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剪紙攝魄,落魂草人
煙塵彌天。
和出發時的意氣風發相比,如今的【踏白營】都統燕巍川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最後更是忍不住罵道:
「李措大誤我!」
所謂【措大】,乃是軍中對文人官員的蔑稱,燕巍川能用這個詞來稱呼李奕然,可見心中有多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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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次他可是賭上了前程,擅自調動【踏白營】,用屁股想也知道事後吳新泰那老賊一定會打他的小報告,偏偏理虧的還是他,國子監的大佬因為李奕然和徐秉正的死,也不可能出手保他。
這還玩什麼?
想到這裡,燕巍川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甚至想著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尋個反王投奔了算逑。
可隨後他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投奔反王?
長樂郡地處蜀中,素來有天府之國的美譽,加上地勢險要,素來是易守難攻,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這種地方哪來的反王?
想投奔都沒人!
『難道只能認命了?』
燕巍川臉色陰沉,心中不斷思考對策,而看他這副模樣,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的副將壓根不敢說話。
雖然事實證明他當初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但事到如今,燕巍川不可能再接受自己權威被動搖,所以副將很清楚,只要他敢說什麼「之前我早就提醒過都統你了」之類的話,恐怕就要被自殺了。
『算了,死道友不死貧道。』
副將搖了搖頭,放下助人情節,甚至還生出了幾分期待:『等都統被革職,我說不定也能進步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
「希律律!」
陡然,原本行進中的騎軍猛然駐足,所有戰馬都高揚前蹄,不受兵士的控制,發出了驚恐的長嘶聲。
「怎麼回事!?」
燕巍川回神,連忙將內勁貫入身下駿馬,強行驅策上前,隨後目光微凝,朝著群馬恐懼的源頭看去。
幽幽風聲,悽厲如狼嚎。
黃沙混在風中,如一團濃墨色彩侵染天空,而在這道色彩的正中央,不知何時竟是多出了一道人影。
祂分不出男女,手中持著一柄拂塵,身上道袍繪著密密麻麻的紅色籙文,雙手,脖頸,一應肌膚都被遮得嚴嚴實實,臉上帶著一副青銅鬼面,露出的雙眼卻並非人瞳,而是兩團碧綠色的火焰。
燕巍川瞬間僵在了原地。
「........」
不止是他,所有【踏白營】的兵士此刻紛紛被凍結了身形,像是瞬間化作了五百多個不會動的石像。
天地間,只剩下了風沙聲。
這是誰!?
燕巍川的思考幾乎停滯,好一會兒過後才緩過勁來,對照來人完全不似人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說道:
「何方異人,為何阻攔本將?」
來人沒有回答,似乎也在思慮什麼,片刻後才開口道:「你是程伯純的人,既然如此,為什麼離開?」
程伯純?
燕巍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徐秉正和李奕然口中的「程師」,國子監首屈一指的大儒。
想到這裡,他頓時又重打起了精神,低聲道:「程師派來龍興縣的兩位弟子,已經全部在縣城亡故,末將勢單力孤,只能暫時撤離,準備先傳信給程師,等程師那邊派來新的弟子後再做打算....」
聞聽此言,青銅鬼面後的烈火雙眸頓時微微挑動。
「死了?」
祂的聲音帶著一股詭異的失真感,不似人聲:「兩個看爐點火的童子,居然還能死了,真是不經用。」
「罷了,左右是凡人。」
聞聽此言,燕巍川大著膽子,低聲詢問道:「敢問這位異人,是何方道統?可是【方仙道】的上師?」
來人聞言頓了頓,隨後輕笑道:
「你可以叫我【游神真人】。」
「行了,既然我已至此,你們就不用走了,現在立刻調轉方向,返回龍興縣,我需要你們繼續看爐。」
「這....還請真人恕罪。」
