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夜半停車
周蓉毫不畏懼的瞪回來,下巴微揚,「你是不是去三師?」
「周秉義說的?」李衛東眼中滿是疑惑,「他怎麼知道的?」
他把接水的活交給別人,從內襯口袋掏出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上面也沒寫啊?」
「這還用看通知書?」周蓉輕哼一聲。
「這幾節車都是去三師的,去哪個師早就安排好了。」她語氣一變,帶著特有的驕傲:「你知道師部駐地是哪個團嗎?哪幾個團離師部近嗎?」
李衛東一臉懵逼,兩者有什麼區別嗎?還有,你是怎麼知道的?
如果周蓉跟他聊油井上的事,他可能明白是什麼意思。可兵團裡頭他兩眼一抹黑,啥也不清楚。
「十八團是師部駐地。」
「哦~」李衛東瞬間反應過來,「蔡曉光給你講的?他爹四野出身,打聽到這些很容易。以你們的關係,你進十八團也不難吧?」
周蓉搖搖頭。
蔡曉光說過,分配按車皮算,根本不會提前安排誰去哪個團,都是現場決定。
當然,他要是在這趟車上,去十八團板上釘釘。可人家能走正規渠道參軍入伍,壓根不用來建設兵團這種乙種師。
「你跟周秉義一個團?」
周蓉又搖搖頭,李衛東心裡咯噔一下,心裡有種不好的念頭。
「周安娜,你該不會跟我一個團吧?」
周蓉學著他之前的腔調,發出嘲諷的呵呵聲,「你猜?」
她驕傲的揚起脖子,似乎在等李衛東開口求自己。
她已經想好了劇本:等李衛東憋不住問了,自己就輕飄飄的甩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只有這樣,才算痛快。
誰知道李衛東壓根不接茬。
「行了,該吃飯就吃飯,別在這兒仰脖子了。你把腦袋仰得再高,也沒大鵝的脖子長。」
周蓉被氣得臉蛋鼓鼓的,恨不得踹李衛東兩腳。
「怎麼不見郝冬梅下來?」
「她被車上的領導喊去了,說要寫什麼東西。」
李衛東差點沒笑出聲,這小灶也開得太明顯了。不用想,人家肯定是十八團。
「行了,快去吃飯吧,不吃飯可長不高。」他揮揮手,一副趕小雞的架勢,「你們車上的暖瓶,這群犢子肯定會萬分熱情的保管好,比對自己家裡人都上心。」
周蓉瞅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不是在罵人。
三個桶其中有兩個斷流了,好在另外一個比較滿,他們接完還剩很多。
李衛東揉著發酸的胳膊,招呼大家把水搬進車廂。
這會兒天已經黑了,窗口的菜盆也見了底,只剩點雜糧饅頭。炊事班的班長瞅見他們進來打菜,多給了幾個饅頭。
「失策了,應該讓王建國幫忙打飯的。算了,晚上開罐頭吃。」
周蓉不知從哪裡走過來,把飯盒蓋上來,跟餵狗一樣。
「吃不完,周秉義也不吃。」說完,頭都不回的走了。
李衛東瞅著眼前的菜,忍不住嘀咕:「這個周安娜,想謝我就直說唄,還用得著拐彎抹角?嘴真硬!」
他扒了兩口,集合的哨聲響了。
列車晃晃悠悠開了一會兒,停在曠野上。車廂兩頭鎖了門,禁止任何人下車。
李衛東暗暗琢磨,這晚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容易想家了。也最容易腦子一熱,不管不顧的跳車逃跑。
他把王建國幾人喊過來吃罐頭。幾個人圍了一圈兒,勺子、筷子一起上。
他們不好意思白吃,紛紛從行李里翻出花生、餅乾……林林總總擺了一大堆,還算豐盛。
「衛東,你認識她們車廂的?」
「哪個?」
「就今天打水那個,長得還挺好看。」
「周蓉啊。」李衛東看向車廂另一頭,「周秉義的親妹妹,以前在學校見過。」
「哦,我說誰呢!」旁邊的兄弟一拍大腿,「蔡曉光的女朋友!」
「原來是她,我說怎麼這麼漂亮。」
……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當初在市一中的時候,周蓉和蔡曉光就出雙入對。
