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富上加貴
咚咚咚!
天還沒亮,連公雞都沒開始打鳴。
吳老爹被窗外的動靜驚得從床上坐起,摸了摸枕邊的旱菸杆,眉頭擰成個疙瘩。
自從二伢子吳燃燈獲得道籍之後,給家族打下了讀書傳家的根基,鄉下老宅就一直在翻修。
畢竟已經該換了門楣,老家也不能太寒磣,那將成何體統,簡直丟盡了讀書世家的臉!
別說吳家人不願意,那些同為讀書世家的人,也不願與之為伍的。
這是必須要做的流程!
只是現在這窗外的敲打聲不是自家雇的匠人動靜。
那些人修房梁用的是刨子和斧頭,動靜沉緩。
眼下這聲音卻是鑿子敲石頭的脆響,「叮叮噹噹」的,很是急迫,帶著股不容耽擱的急勁。
「小凡,快出去看看,聽聽這是啥聲?」吳老爹喊醒了老家翻修,暫時跟自家擠一間屋的孫子吳小凡,「咱家翻修的是正屋和西廂房,哪用得著動石頭?」
「哦,知道了爺爺!」吳小凡揉了揉眼睛,走出了門,隨後就聽一陣大聲嚷嚷:「你們是哪兒來的?憑啥在我家院牆根下鑿石頭!知道我師傅是誰嗎?就是我們縣裡的縣太爺!我哥還是道籍及第的大人物!」
吳老爹心裡一緊,披了件夾襖就往外走。
院門口圍著七八個穿青布短褂的漢子,手裡都拿著鏨子和錘子,不知何時搬來一塊翡翠青玉下狠勁。
為首的漢子見吳老爹出來,忙放下工具拱手:「老丈莫怪,我們是縣府派來的,奉太爺令,給您家再立一塊牌坊,趕早動工,怕誤了時辰。沒想到卻打擾到了你們!」
「牌坊?憑白無故……」吳老爹懵了,陡然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道:「我家吳燃燈……他又做出什麼大事了?」
「具體的小的也說不清,只聽縣太爺說,讓我趕緊樹起牌坊,天一亮朝廷特批的恩榮就就要下來,得立塊牌坊彰示鄉里。他隨後就要帶著縣裡的鄉紳大族過來恭賀,時辰緊得很!」漢子說著,指了指青石上剛鑿出的輪廓,「這話是縣太爺親筆說的,說要讓全縣都瞧瞧,咱這兒出了能光耀門楣的人物。」
話一說完,他們就叮叮噹噹,立刻不停地敲打起來。
吳老爹倒吸一口涼氣,拉著吳小凡回屋:「快!叫大伯、大嬸、你爹、你娘都換上新做的那身衣裳,頭髮梳整齊了!這可不是小事,千萬別丟了吳家的臉面!」
出了這檔子大事,吳家人哪裡還睡得著。
屋裡頓時忙亂起來,漿洗得筆挺的藍布長衫被翻出來,婦人對著銅鏡梳理髮髻,連最小的孫兒也被換上虎頭新鞋。一家人站在堂屋,你看我我看你,心裡又驚又疑。
「爹,燃燈這是……中了仙舉?」吳家大伯搓著手,聲音發顫。
吳老爹摸著鬍鬚,眉頭緊鎖:「不好說,不好說……能勞動縣太爺帶著鄉紳來恭賀,這功名怕是比道籍還金貴……」
院外的敲打聲越來越響,那塊翡翠牌坊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威嚴的輪廓。
吳家人站在門後,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車馬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到底是多大的榮耀,能讓整個縣城的頭面人物都趕來道賀?
吳老爹攥著旱菸杆的手沁出細汗,手心的銅煙鍋子都被捂得發燙。
院裡的匠人剛把牌坊立柱豎穩,就聽院門口的吳小凡扯著嗓子喊:「來了!來了!」
他慌忙抬頭,只見巷口轉出一串長長的隊伍,打頭的是兩匹高頭大馬,馬上騎士穿著皂衣,腰懸長刀,後面跟著八抬大轎,轎簾繡著「縣正堂」三個字。
再往後,是一輛接一輛的馬車,車簾掀開處,露出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都是縣裡數得著的鄉紳大族,上次道籍及第時沒來,現在一股腦都過來了。
「縣太爺!陳老弟!」吳老爹趕緊迎上去。
縣太爺陳大人從轎上下來,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滿面紅光,老遠就拱手:「吳老哥,恭喜恭喜啊!」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有差役扛著一塊紅綢裹著的匾額過來,往剛立好的牌坊上一掛。
陳太爺親自上前,「唰」地扯下紅綢。
「道官人家」四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閃得人眼睛發花,筆力渾厚,正是縣太爺的筆跡。
「道……道官?」吳老爹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煙杆「啪嗒」掉在地上。
他只知燃燈入了道籍,怎麼轉眼就成了「道官」?