燕巍川聞言一臉難色:「末將此番已是無令而動,犯了大忌諱,要是再擅自調兵,恐怕性命難保啊。」
游神真人聞言冷聲道:「你要如何?」
「還請真人為我保舉,向程師書信一封,只要程師願意回信,令我動兵,我立刻就率軍前往龍興縣!」
燕巍川也是豁出去了,無論如何都要給自己找個能扛事的,哪怕是繼續加注,徹底綁死在對方的船上也在所不惜,而他身後的副將則是張口欲言,可觀察了一會兒燕巍川的神色又主動閉上嘴。
與此同時,游神真人卻皺起了眉頭。
「等程伯純回信?」
「太慢了!」
「那樣一來,開爐的時間豈不是就耽誤了?不行,必須即可前往,我能感應到前置工作都差不多了。」
燕巍川搖頭:「那末將就愛莫能助了。」
他也不是傻子,事關身家性命,若是沒有保證,單憑眼前這位異人的三言兩語,他是絕不會聽命的。
「.....麻煩。」
游神真人顯得極為不耐煩,鬼面下的火瞳燒得愈來愈裂,最後乾脆一伸手,從袖中取出了兩張符紙。
「罷了,無非是兩個凡人。」
「不曾修行,空有魂魄,沒有元神.....招起來理應不會太難。」游神真人一邊說,一邊摺疊手中符紙。
不一會兒就折出了兩個紙人。
緊接著,就見祂伸手一指,紙人頓時燃起了碧綠色烈火,而後在熊熊烈火中扭曲,顯化出血肉形體——
「轟隆!」
直至最後一聲爆鳴,綠色火星四濺,原地赫然出現了兩個肌膚青藍,近乎死屍的身體呆愣站在原地。
燕巍川一眼看過去,頓時驚呼,身後的一眾【踏白營】兵士更是驚呼聲此起彼伏,一陣騷亂不止——只因紙人變化的兩個人,赫然就是徐秉正和李奕然,面孔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樣!
『這就是異人的異術?』
『不可思議!』
燕巍川瞪大雙眼,然而更讓他不可置信的是,下一秒,兩具死屍竟雙雙睜開雙眼,露出了黑色瞳孔。
「我這是.....?」
冰冷僵硬的聲音從紙人徐秉正的口中傳出,甚至還帶著幾分茫然,渙散的瞳孔過了片刻才緩緩凝聚。
另一邊,紙人李奕然或許是因為修為更高,神意更強的緣故,很快就從剛復甦的茫然中清醒了過來,聲音幽幽:「原來如此,我死了。可是怎麼死的....龍興縣誰能殺我?為什麼我想不起來了?」
「因為你們只是殘魄。」
游神真人淡淡道:「凡人魂魄易散,你們的三魂已經去輪迴了,只剩下七魄,忘掉一些東西很正常。」
「行了,你們和他說。」
游神真人指了指燕巍川,道:「讓他立刻帶著這裡的所有人返回,準備開爐事宜,我只想看到結果。」
「.....我明白了。」
沉默片刻後,紙人李奕然點了點頭,看向燕巍川:「燕都統,按照真人的話去做,我可以為你作證。」
燕巍川聞言咽了咽口水。
畢竟眼前這一幕太過邪乎了,紙人復活術?眼前的真是李奕然嗎?該不會是這個異人自導自演的吧?
不過很快他就不再多想了。
因為紙人李奕然真的從兜里取出了一枚印信,他看得分明,那正是京城李家的印信,是值得信賴的。
天知道紙人為什麼能隨身帶印信,不過看紋樣是沒錯的。
「行了。」
紙人李奕然寫完一封書信憑證,蓋了印信,交給燕巍川後,這才繼續道:「和我說說,我怎麼死的?」
「回大人。」
燕巍川當即道:「具體情形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位執金緹騎帶了兵符,調動【玄甲營】圍攻了縣衙....」
燕巍川知無不言,李奕然聽得也很認真,隨後若有所思:
「單憑一個【玄甲營】殺不了我,你既然是我叫來的,說明當時的我對於局勢肯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但是出了意外。」
「這個意外應該就出在所謂的執金緹騎上,他殺了我,又殺了徐秉正,我們在兵器譜都是有排名的。」
「若是那個執金緹騎殺了我們,兵器譜必有反應。」
「查一查,兵器譜是否有新人?」
此言一出,燕巍川立刻招呼人手,兵器譜是朝廷刊發,通行天下,大小勢力幾乎都收藏了一本分譜。
很快,就有兵士帶來了答案。
「兵器譜第三十七,【龍拳】王平?」
看到最新多出來的排名,李奕然眉頭緊皺:「人榜第一?突然冒出來的.....不出意外,應該就是此人。」
雖然先前被王平一拳打死,但是李奕然絕非無能之輩,短短時間,寥寥幾句就在失憶的情況下挖出了王平的存在,隨後更是直接轉過身,看向游神真人,鄭重道:「真人,我以為此人不能留。」
「他是個變數。」
「有他在,手持兵符,又有【玄甲營】幫襯,哪怕【踏白營】回去,開爐之事恐怕還是要橫生波折。」
「而且此人的實力相當強。」
「兵器譜的排名不會有錯,人榜第一,除非真人能夠親自出手,否則龍興縣內他應該就是最強者了。」
「不除此人,大事難成!」
旁邊的燕巍川聞聽此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人榜第一的封號武師啊,說殺就殺?異人真這麼厲害?
