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咒怨
「嘎吱.....」
老舊木門被推開的同時發出了刺耳的滑動摩擦聲,緊接著,丁字房內部的景象就落入了王平的視野。
不出他所料。
只見昏暗的房間角落處,赫然立著一座火堆,裡面是早已燒透的焦黑骨塊,四周散落著褐色的血跡。
很顯然,林晟做人做得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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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對於丁字房裡的那個【罪無可赦者】,他沒有半點浪費,也沒有選擇不乾淨地生吃,他還生火了。
用對方的骨頭。
真正意義上的取之於人,用之於人,而整個房間的怨煞之氣也大多都集中在了那已經燃盡的火堆上。
「這可就不一樣了.....」
王平神色嚴肅,單純的被人搶奪食物,飢餓致死雖然很絕望,也有怨煞之氣,但其實還在正常範圍。
然而被人活生生吃掉,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僅僅是對於死者,對於動手的林晟而言同樣是一種巨大的折磨,這在他死之後同樣會誕生怨煞之氣,而且總量恐怕會數倍於王平先前的預估。
『換而言之....足以誕生魔頭了。』
在仙門,魔頭只是修士的工具,算不上什麼厲害東西,往往需要成群結隊,配合陣法才能具備威能。
然而在大順可就不一樣了。
畢竟無形無質的魔頭根本不懼刀槍,針對魂魄的攻擊對武者來說堪稱真實傷害,根本沒有抵禦手段。
『這就是徐秉正,國子監的目標?』
王平眉頭緊皺,類似林家大宅這樣的情況肯定不少,所以徐秉正是想要藉此培育出一支魔頭的大軍?
用來對付武者?
聽上去似乎很合理,但王平還是覺得不太對,原因很簡單——對比這個目標,國子監的手段太糙了。
至少如果換成他,絕對不會把事情放在區區一座龍興縣裡,這樣太醒目了,也很容易被人發現不對,而如果將其分散到大順八道二十四府,三百六十州,數以千計的縣城裡,誰能發現不對勁?
想到這裡,王平得出了結論:
『培養魔頭應該只是前戲,是事前的準備之一,國子監需要通過這些魔頭達成某個更加重要的目標。』
那麼問題來了。
『國子監耗費這麼大力氣,想要達成的目標.....會僅僅寄託於一個知縣徐秉正,封號武師的身上麼?』
不對勁!
王平設身處地思考,覺得如果真要辦大事,起碼得來一位武道宗師坐鎮才靠譜,封號武師檔次不夠。
更何況哪怕在封號武師里,無論是徐秉正還是李奕然,實力也都遠遠不足,起不到鎮壓變數的作用。
所以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自己推測錯誤,這件事對國子監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要麼真正主持這件事的人還沒有出手.....
『.....不妙!』
霎時間,王平心中警鐘大作:『我之前做了那麼多,如果真正的主持者知道了,必然視我為眼中釘。』
『他必殺我!』
............
龍興縣城外。
一處山林內,重重林木遮掩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祭台,台上佇立著一具草人。
台下,【踏白營】都統燕巍川只覺得頭皮發麻,明明這兩天氣溫有所回暖,他此刻卻只覺得寒意深入骨髓,冷風嘩啦啦地吹過耳畔,明明入目所見空無一物,他卻總覺得好像有東西飄在周圍。
『太邪門了!』
『難怪上頭都說儘量別和這些異人接觸。』
燕巍川咽了咽口水,旋即看向祭台上,那具草人的下方,正有兩個面色慘白的身影正在行大禮叩拜。
乍看之下,兩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然而在真正的武功高手眼中,這兩人體內壓根沒有脈搏,也沒有血流聲,慘白的肌膚也透著單薄感。
尤其是他們的面部表情,儘管栩栩如生,甚至還能如活人般變化,可落到一些極細微的部分,他們的表情又無比僵硬,就像是一幅極完美的畫,雖然能以假亂真,可終究是一件不會動的死物。
生與死,動與靜。
這種極端的矛盾和交錯感,讓燕巍川甚至生出了某種生理上的不適,忍不住又和那兩人拉開了距離。
紙人復活,堪稱無雙奇術.....可是看著兩人,燕巍川卻忍不住懷疑:『他們真的是徐秉正和李奕然麼?』
自己留在這裡,是對是錯?
想到這裡,燕巍川終於生出了幾分後悔,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再回頭了,只能繼續一條路走到黑。
「咚!咚!咚!」
三跪九叩,大禮過後就見一人持錘,一人執釘,對著草人的頭頂就是用力一敲,發出了鏗鏘的聲響。
幾乎同時。
「.....嗯?」
龍興縣,林家大宅門前,王平的本體突然晃了晃,一股莫名的睡意浮現心頭,卻又瞬間消弭於無形。
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王平只覺得自己只是失神了片刻,沒有察覺到絲毫不對,放在先前,他恐怕不會生出半點疑心。
然而現在,他卻瞬間警覺了起來:『我早已修成通靈識念,又身具武者神意,怎麼可能會突然失神?』
有問題!不對勁!
想到這裡,王平當即全力運轉靈識,查看起了自身的狀態,可讓他驚悚的是——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糟糕。』王平暗自咬牙。
發現不了問題,只能說明問題特別嚴重!
