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鬼宅
此刻,王平陷入了一個兩難的抉擇。
這林家大宅明顯有問題,卻關乎龍興縣的秘密,關乎國子監,白蓮教,皇室供奉堂三方齊聚的緣由。
「去,還是不去?」
儘管神意告訴王平「沒有危險」,他卻反而更加警惕,因為沒有發現危機,只能說明危機特別嚴重!
思索片刻後,王平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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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得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有危險,那我就不去,正所謂明知山有虎,我就不去明知山。
「這林家大宅明顯問題不小,還是交給申猴和戌狗負責吧,那兩位皇室供奉對此應該更有經驗,不過也不能就這麼匯報給他們,否則顯得我膽小怯懦,連探查都不敢,平白拉低了我的印象分。」
很快,王平就有了決斷。
他沒有著急走進林家大宅,而是先在城裡找了家紙鋪,買了一沓七色彩箋,又在路邊撿了一塊青石。
青石削去多餘部分,只留下四十九寸長,七寸寬,四十九分厚。
七色紙按照白,黃,紅,藍,紫,綠,黑堆疊,再剪成四十九個高七寸的紙人,然後壓在青石之下。
緊接著,他便凝神屏氣。
泥丸宮洞開,呼嘯的通靈識念湧現,化作肉眼凡胎難以望見的輝光,隨著王平的法決輕落在紙人上。
「玄妙速現,覆護真人。」
【攝魄】!
法咒一畢,王平當即一口氣吹出,帶著滾滾靈識驅動紙人,原本尋常的紙張頓時泛起了奪目的霞輝。
片刻後,輝光散去,王平環顧四周,紙人不見蹤影,原地卻多出了另一個自己,五官端正平穩,栩栩如生,同時他還感覺到自己原本以靈識觀測外界而生的視角,此刻也轉嫁到了對方的身上。
王平對此嘖嘖稱奇。
紙人替身,乃是【攝魄】的一種應用方式,將自身七魄之一抽取出來,再以通靈識念依附於紙人上。
『算是最粗淺的替身法了。』
『可惜我尚未渡過人劫,沒有法力,用的也是凡俗材料,所以煉製出來的紙人替身基本沒有戰鬥力。』
渡劫一重,需要凝聚四種修行特質,通靈識念,無漏真身,周天吐納,借炁顯法,其中第四個修行特質,借炁顯法堪稱質變的一步,因為只有凝聚這一特質,才能夠煉就法力,脫離肉體凡胎。
修行至此,才算是真正入門。
包括【氣禁】,【攝魄】等修仙法術,也必須用法力來驅使才算是功德圓滿,否則始終差了點玄妙。
「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也夠用了。」
王平神色輕鬆。
畢竟他也不需要紙人有多少戰鬥力,只要進林家大宅里走一圈,替自己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就行了。
想到這裡,王平當即掐訣一指。
「疾!」
話音落下,原本面容僵硬的紙人王平頓時動了起來,五官舒展,血色上涌,眼裡也多出了幾分靈性。
緊接著,他就大步走向了林家宅邸。
推門,踏步。
「轟隆!」
下一秒,王平就看見紙人替身在推開宅邸大門的瞬間,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字跡般,瞬間消失無蹤。
...........
陰風幽幽。
透過紙人,王平抬起頭,明明進入宅邸前還是光天化日,可走進宅邸後,頭頂卻是濃重的蔽日烏雲。
不過隨著他運轉靈識,那烏雲般的景象立刻就被刺破,揭開,重新顯露出了光天化日的模樣,這也讓他鬆了口氣,至少這說明他作為修仙者的優勢還在,這一把依舊是虐菜,沒有誤入高端局。
「讓我看看....」
王平環顧四周,打量起了眼前的宅邸,整個宅邸布局規整,不大不小,入目所見則是一座古樸庭院。
庭院內還有一座茶亭。
茶亭的正對面則是一條走廊,走廊上有四扇大門,對應四個房間,每一個房間門前都掛著一盞燈籠。
燈籠全部用白紙包成。
籠內的火光是慘綠色的,透出燈紙,分別映照出了【甲】,【乙】,【丙】,【丁】四個扭曲歪斜的大字。
「......什麼鬼。」
王平眉頭緊皺,通靈識念讓他能看到,感應到許多肉眼凡胎難以發覺的事物,就如同眼下的這一幕。
凡人只會覺得這院落有點冷,空穴來風,然而他卻可以看到院落里沉積的怨煞之氣,這可是魔頭誕生的最佳環境,如果不是大順的靈氣太過稀薄,這樣的宅邸恐怕已經可以孕育出一隻魔頭了。
「這裡....死過人。」
王平神情愈發嚴肅,不僅死過人,能積攢出足以蘊育魔頭的怨煞之氣,死前必然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徐秉正.....他到底想做什麼?」
或者說,徐秉正背後的國子監到底想要做什麼?縣城內還有多少個和林家有著相同遭遇的宅邸大院?