其他人就算對周蓉有念想,也不敢跟蔡曉光叫板。誰成想,她竟然要去兵團了。
「掰了?不能吧。我聽說,蔡曉光他爹是省里的大官、」
「不止呢,他爹還當過四野的高級幹部。」
李衛東發現他們也挺八卦的,不比街坊大媽差。一會兒的功夫,蔡曉光的家底就被扒個底掉。
尤其車廂里還坐著幾個幹部子弟,說起蔡家的事來,簡直跟翻自家帳本似的。
「蔡曉光沒來,他要去東方拖拉機廠。媽的,這犢子進去就坐辦公室當幹部,真不要臉。」
「我家老頭子也是,非逼著我來兵團。」
「誰不是呢。」
這幾個人和蔡曉光出身相仿,可自家老頭子把話撂下來,只能乖乖去街道辦報名。
嘴上雖然抱怨,但眼裡倒沒什麼恨意。畢竟人人都知道,北邊已經交火了。這時候誰家孩子往哪兒送,當爹的心裡都有本帳。
只要不全面開戰,建設兵團就在後面預備著。說安全也不安全,說不安全也安全。
「哥幾個別想了,那癟犢子玩意兒一看就是貪生怕死,不敢跟毛子拼命。我看啊,他一點都不像他爹的種。」
話頭轉到葷段子上,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鋪在報紙上的花生殼越堆越高,火車卻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咋回事,不走了?隔壁道上不是有車在跑嗎?」
李衛東當初坐綠皮的時候,晚上也經常停。後來查了查原因,原來是普快級別太低,要給別的車讓道。
他往外掃了一眼,好傢夥,軍列!
平板車上蒙著墨綠色的帆布,輪廓在月光底下隱隱約約,不用猜也知道底下蓋的是什麼。
「別看了,咱們坐的這趟車叫臨客。」旁邊有懂行的開口。
「啥意思?」
「等級最低唄,見車就讓。晚上外面跑的都是軍列和特快,避免被飛機偵查到。」
李衛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瞅著滿廂大漢,晚上睡覺可真是一種「享受」。
車廂燈是不關的、有人睡覺是脫鞋的,窗戶還關著的。
「可真是煎熬啊。」
沒過多久,他就見識到了人類的「超能力」。
有人把座席底下的行李挪了挪,鋪著報紙或雨衣鑽進去睡覺;有人愛當空中飛人,直接把鋪蓋攤在行李架上,整個人蜷在上面;還有高手橫在靠椅背上,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相比於他們,那些靠牆站著睡覺的都算普通人。
聽著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李衛東無語的嘆了口氣。車廂連接處有縫,冷風一個勁兒的往裡鑽。冷是冷了點,但空氣好些。
臨近半夜,車外陷入一種可怕的死寂。
黑黢黢的原野上連聲狗叫都沒有,反而把車廂里幾百人的呼嚕聲、磨牙聲、含含糊糊的夢話聲托舉起來,在耳邊無限放大。
李衛東望著窗外的月光,樹形斑駁搖晃,像破爛的長衣掛在地上。
對面軌道上又亮起刺眼的強光,一輛軍列呼嘯過來,鋼鐵與鋼鐵的摩擦聲,將黑夜撕出一條口子。
「第5輛了。」旁邊的兄弟還沒睡,眼皮耷拉著,嘴裡低聲念叨,「島上怕是又開槍了。」
李衛東點點頭,他記得毛子最先進的主戰坦克會被炸斷履帶,被留在島上。
後來因為搶不回去,索性沉了江。可蘇聯人沒想到,這輛坦克會被打撈走,還拉去四九城展覽。
更叫人繃不住的是,除了這輛坦克,毛子的核潛艇沉海後也沒多管。
老中能從江里撈坦克,老美就不能從大洋撈核潛艇?
人家悄無聲息的把沉艇撈走一截,要不是後來幾個毛賊鑽進辦公室偷東西,把打撈文件賣給報社,全世界都不知道這件事。
「世界果然是個大型草台班子。只要外界不知道,就等於沒有犯錯。」
車外的轟鳴褪去,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風聲貼著鐵軌嗚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