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編外隱官
一首《夢黃粱》,道盡心中意。
竇岳亭作為鎮守一郡的大修士,胸中自有城府。
他怎會不明白詩中真意,眸中最後一絲惋惜散去,換上了全然於心的瞭然。
他深深看著眼前這青衫身影,身形單薄,卻似藏有如山如岳之心,難以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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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仙官之位,也不可動搖其志。
可惜如此道才,不願入我大更運朝體制,不能為我靖仙司所用?
竇岳亭心中升起難以壓制的惋惜。
但他作為一方大修士,自有傲氣,更做不出按著他人頭顱強行逼人就範的不入流之事。
「也罷!你既不願,我也就不強人所難。但是你可別後悔,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竇岳亭嘆息一聲。
「多謝岳都督抬愛!小生決心已下,只求仙舉,不求其他!」吳燃燈拱手道。
「既如此……」竇岳亭點了點頭,陡然聲音陡然洪亮:「諸位且聽,現在開始評估吳燃燈此戰功績與功勳!」
「其一,主持天門大陣,以凡人之身主持天門大陣,硬生生將搖搖欲墜的陣腳穩住,反殺煞妖三百餘只,此為『定陣之功』!」
「其二,觀地龍畏日之性,設下日光困殺之局,以天地之力而非蠻力降服此獠,省去道兵半數傷亡,此為『智取之功』!」
「其三,戰後清點,單是他手下道兵親手斬殺的煞妖頭領,便有七尊,尋常煞妖更是不計其數,此為『殺伐之功』!」
一樁樁,一件件,被竇岳亭娓娓道來,帳內鴉雀無聲。
陸明軒握著玉壺的手緩緩鬆開,臉上再無先前的不甘。
這般功績,既有陣法通天的智,又有斬妖破煞的勇,更有護佑同袍的仁,他們三大仙族子弟,便是合力也未必能及。
方婉素垂下眼帘,自家丹火陣雖也建功,卻全憑族中傳承,哪有吳燃燈這般臨陣悟陣、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司樂菡指尖在琴弦上輕輕划過,一聲低鳴似在承認差距。
他們靠的是世代積累的底蘊,而吳燃燈憑的是自身道心與智計,這般人物,確有資格拒絕仙官之位。
竇岳亭看著三大仙族子弟的神色,識破他們想法,冷哼一聲道:「若非這般功績,老夫豈會開口邀他入仕?」
「吳燃燈立特等功兩次,一等功十次,二等功三十次,三等四百六十二次,功勳總數為:一萬一千七百六二點,」
當竇岳亭報出「一萬三千七百功勳」這個數字時,帳內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萬多功勳!
便是三大仙族功勳總和的數倍,足夠將兌換名錄上半數至寶搬空。
饒是仙族修士也看得眼熱,恨不得那串數字記在自己名下。
「吳燃燈,如此大功,我靖仙司之物盡由你換取,你自取便是!」竇岳亭合上功勳簿,將兌換目錄推了過去,一副任由其挑選的模樣。
吳燃燈略一沉吟。
他陣法小成,四書五經,諸多秘傳道經還有的讀,對於功法他並無所求。
仙業在身,資源不缺,尋常寶物於他也是無用。
直到目光掃過名錄角落一行小字,他才抬手道:「就要那本《龍吟虎嘯道兵煉體法》。」
那是一部淬鍊道兵肉身的法門,能讓道兵煉出龍虎之軀,可發龍吟虎嘯之音。
自己手下兩個道兵孫伯龍、孫伯虎此番巡守,忠誠已得考驗,就是修為太過低微了。
所謂道兵,就是為修士護法衛道之兵,若是連擋刀的作用都用不上,那就太過雞肋了。
此道兵煉體法正好能助他們兄弟二人以武入道,踏上修行征途,最起碼以後跑腿也不必事事親為。
「多謝仙主!」孫伯龍、孫伯虎在旁看得分明,暗暗感激不盡。
功勳寶貴,能捨得為自家道兵化如此大代價,試問幾家能做到?
「在下花去功勳九百點整!餘下功勳,」他抬眼看向竇岳亭,語氣平靜,「我願盡數換為氣運。」
「什麼?!」
又是一片譁然。
三大仙族耗盡功勳才換得三壺氣運,他竟要將萬餘功勳全換氣運?
那得是多少?
竇岳亭似是早已料定他會做此選擇。
氣運可求而不可得,實為無價之物,不是其他寶物可以相提並論的。
若是功勳足夠,是人都知道作何選擇?