這所謂的異術,瞅著怎麼有點邪啊。
王平走進茶亭。
整個宅邸都飄蕩著怨煞之氣,而茶亭里是怨煞之氣最少的,只有薄薄一層,裡面也擺滿了各種物件。
確切來說,是卷宗。
厚厚的卷宗被有序地分成了四份,分別對準了走廊的四個房間,似乎本就是為進入宅邸之人準備的。
王平打開了第一份卷宗。
開篇寫著【丁】,顯然對應的是宅邸的【丁】字房,很快,王平就看到了一份事無巨細的生平概況。
「丁字房裡住的人,叫朱鄔。」
「此人是孤兒出身,五歲就在街上當扒手,十二歲精通坑蒙拐騙,十五歲進了城內一家武館當學徒。」
「此後因為霸凌同門師弟,最後被逐出了武館,從此遊手好閒,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窮困潦倒的日子,直到鄰居家做生意發了一筆小財,他得知後,深夜時分持刀闖門,手刃了鄰居一家三口。」
「鄰居剛出世的女兒也沒有放過。」
「之後他便潛逃出城,改名換姓去了鄉野村落,直到被縣衙捕快抓獲,依照大順律,應處凌遲之刑。」
此為【罪無可赦者】。
王平看完了卷宗,隨後目光一轉,又看向了旁邊的另一份,上面寫著【丙】,同樣是一份生平概況。
「丙字房裡住的人,叫華映梅。」
「此人是一個牙婆,三年內拐賣了足足十餘位良家孩童,或是送往鄉野,或是送往其他郡府的縣城。」
「明面上,她是家喻戶曉的大善人,在城西的土地廟裡收容孤兒,給他們吃食,教他們技藝,不少人稱之為乞兒幫,然而背地裡,她卻示意乞兒幫的孤兒去引誘良家孩童,伺機將其拐走販賣。」
「然而正所謂百密一疏。」
「生意做大後,她的秘密也難以隱藏,最後被人揭發,縣衙查證抓獲,依照大順律,應處車裂之刑。」
此為【罪大惡極者】。
看到這裡,王平又瞥了一眼丁字房和丙字房,不出他所料,怨煞之氣在這兩個房間的堆積最為嚴重。
繼續查看第三份卷宗。
「乙字房裡住的人,叫龐越。」
「此人是個投機取巧的走商,途徑龍興縣的時候因為遇到了山賊,貨物被劫,談好的生意隨之泡湯。」
「他因此無顏回鄉,只能滯留龍興縣,為了東山再起,他開始編織騙局,用借錢養息的方式不斷利滾利,拉人入伙,最後卷錢跑路,涉及城內大小家戶數百,其中不乏因家財被騙光而尋短見。」
「縣衙對此極為重視。」
「第一時間上報郡府,各縣城的捕快聯手,最終跨郡將其捉拿歸案,被其騙走的錢財至今還在追緝。」
「依照大順律,應處杖刑。」
此為【罪責難逃者】。
三個房間,都是罪人,然而罪責和刑罰在大順律上卻是從重到輕的,從凌遲,到車裂,最後到杖刑。
那麼問題來了。
王平的視線落在了標記為【甲】的第四本卷宗上,這一次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段截然不同的生平概況。
「甲字房裡住的人,叫李安。」
「此人平日裡在城內的一家鐵匠鋪幫工,平生並無劣跡,家中兒女雙全,父母健在,夫妻感情和睦。」
「平日裡還經常接濟窮苦老人。」
「因為樂於助人,所在街巷的鄰居對其評價很高,逢年過節都會送些東西上門,是公認的良善好人。」
此為【清白無辜者】。
四個房間,四種人,四份卷宗,就這樣擺在茶亭里......而在卷宗的最後一頁,是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何意?」
王平眉頭緊皺,隱約有所猜測,這四個房間的四種人,或許就是如今瀰漫整座宅邸的怨煞之氣源頭。
難道林晟把他們都殺了?