下一秒,游神真人開口了:
「那就除掉吧。」
語氣平靜,全然沒有半點波動,仿佛要殺的不是一位享譽天下的封號武師,而是案板上的待宰羔羊。
緊接著,就見這位異人再度伸手入袖,掏弄了一陣後,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用稻草編制而成的草人,然後取出符紙,寫上了【王平】二字,又照著兵器譜上的畫像,在符紙上一比一描繪了一遍。
旋即,掐訣輕點。
「砰!」
霎時間,碧綠色火焰爆燃,和符紙融合,最後如水一般澆灌在了草人上,讓其模樣漸漸生出了變化。
「嘶!」
燕巍川見狀倒吸一口涼氣,只因隨著火焰符紙和草人融合,草人的頭部赫然浮現出了一張生動面孔。
正是王平的臉!
「行了。」
游神真人隨手將草人扔到紙人李奕然的手裡,接著又從袖中取出了七枚被紅色符紙纏繞的袖珍鐵釘。
「每個時辰對這【落魂草人】三跪九叩,再用【鎮魄釘】刺入它的七竅,七個時辰後那人就會暴斃。」
「多謝真人!」
紙人李奕然趕忙行禮,眼底閃過一抹兇狠。
雖然喪失了記憶,但既然判斷出了王平就是殺他的罪魁禍首,那他自然發自內心地對其生出了恨意。
『臭丘八,以為殺了我就結束了?』
『恐怕你死都不會想到,我能借異人之手復活吧?龍興縣這場大戲的主角也不是我,異人才是關鍵。』
從一開始,這座縣城的命運就已經確定了。
因為這是異人們的決定。
而在大順王朝,皇帝不過是名義上的統治者,顧名思義只是【天子】,而異人才是真正的【天】!
...........
「林家大宅。」
龍興縣,一條人煙稀少的街巷,王平眉頭緊皺地打量著位於街巷最深處,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型宅邸。
宅邸的大門一如劉燁所說,貼上了左右兩道封條,上面是看不懂意思的鬼畫符,不過和劉燁不同,劉燁看到這種鬼畫符封條的時候,只是覺得心悸,而煉就神意的王平卻能感覺到更深的變化。
『有什麼東西進來了。』
某種說不出是什麼東西,無形無質的存在此刻正在侵入他的身體,媒介似乎就是那兩道鬼畫符封條。
「.....古怪。」
王平眉頭微皺,立刻就回想起了昔日和蘇夫人聊天時掌握的情報:「異人,有別於武功的神奇異術。」
神意拿它們沒辦法。
就好比現在,王平可以發現有地方不對,也有辦法規避,但他沒法真的看到,只能通過直覺來感應。
純粹的武者,此刻只會抓瞎。
『武者果然太粗鄙了,還是修仙靠譜。』
一念至此,王平立刻轉換思路,修仙者的靈識轟然外放,以他為中心,向著林家大宅洶湧呼嘯而去。
「轟隆!」
霎時間,在靈識的衝擊下,王平終於看清了林家大宅的真面目,其原本古色古香的模樣被憑空抹去。
靈識剝去了那一層外殼,下面顯露出的,赫然是一座雜草叢生,牆皮斑駁,台階甚至還長滿了苔蘚,仿佛已經廢棄數十年的破落宅院,大門的左右兩邊更是掛著兩個寫著【奠】字的白色燈籠。
燈中燭火搖曳,散發出慘白色的微光。
靈識只能看到這麼多了,王平眉頭緊皺,轉而運轉神意,從直覺上感應眼前這座宅邸究竟有多危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能覺險而避的神意此刻竟然回應他——
「沒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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