他隨即面露難色:「運朝氣運有定數,非是尋常寶物可比。眼下靖仙司內庫存,只有七壺凝聚的『氣運』,被兌換三瓶出去,加起來也只夠抵三千功勳,餘下的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
他頓了頓,對吳燃燈補充道:「並非故意如此,實是氣運關乎國本,就連我靖仙司也庫存不多!」
吳燃燈點頭:「無妨,便先換剩下的這四壺。」
四尊巴掌大的玉壺被端上來,壺身金芒雖淡,卻比三大仙族那三壺加起來還要厚重。
吳燃燈接過時,只覺一股溫潤之氣順著手臂蔓延,丹田內的靈氣竟自行流轉起來,連帶著那部《龍吟虎嘯法》的書頁都微微發燙。
眾人看著那四壺氣運,再想到帳上還躺著七千餘功勳,目光灼灼,滿身熱氣。
竇岳亭又取來厚厚一疊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式寶物:上至能定地脈的「尋龍珠」,下至可避水火的「流雲帕」,甚至還有幾處秘境的進入令牌,皆是外界難尋的珍品。
「吳先生,餘下功勳尚有七千有餘!我靖仙司有功必賞,庫存寶物任你挑選,莫要客氣。」他將清單推到吳燃燈面前,語氣懇切。
吳燃燈指尖划過清單,目光最終停留在「秘傳道經」一欄,那裡列著二十餘卷不同流派的道經,從基礎吐納到玄奧陣法皆有涉獵。
《玄鼎文火養丹真解》、《踏罡步斗祝由秘經》、《真武七殺伏魔真經》……隨後他將靖仙司庫內二十三本秘傳道經一網打盡,除此之外,就再無所求。
「便要這些吧。」他點了點其中二十二卷,「其餘的,我用不上。」
屬官很快將二十二卷道經取來,皆是藍布封皮的古卷,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與靈氣。
吳燃燈逐一審看,見皆是真跡,便收入儲物袋中,再無他求。
竇岳亭看著剩下的大半清單,眉頭緊鎖,臉上泛起難色。
他站起身,在帳內踱了幾步,聲音帶著幾分沉重:「你為靖仙司立下如此潑天大功,當賞卻無可賞,如今卻只能以這點東西相酬,傳出去,何以服眾?」
吳燃燈連忙扶住他:「都督言重了。道經乃修行根本,於我而言,勝過任何寶物。況且,先前四壺氣運與那部煉體法,已足夠豐厚。」
「不夠!」竇岳亭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有功不️,何以讓天下修士再為運朝效力?」
帳內眾人看著這一幕,心中皆是一凜。
竇岳亭此舉,既是為吳燃燈抱不平,更是在維護靖仙司「有功必賞」的鐵律。
唯有如此,才能讓天下修士信服,甘願為運朝出生入死。
吳燃燈望著竇岳亭堅毅的側臉。
忽然明白,這運朝能屹立不倒,除了氣運與權柄,更在於這份「賞罰分明」的根基。
仙道治世,自有智慧,壽元長久,積累下的經驗,實非常人所能想像。
帳內氣氛漸漸變得微妙。
吳燃燈懷中四壺氣運的氣息雖淡,卻像磁石般吸著眾人的目光。
不少仙族修士眼底掠過一絲貪婪,氣運能壯大家族根基,助修士修為猛進,這般至寶,誰不想要?
現在這竇岳亭又要大加賞賜,又會是何等寶物呢?
這吳燃燈,孤身一人,如何保得住這般寶物?
我等該如何得手呢?
至寶動人心,一時間就連這諸多仙族都不淡定了,動了鬼域心思。
一時氣氛壓抑詭異起來。
吳燃燈將這些眼神盡收眼底,心中一凜。
他如今修為尚淺,身懷重寶,懷璧其罪,如小兒抱金磚於市,遲早要出事。
雖有山珠子護身,立於不敗之地,但他可不想如此輕易地泄露自身的最終地盤。
他心中已有了決定,看向竇岳亭,拱手道:「都督若真心想答謝,吳某不敢再求寶物氣運,只求一件護身之物,在這南山郡內,讓旁人不敢輕易覬覦。」
竇岳亭聞言立刻懂了他話語中之一,臉色微沉,掃視帳內一圈,冷哼一聲:「我靖仙司帳前,誰敢放肆?」
話雖如此,他也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吳燃燈功勳太盛,又身懷氣運,修為太低,確實容易遭人惦記。
他沉吟片刻,一時竟想不出合適的護身之物。
尋常法寶擋不住仙族死士,而靖仙司為朝廷重兵,可不會專門為人做保姆!
「都督!」一旁副將忽然上前,低聲道,「何不授吳先生一個『編外隱官』之位?」
「哦?」竇岳亭眼睛一亮:「此法倒是可行!」
「編外隱官?」這一旁連諸多仙族也疑惑了。
編外,還能有官位,從所未聞!
他看向吳燃燈,解釋道:「編外隱官不在運朝正式編制之內,算是體制外的供奉。雖無實權,卻能享仙官一半福利,可憑任務換取氣運,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隱官身側,有運朝氣運庇佑,誰敢動你,便是與運朝為敵,欽天監自會降下懲戒,消減其家族和自身氣運,讓其家族百世難有修仙之運!」
此話一出,全場變色。
氣運無形無相,卻主導著萬事萬物運行,旦夕禍福,都有氣運操縱。
運朝竟有如此手段,能主動削人氣運!