為什麼?
帶著疑惑,王平繼續在茶亭內翻找起來,最後在其中一本卷宗的下方,竟又翻出了一本泛黃的書冊。
「這是.....日記?」
王平翻開書冊,只見上面的字跡剛正有力,一看就是一位家境良好,從小就知書達理的良家子所寫。
「我叫林晟。」
「如果有人看到了這本日記.....我應該已經死了,死在知縣徐秉正的手裡,只盼真相不會就此掩蓋。」
「事情要從我被停職查看的那一天說起,我歸家的當天晚上,知縣徐秉正.....那個狗官就找到了我,他將那四個人,還有對應的卷宗帶了過來,然後又讓和他隨行的異人對我施展了某種異術。」
隨行的異人?
看到這裡,王平頓時眉宇一挑,據他所知,整座龍興縣唯一稱得上是「異人」的只有一位游神真人。
可是不對啊。
『之前徐秉正和陳浩彥拿我當魚餌,就是為了溜進那位游神真人的道場裡,偷走那一枚天意回魂丹。』
既然如此,雙方應該水火不容才對。
為什麼徐秉正還會和游神真人一起行動?
這背後究竟有何貓膩?
想到這裡,王平繼續翻看日記。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異術,不僅讓我時刻處於某種強烈的飢餓狀態,而且還讓我的食量大幅度提升。」
「臨走前,他還給我留下了一些食物。」
「但是很快,我就把食物吃完了。」
看到這裡,王平已經有所猜測了:「有意思,這是在故意培養魔頭啊,和仙門煉製力士是一個邏輯。」
簡而言之,就是提升人死之前的怨氣,以便於他們死後能夠作為材料,能充分發揮他們的人牲價值。
「故意讓林晟處於極度飢餓的狀態,然後坐等他吃光餘糧,如此以來他就必須去搶別人的食物,四個房間,四種人,從罪無可赦到清白無辜,這是要一步步擊破他的底線,讓他逐步淪為惡徒。」
如此一來,怨煞之氣也能解釋了。
「也對,足以活命的食物平白被人搶走,最後在飢餓和絕望中死亡,因此誕生怨煞之氣再正常不過。」
所以徐秉正才會在卷宗上留下這麼一段話:
【讓我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林晟毫無疑問是一位心懷公義,爭執堅定的年輕捕快,否則也不會因為頂撞陳浩彥而被他停職了。」
而徐秉正想做的,就是擊碎他的堅持。
「這座院子許進不許出,林晟即便自甘墮落,最後還是會被餓死,作為始作俑者,他會被怨煞吞沒。」
「屆時他的人生就此結束。」
「而作為一尊魔頭的人牲將會重新開始。」
——想到這裡,王平忍不住搖了搖頭:「想法不錯,但還是那句話,大順的靈氣實在是太過稀薄了。」
靈氣不足,這種程度的怨煞還不足以孕育出魔頭。
這個方案註定失敗。
「想要在靈氣不足的情況下孕育出魔頭,怨煞之氣至少還要再翻個三五倍吧。」王平心中粗略估算。
緊接著,他繼續看向日記。
不出所料,接下來的記載應該和他猜測的差不多,林晟為了活命不斷搶奪他人食物,甚至動手殺人......
【沒有。】
王平的思索戛然而止。
只因在日記的下一頁上,只有一段雜亂無章,扭曲到狂亂的字跡:【沒有!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
「沒有?」王平愣住了。
不可能,怎麼會沒有食物?沒有食物的話那爭搶和殺戮就無從談起,也不可能蘊育出如此怨煞之氣......
「......啊。」
下一秒,王平恍然大悟。
沒有食物?這是只有從來沒有缺過食物,也從來沒有體會過何為「飢餓」的人才會產生的美妙誤會。
王平看向眼前的四個房間,手裡的四本卷宗,以及卷宗之中描述的四位生機勃勃,有血有肉的活人。
食物,不就在眼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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