陳太爺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老哥還不知道吧?令孫吳燃燈,在郡里也不知立下了何等功勳,被授予了道官之位,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這『道官人家』的匾額,整個長樂縣也就你桃源鎮吳家了,別無分號!」
周圍的鄉紳們紛紛上前道賀,七嘴八舌的誇讚像潮水般湧來:
「吳老哥好福氣啊!出了個道官孫子!」
「往後吳家可是咱們縣裡的門面了!」
「縣太爺要親自來,這等榮光,百年難遇啊!」
大嬸、三嬸站在門內,捂著嘴偷偷抹淚,眼淚里卻全是笑。
吳小凡挺著胸脯,挨個給鄉紳們作揖,那神氣勁兒,比自己中了功名還得意。
吳老爹望著牌坊上那四個金燦燦的大字,忽然想起吳燃燈離家時背著竹笈獨自前往仙塾求學的場景,眼眶一熱,喃喃道:「二伢子,你真的讓家裡飛黃騰達了!」
陽光越升越高,照在「道官人家」的匾額上,把整個吳家老宅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院子裡的鑼鼓聲、道賀聲混在一起,震得牆根的青苔都仿佛精神了幾分。
誰都知道,從今天起,這吳家老宅,再也不是普通的鄉野人家了。
吳家老宅的院門外,車馬排到了巷口盡頭。
除了相熟的鄉親,幾個平日裡只在縣誌上見過名號的家族也派人來了。
沈家堡的堡主沈蒼梧,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家傳的虎頭刀,那是縣城裡最頂尖的武道世家,尋常鄉紳見了都要繞道走。
田家的老族長田慎行,拄著龍頭拐杖,身後跟著三個穿長衫的子弟,田家書齋的藏書據說能堆滿半座山,是縣裡文人的領袖。
還有做綢緞生意的柳家、開銀號的王家……一個個都是吳老爹以前趕廟會時遠遠望見,連上前搭話都不敢的人物。
「吳老哥,恭喜恭喜!」沈蒼梧抱拳,臉上帶著難得的熱絡,「令孫少年英雄,往後若有需沈家效力之處,儘管開口。」
田慎行捋著鬍鬚,對著牌坊上的「道官人家」四字點頭:「道官清貴,遠勝俗世功名,吳家這是祖上積了大德啊。」
吳老爹被這陣仗鬧得手足無措,只會一個勁地拱手:「不敢當,不敢當……諸位太客氣了……」
他看著這些往日裡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臉上滿是真切的討好,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滿是惶恐和驕傲。
這一切,都是二伢子帶來的。
恍惚間,他想起去年此時,燃燈還是個蹲在門檻上啃書本的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連縣學的門都沒進過。
這才一年,冬去春來,院裡的桃樹又要開花了,家裡卻已改天換日,從尋常農戶一躍成了「道官人家」,連這些世家大族都要登門道賀。
「真是…龍困淺灘啊……」吳老爹望著巷口的朝陽,喃喃自語。
以前只當燃燈是個愛讀書的倔孩子,沒成想,一遇風雲,竟真的化龍了。
縣太爺陳深這時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杯酒:「吳老哥,這杯得敬你。你吳家如今可是福上加貴,而且是貴中最難得的,仙道清貴!不受俗世紛擾,卻能讓朝廷都高看一眼,這等造化,自從有縣誌以來,獨此一份啊!」
吳老爹接過酒杯,手微微發顫。
酒液入喉,帶著辛辣的暖意。
他忽然很想那個遠在他鄉的孫子。不知道此刻,他是不是正在哪個山頭修煉?有沒有添件厚衣裳?
院外的喧譁還在繼續,沈家堡的武夫在指點匠人加固牌坊,田家的文人在低聲討論「道官」二字的出處,還有諸多豪族對著墨池連連讚嘆,羨慕不已。
陽光穿過新栽的柏樹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吳老爹站在門內,望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老宅的天,是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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