哪兒就去哪兒。」李衛東含混不清的說,「想得再多不如好好睡覺。」

  「我跟你保證,這是今年最難得的安穩覺。趕緊睡,明天一睜眼就知道了。」

  實際上,分配這檔子事,早在政審那一關就已經畫好了框框:可靠的拿槍去一線,存疑的二線搞建設,剩下的捅捅丟在大後方。


  「你真不擔心?萬一分到最苦的地方,還得住地窨子……」

  李衛東不搭理他,故意發出呼嚕聲。

  有人瞪著眼熬了大半宿,直到窗外透進一縷灰濛濛的亮光,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剛睡著沒一會兒,樓下的集合號像一把尖刀,直直捅穿了所有人的耳朵。他們一個個從鋪上彈起來,背著行李,暈暈乎乎的往外撞。

  三江平原初春的大操場,跟冰窖沒什麼兩樣。寒風貼著地皮往身上鑽,凍得人渾身打顫。

  整隊整了十幾分鐘,等他們站得差不多,軍務股長才拎著大喇叭走到隊伍面前。

  他拿著名單,開始唱名。「吉春市一中,XXXX號張衛國。」

  「到!」被點到的往前跨出一步,聲音被風吹得變形。

  ……

  名字一個一個報下去,每個人都攥著通知書,耳朵豎得直直的。這年頭同名同姓的太多了,全憑編號區分。

  點到誰,誰就得捧著通知書、戶口遷移證、糧食關係介紹信,小跑著去旁邊幹部那裡核對。

  全部核對無誤,幹部會往手背上蓋個藍戳,算是落了戶。

  「28團……周秉義,29團……周蓉……」

  第一批喊到人上馬車、牛車,第二批喊到的上卡車,第三批頭一個……

  「22團……李衛東……」

  李衛東撥開人群往前走,路邊早就候著一輛解放卡車。車幫上用白灰刷著22,一眼就能認出來。

  和其他卡車不同,它架著一挺輕機槍,槍口蒙著帆布套,透著一股冷酷的肅殺。

  相熟的人紛紛朝他望過來,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絲情理之中的瞭然。

  現在不比過往,兵團絕不會把政審不過關的人派到邊境去,因為那裡已是前線。

  22團的卡車上,站著一群沉默的人。他們的共同點很顯著,工農子弟、身架寬大。擱在古代,妥妥的良家子。

  有人逐漸回過味來:這個22團在前線,隨時可能交火。卡車上架的機槍不是擺設,因為路上可能被伏擊。

  「31團……郝冬梅……」

  「31?那不是大後方嗎?」

  這麼一推,越早被點名的,離師部越近。頭一批坐馬車牛車的,駐地就在這一片。

  第二批卡車沒架機槍,那是真去搞建設的。說得直白點,他們的檔案被刷下來了,不夠格去前線。

  周蓉站在車斗里,指尖捏著口袋裡的信封。她有點後悔,早知道李衛東要去前線,這照片就不該搶的。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能等到了連隊,找機會寄給他。

  她努力踮起腳,望著刷著22的卡車率先駛出師部大院。

  如果從吉春到哈爾,還是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那從好木頭到師部所在地紅星隆,就是從文明進入半開化的蠻荒。

  隨著卡車離開紅星隆,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劇烈變。公路消失了、房屋消失了,連電線桿都稀罕得像殘存的人類文明。

  整個世界急劇坍縮,徹底跌入了無邊無際的林海雪原。

  雖然還有砂石路,但路況差得像搓衣板,震得人五臟六腑跳動。開車的班長直接把右腳踩進油箱,除了過彎,壓根不減速。

  李衛東他們緊緊抓住車幫,牙都咬出血了。他腦子裡莫名蹦出一個段子:白菜會爛、豬仔會暈,而你,我的戰友。你是共和國的鋼鐵戰士,掉下去會自己爬回來。

  以前全當段子看,如今切身體會到鋼鐵戰士的待遇。他真的覺得離散架只差一個坑的距離。

  而且卡車是敞篷的,捲起的雪沫子像刀一樣,狠狠刮在臉上。凶厲的白毛風呼嘯而過,誰也不敢把臉漏在外面。

  當搓板路走到盡頭,凍硬的泥土成了唯一的嚮導。

  李衛東他們確實應該慶幸,要是再晚來一個月,這裡就該翻漿了。到時候,車輪陷進泥坑裡,不是車載人而是人推車。

  開車的班長終於學會了踩剎車,不是因為他心善,而是要給其他車隊讓路。

  那些車蒙著偽裝網,架著高射機槍,跑得又穩又快。李衛東算是看明白了,他們這些人確實比槍炮耐糙。

  有時候,牽引車拖著喀秋莎或者加農炮從隆隆駛過,鐵輪碾得大地發顫,那種震撼直接砸進胸腔里。

  路邊不再只有樹木,多了很多掩體和反坦克壕溝。

  橋樑、路口都有持槍民兵站崗,不管是真民兵還是兵團老戰士,眼神像老鷹一樣銳利。

  李衛東還看到了很多三角錐,密密麻麻的蹲在地上,都是給坦克預備的。

  二十二團駐紮的地方在紅旗嶺。雙方在島上開火後,他們就變成了一線。這裡不再是簡單的生產單位,而是前沿兵站。

  團部周圍的交通壕四通八達,連接著各個營房和掩體。屋頂上蓋滿了樹枝和白雪,用來誤導敵機偵查。

  如今雖然到了69年,但情況和十幾年前差不多:空優指望不上,全靠大陸軍。

  李衛東從車上翻下來的時候,正碰到傷員轉運。滿是泥血的老職工從前線換防下來,那種血腥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刺激著他們的每一根神經。


  這就是戰爭的味道。

  沒有敲臉盆歡迎,沒有歡笑聲。股長拿著花名冊,掃了一圈開始點人。

  「媽的,總算來了幾個文化人。」馮正明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拍,沖他們喊:「歡迎的話我就不說了。我叫馮正明,軍務股股長,你們可以喊我馮股長或者老馮。」

  「我這裡不要你吹拉彈唱,不要你能說會道。就三條:身體好、膽子大,能吃苦。少了一樣,在這兒都待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掃過去,對這批分來的兵員有了初步判斷和印象。

  「咱們是乙種師不假,但位置突出,任務艱巨!」

  「咱們團更是突出中的突出,艱巨中的艱巨。一級戰備是日常,二級戰備算放假。」

  「你們可能還不懂,一級戰備是啥意思。」馮正明把手往腰帶上一卡,聲音沉下來,「八個字,子彈上膛、隨時開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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