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表決心表態度
穿越前熬夜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可如今冷不丁的熬一宿,李衛東反倒有些難受。
四點左右,王鐵山跟他打了個招呼,示意有人換班。
他也懶得說話,靠著車廂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列車什麼時候重新啟動的,他都不知道。
再睜開眼,天已經亮了。9點左右到了哈爾站,不過只是分流,不會停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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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東他們去的是三師,還得繼續往北走。過了哈爾站,後面還有好木頭站(佳木斯)。算算時間,差不多中午才能到。
他伸著懶腰,骨頭咔吧咔吧的響成一片。望著車站上正在排隊的人,心裡感到幾分慶幸。
幸虧是從吉春上的車,要是在這鐵皮罐子裡悶上十天半個月,人還不得困死。
窗外比昨天更荒了,雪像棉絮,一層一層的裹著曠野。刺骨的寒風穿透棉襖,直往骨頭縫裡戳。不少人把大衣裹得緊緊的,縮成一團。
昨天夜裡,李衛東聽到有人偷偷抽泣。這會兒哭聲雖然沒了,但氣氛更加沉悶……
哈爾站比路過的兵站更加嚴肅,站台上荷槍實彈的戰士隔幾步就有一個。作為省會大站,他們還是給下車的知青辦了簡單的歡迎儀式:鑼鼓響了幾下、紅旗晃了幾下,算是盡了禮數。
李衛東閉上眼睛,抓緊時間補充精神。
專列狂吃狂吃的往前開,很快抵達了好木頭站。不等他招呼,車廂里的其他人就把暖壺送回去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車裡的溫度又降低了,難聞的氣味也散了不少。李衛東開始整理背包,儘量給別人一個良好的第一印象。
王鐵山在旁邊看著,不時伸手點撥兩下:被子要疊整齊、臉盆扣在包袱外面、鞋帶掖進去不露尾巴。
「要是擱去年,我會問一句,你想不想去師部。」
李衛東手上的動作沒停,一邊把被角往裡折,一邊打聽:「還能自己選?」
王鐵山點點頭,「以前可以。」
「現在規矩變了。檔案有問題、政審有疑慮的,一律留在二線甚至後方。」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一線要出身好、覺悟高的。按照我的接兵經驗,你成分過硬,又是高中畢業還會畫地圖,十有八九會被分到武裝值班連。」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悶幾分:「武裝值班連要去最敏感的邊境地帶,那也是最危險的地方。蘇軍一旦打過來,值班連就要頂在第一道防線上。」
後面的話他沒接著說,但意思已經攤開了。去了那兒,他們很可能犧牲,作為蘇軍南下的第一聲警鈴。
李衛東沉默片刻,腦子裡莫名閃過幾部沙雕影視劇的畫面。自家隊伍向來是挑思想覺悟高、政治可靠的當衝鋒隊、拿炸藥包;逼大頭兵堵搶眼的事,那是白軍才會幹的事。
「我的身後是祖國,是父母兄弟。」李衛東聲音不大,但異樣堅定。
儘管他心裡清楚,中蘇不可能全面開戰,但邊境摩擦會持續不斷。犧牲,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
他撩起毛衣,拍拍腰間的軍刺,「我爹當年把美國鬼子趕回三八線,我也不差。」
王鐵山喉結動了動,重重一巴掌拍著他的肩膀。他什麼都沒說,但評語裡該怎麼寫,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火車滑入站台,窗外是大批現役軍人和老兵。
王鐵山命令道:「全體下車。」
沒過多久,他好像接到了什麼命令,徑直走向隊列里的李衛東。
「白面饅頭看來吃不成了,」王鐵山的表情有些遺憾,「我要直接去南方接兵。」
他捋下腕上的手錶,不等李衛東拒絕,直接扣在他手腕上。
「到了地方好好干,替老子把毛子趕回去!」
說完,他往李衛東的腿肚子上踢了一腳,讓他趕緊跟上隊伍。
沒有車接,沒有車送。命令從隊伍前方傳下來,乾脆利落兩個字:拉練。
從火車站出來,一頭扎進陌生的環境裡。沒人說去哪兒、沒人說走多久,只是一個勁兒的往前走。
隨行幹部夾著本子走在旁邊,一會兒看看他們,一會兒低頭記著什麼,搞得所有人神經緊繃,只敢悶頭趕路。
到了師部大食堂,想像中的歡迎儀式半點影子都沒有,好飯好菜更是別想了。
桌上擺著高粱米飯、大白菜湯,專門給坐綠皮火車的他們預備的「憶苦飯。」
誰讓這趟車上拉的人全是挑出來的:有幹部子弟、高中優秀畢業生、街道積極分子……都是沒吃過苦的主。
李衛東嚼著半生不熟的高粱米,不由得微微皺眉。他不相信,這裡靠近前線,吃的能比兵站差。
瞅著滿食堂轉悠的幹部,得,又在摸底調查。
有人吃得狼吞虎咽、有人筷子一摔開始抱怨……李衛東的表現不咸不淡,讓他夸這些東西好吃,實在違心。
至於把飯菜做得這麼難吃的炊事員,他倒有個真心實意的建議:狠狠提干。
這頓飯完全是浪費糧食,糟蹋東西!