若真如此,一旦動了這吳燃燈的心思,被這靖仙司查到,豈不是家族自此之後氣運全消,甚至可能淪為負數。
到那時,才真是家族跌落塵土,與凡人野獸為伍,永世難以翻身,萬死而莫贖了。
無形的威懾,讓眾人不自覺離吳燃燈拉開了遠遠的距離,如視一個瘟神一般,雖有百寶在身,卻唯恐避之不及。
竇岳亭看著這一幕,滿意點頭。既護了功臣,又顯了運朝威嚴,這編外隱官之位,算是給得恰到好處。
吳燃燈也是心中暗奇。
編外隱官?
雖不知為何官職?
但這無形的護身符,威懾卻足夠大!
有了這層身份,尋常仙族絕不敢輕易動手,否則便是觸怒運朝,輕則氣運受損,重則族運衰敗。
吳燃燈心中瞭然,
但他怕的便是這身份與仙舉相衝,若是因隱官之位斷了求仙之路,縱有護身之效也得不償失。
竇岳亭瞧出他的顧慮,朗聲一笑:「放心,隱官身在體制之外,不入運朝正編,與仙舉之路毫無牽絆。你既可想走仙舉求超脫,亦可憑此身份借運朝之力修行,兩不相誤。」
「竟有這等好事?」吳燃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既有官身庇佑,又不礙仙舉大道,這已是最優解。
這編外隱官看似是虛職,卻好就好在,借運朝之勢護自身周全,既不違他求逍遙的本心,又能化解眼前危機,更能保留換取氣運的渠道,可謂一舉多得得。
「如此,多謝都督成全。」如此吳燃燈他再無猶豫,躬身應下,將剩餘功勳牌一併遞上:「如此,吳某便換這隱官之位。」
見功勳終於履約完畢,竇岳亭撫掌大笑,如放下一塊心中大事,「好!既為隱官,當有相應規制。」
「吳隱官,請!」一旁取來一枚暗金色拳頭大小的官印,恭敬遞上,牌上刻著一個「隱」字,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金芒。
官印一旁更有「大更運朝官職」六個大字,字體風骨嚴整,莊嚴肅穆。
「持此印,可在各州靖仙司領任務、換資源,除無調兵之能,無運朝編制之權,身處編制之外,死後不入封神之列,除此之外,一應福利俸祿與正式仙官無異,只是需要仙官你自己去建立功勳爭取了!」
吳燃燈接過官印,入手微涼,卻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聯繫,與天地間那股浩瀚的運朝氣運隱隱相連。
帳內那些動了心思的仙族修士見狀,皆暗自收斂了念頭。
有運朝隱官身份護身,再想打氣運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自家是否扛得住運朝的怒火。
隨手竇岳亭又示意屬官取來一套服飾。
片刻後,只見兩名屬官捧著托盤上前。
托盤上放著一襲道袍,玄色底紋上繡著雲鶴圖案,展翅欲飛,隱有靈光流轉。
一頂玉冠,綴著七顆米粒大小的明珠,雖不張揚,卻顯氣度。
還有一雙雲紋靴,靴底鑲著薄如蟬翼的金片,似有遁光暗藏。
「這整套皆是法器所制,」竇岳亭解釋道,「道袍能擋築基境修士一擊,玉冠可帶靜心法,能鎮壓心魔,雲靴能有風雲隨身,增速三成,這些都是運朝給予隱官的基本福澤。」
吳燃燈接過這套服飾,只覺入手輕軟,靈氣卻內斂厚重。
他褪去外袍,換上玄色道袍,戴上玉冠,蹬上雲靴,身姿頓時挺拔了幾分。
雲鶴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與他身上那股沉靜氣質相得益彰。
「好一個隱官氣度!」竇岳亭贊道。
眾人望著吳燃燈身上那套雲鶴道袍,眼神複雜。
他以萬餘功勳換得,不是權柄,不是寶物,而是一份能護他安穩走向仙舉之路的底氣。
這份眼界,已遠非他們能及了。
這種差距,亦非他們所能為了。
這那暗金色的「隱」字腰牌雖不顯眼,卻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先前那些覬覦與輕視盡數擋在外面。
誰都清楚,有了這官身,便是三大仙族也得掂量掂量,再不敢將他視作可以隨意拿捏的凡俗小修。
「好了。」竇岳亭拍了拍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先前的功勳,靖仙司已盡數酬謝。如今你我也算半個同僚,往後若有交集,便得公事公辦了。」
他看向吳燃燈,眼中帶著幾分期許:「你一心求道,老夫也不相勸。只盼你能早日漫步青雲,得償所願。」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若是仙舉之路不順…到那時,你或許就會明白,運朝仙官那份安穩與氣運,自有其玄妙之處。」
吳燃燈深深一揖,動作端正,語氣卻異常堅定:「多謝都督成全與提點。只是吳某求仙之志,早已立定,縱前路九死一生,也絕不回頭。」
話音落地,帳內一片寂靜。
眾人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那身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著微光,仿佛真能載著他穿透雲層,走向那縹緲的仙途。
竇岳亭望著他,最終只是揮了揮手:「去吧。」
吳燃燈再不多言,轉身走出帳外。
陽光落在他的雲鶴紋上,似有仙鶴欲振翅高飛。他的腳步輕快而堅定,沒有絲毫留戀。
帳內,竇岳亭望著他遠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這便是年輕人的道心,熾熱而純粹,容不得半點迂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