『難道是某種異術?』
王平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慌亂迅速平復,意識沉入太平間,明亮的【域外天魔】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沒事,我死後還能復活。』
電光石火間,王平已然理清了思路:『這條命給了,但是也不能白給,必須將它的利用價值最大化。』
『首先,我得弄清楚對方的手段。』
同樣的坑不能踩第二次,在死之前,自己必須弄清楚這究竟是什麼異術,效果是什麼,該如何防範。
『其次,得繼續調查。』
根據先前的經驗,下次自己復活,恐怕還是會和龍興縣扯上關係,既然如此,調查的意義就很大了。
『林家大宅的秘密還未徹底探明,事關國子監在龍興縣的大事,如果能將其查清,也能為我後續復活重來提供新的思路和方向,否則我就是在摸著石頭過河,容易在原地打轉,很難取得突破。』
『最後,是武功。』
王平開合手掌,感受著體內運轉的恢弘巨力,這是來自圓滿級【十三太保橫練硬氣功】的兵法加持。
他用【一諾千金】貸來的。
『爭取在死之前把貸款還清,否則一直掛著這個,沒辦法去貸新的東西,很影響我絕貸天驕的天賦。』
一念至此,王平當即轉身。
目標既定,接下來就是行動了,調查可以讓紙人替身負責,但是剩下的兩個都需要他本體親自操勞。
.............
林家大宅。
宕機片刻後,紙人王平重新睜開了雙眼,危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在那之前他必須要爭分奪秒。
「這房間.....」
環顧丁字房,王平開始尋找線索——然而說是尋找,其實線索到處都是,而且就刻在房間的牆壁上。
那是密密麻麻的自述,感慨,還有哀嘆。
筆畫剛正有力,王平認得這個字跡。
「是林晟。」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日記,而且從字跡的流暢度來看,他用來刻字的工具應該是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刀。
很快,王平找到了最初的字跡。
它位於丁字房的門口,在門檻的下方,可以想像林晟應該是一邊坐在門檻上,一邊刻下的這一行字。
【我餓了。】
【那個死囚....叫什麼來著的?哦對,朱鄔,他就躲在牆角,一臉恐懼地看著我,真是令人覺得可笑。】
【當我將那本卷宗甩到他臉上的時候,他一開始還矢口否認,被我揭穿後惱羞成怒,還想要對我動手,被我暴打一頓後又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饒,原來他也是怕死的,明明已經殺了三個人。】
【他就不該活著。】
字跡到這裡,出現了些許散亂:【好吧......我承認我在找藉口,我越來越餓了,甚至開始能聞到味道。】
【那個死囚.....他真的好香啊。】
【好想啃一口,我甚至還能聽到他體內的血液流動聲,仿佛一條潺潺小溪,讓人不禁想要暢快痛飲。】
【但這是不對的。】
【他或許該死,甚至是凌遲,但是不能這樣死。】
【徐秉正,那個狗官就是想要看到現在這一幕,我不能如他的意,我必須堅持住,我一定能堅持住.....】
【可是我真的好餓啊。】
【好餓。】
【好餓。】
【好餓!】
越往後,字跡越亂。
同時刻字的地方也變了,從門檻下方,到桌椅附近,再到房間中心——越來越近牆角處的某個位置。
到最後,更是變成了一段無意義的圖畫。
王平皺著眉,順著字跡,最後站在了那一攤燒盡的骸骨火堆前,輕嘆一口氣,然後將火堆盡數撥開。
火堆下,是林晟在這個房間裡留下的最後一行字,字跡又恢復了清晰,卻不復最開始的剛正有力,反而顯得零零碎碎,虛弱不堪,寫下這行字的人恐怕雙手一直在顫抖,這才反映在了筆記上:
【我沒忍住。】
看著火堆下的四個字,王平搖了搖頭,倒也沒有覺得意外,畢竟他之前也切身體會過類似的飢餓感。
【盜命賊】。
這門得自仙門的奇異功法讓他也時常會渴求他人的性命元氣,所以他很清楚這不是說忍就能忍住的。
尤其是在有充足「藉口」的情況下,這種忍耐就變得更加艱難。
「一個死囚,罪無可赦的殺人犯,作為藉口簡直再充足不過了,倒不如說林晟沒有忍住才是正常的。」
問題在於之後。
「丁字房只是促使林晟打破底線的第一步,畢竟既然殺人犯可以吃,那人牙子呢?詐騙犯又如何呢?」
底線就是這樣一步步降低的。
「所以四個房間才會分別關著四種人......」王平徹骨冰寒,深刻感受到了布下此局的徐秉正的心思。
歹毒,精明,而且殘忍。
更讓人驚悚的是,這一切並非徐秉正和林晟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怨,僅僅只是出於某種更單純的目的。
『他需要一尊魔頭。』
『於是為了蘊育魔頭,無論是林晟還是那四個房間裡的人,都被他視作工具,充分實現了人牲價值。』
想到這裡,王平不禁低聲嘆息。
走出丁字房,來到丙字房的門前,王平眼瞼低垂,緊接著就看到了刻在門前地磚上的一段凌亂字跡。
【我是在為民除害。】
【朱鄔此人本就是死囚,罪無可赦,而且在我努力忍耐的時候,他還想著害我性命,可見惡性不改。】
【他死有餘辜!】
【無論如何,我現在不餓了,一切到此為止.......】
「..........」
王平搖了搖頭,從這段凌亂字跡里讀到了動搖,林晟已經破戒,飢餓被滿足的感覺更是被他記住了。
一旦吃飽過,忍耐飢餓只會變得更加困難。
到此為止?
不可能的,結果只會是變本加厲。
「嘎吱.....」
推開第二扇大門,丙字房內的景象映入王平眼帘,而率先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段寫在門框上的字:
【我又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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