吃完飯,每人領了一張登記表,讓他們填家庭出身、社會關係、父母政治面貌……
檔案早調走了,師部肯定對他們的情況了如指掌,無非看看他們自己會怎麼寫。
測試無處不在,李衛東還是那四個字:實事求是。
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不知道的不亂編,不確定的不瞎寫。
下午大家都窩在招待所里,三三兩兩湊成堆,交換著各自打聽來的消息。
「這兒是師部,就是兵團大本營。咱們要是留在這兒,不但有樓住,說不定還有電影看。」
「真的?」周圍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幾分,「我聽說有些連隊要住地窨子,還是留在師部好,好歹有紅磚房子。」
「你們說,我剛才是不是應該留在食堂幫忙收拾碗筷?表現表現……」
「表現啥?現在去也晚了。」年長些的青年靠著牆,語氣篤定:「來之前我哥交代過,最好的苗子留在師部。」
他伸手指著遠處,兵團接受的子女在外面列隊,「瞅見沒?他們那樣的不行,鐵定要去最苦的地方,好好接受再教育。」
李衛東心中冷笑,「你消息可真靈通。」
他坐在外面的台階上,翻著想扔又捨不得扔的照片。
「全家福?」周蓉跟個鬼似的,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李衛東不想理她。他怕這丫頭冷不丁的嗷一嗓子,把自己搞得被退回吉春。
不過這種時候,最好給她一個話題,省得她突發奇想。
「你哥呢?」
「在那邊看冬梅姐列隊。」周蓉指指遠處,自來熟的坐在旁邊,「本來我都想好了,準備到站的時候舉報你。」
「舉報我什麼?」
「耍流盲。」
「我耍流盲?」李衛東盯著她,「周安娜,你要死別拉著我。」
「我恨你!」她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如果不是你,馮化成不會說我是……是……」
周蓉的眼圈倏地紅了,後面的話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李衛東頭皮一炸,徹底怕了。這要是真讓她哭出來,自己跳進烏蘇里江都洗不清。
他連忙後撤步,輕聲說:「周蓉同志,你千萬別哭。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
周蓉也不說話,就那麼直直的盯著他。
李衛東只好說:「有一天,小明跟爸爸說:『爸爸,我好冷啊。』
小明爸爸心疼壞了,連忙說:『那你趕緊去牆角蹲著。』
小明很不解,問為啥。他爸特別認真的說『因為牆角有90度啊。』」
空氣安靜了一秒鐘,周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大概真沒聽過什麼笑話,連這麼冷的笑話都能戳中她的笑點。
「李大團結,我發現你也有怕的東西。」她攤開手掌,沖李衛東勾了勾手指,「看在幫忙打開水的份上,我暫時不舉報你了。照片給我。」
李衛東咬著後槽牙,這小娘皮有些過分了!要不是進了兵團,言行舉止要落進檔案里,看他怎麼收拾對方。
「給!」他一把塞過去,拍拍屁股準備走人。咱惹不起,但躲得起。
「你不要了?」周蓉捏著信封,有些驚詫的看著他。
照片對每個離家的人都是命根子,可她怎麼覺得,李衛東巴不得甩掉它們。
她快速翻了翻,全是李衛東的家人,沒有什麼仇人啊。
「不想要了,行不行?」
周蓉眯起眼睛,笑得跟個小狐狸一樣:「行。到時候你想要回去,一張大團結只能買一張。」
「我打聽過了,這幾年肯定回不去。只有提幹了,每年才有探親假。你從我家拿的錢,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3毛錢你也惦記?」不等周蓉反應過來,李衛東麻溜的跑了。
周蓉愣了一瞬,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她耳根子瞬間紅了,咬著牙,惡狠狠的說:「李衛東,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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