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有茶有故事
第六十八章 有茶有故事
嘆息後,丁松言端起茶杯,緩慢地抿了一口,歸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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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鞦韆上的羅十二娘等了許久,忍不住開口問道:
「然後呢?」
丁松言微感詫異地擡眼望去:
「我剛那句話是解釋為何看不出來,並非故事的開頭。」
他不太喜歡分享自己的過往和心事。
「哦……」羅十二娘隱有點失望。
丁松言又出神幾息,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吧,那不是我的過往,只是一個故事,你要想聽,我也可以講講,但你會發現這和丁松言丁二郎的真實經歷對不上。」
羅十二娘略顯愕然地問道:
「為何又想講了?」 「當一個故事在心裡埋藏得過久,總會有想說的時候,你我萍水相逢,日後又未必還能再見,正適合講與聽。」丁松言嗓音偏低而輕緩地說道。
心結本就已經淡化,說出來就當徹底解開的儀式。
羅茗音默然片刻,離開鞦韆,坐到了石桌對面。
丁松言給她放了一個茶杯,倒入淺黃帶綠的茶水。
羅十二娘端起茶杯,輕輕抿著,將目光投向了丁松言。
丁松言望著沉沉浮浮的幾片茶葉,笑了一聲:
「那時,我還未學武,但自視甚高,恃才傲物,覺得自己將來必有一番大成就。
「後來遇上一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她讓許多男子都自慚形穢,不敢靠近,而我完全不認為自己配不上,彼時,哪怕……」
丁松言想了想,舉了個便於羅十二娘理解的例子:
「哪怕天下第一美人風亦寧當面,我也敢行君子好逑之事。」
羅十二娘嘴巴微張,隔了幾息才啞然失笑:
「確實年少輕狂。」 丁松言將茶杯湊至嘴邊,看向十二娘道:
「我在君子好逑這件事上也還是有些天分,最終抱得美人歸。
「再之後,經歷不少世事,我才發現以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所謂的才華只換來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和失敗,別說大成就了,連過去覺得微不足道的成就都難以觸碰。
「最潦倒的那一年,全靠那位姑娘掙銀錢養著我,我家裡人病的病,遭禍的遭禍,也是她東奔西走處理,我當時發誓一定要給她最美好的將來。」
羅十二娘聽得很是專注,嗓音不自覺變得輕柔:
「那為何又分開了?」
「那段時日,一次次的挫折讓我,嗯,道心破碎,從自負逐漸變得自卑,心思極度敏感。」丁松言露出自嘲的表情,「而她又是那樣美好的姑娘,身邊總少不了慕艾之人,她為了掙銀錢,也不可能待在家裡不出去,我開始猜忌,總是為一些懷疑泛起妒意,然後和她爭吵,互不說話,冷漠以待,等發現確實是誤會,又曲意討好,彌補裂痕。
「最初,這反而讓我們感情更好,但我就像有了心魔,明知不對,還是忍不住猜忌,一次又一次爭吵、冷淡、認錯、和好,到了後來,兩個人都精疲力盡,感情也淡了,疲了。
「我走出泥潭、有了些成就的那日,她提出了分開,我答應了。
「再繼續下去是一種折磨,於她是這樣,於我也是這樣就像你之前問的那句話,想靠近又彼此抗拒。
「她沒要我任何東西,自己一個人離開,回了家鄉。」
羅十二娘靜靜體會了丁松言描述的感覺和場景一陣,眸光幽深地柔和說道: 「這就是心魔作祟。
「你心靈有隙,被心魔所趁。」
「十二娘,不用安慰我。」丁松言搖頭笑道,「我後來取得了不少成就,道心也因此被慢慢拚湊回來,再審視過往,才發現那時錯得有多離譜,這與心魔無關全是自己犯下的錯。」
羅十二娘緩慢搖頭:
「我並不是在幫你開脫,心魔本就和你一體兩面,嗯,我換個詞,人慾,過則為魔,少則非人,我們要做的是不偏不倚,允執厥中。
「你人慾里的妒在你心境破碎時,偏離了正道,超過限度,於是成了心魔。
「心魔可以戰勝,可以消除,但沒法真正滅掉,它的種子就是人慾,故聖人左氏有言,每日三省吾身。」
說到這裡羅十二娘嘆息笑道:
「我還以為你會死不認錯。」
丁松言哂然一笑:
「有段時日,午夜夢回,想起往事,我都恨不得坐起來給自己一巴掌,罵一句『你真該死啊』。」
情緒原本很低落的羅十二娘險些被逗笑,她望著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你沒試過再去找那位姑娘?」
丁松言沉默片刻,笑了笑道:
「時過境遷,我有次回家鄉,和我們兩人都相熟的一位朋友告訴我,她又覓得良緣,前些時日已拜堂成親。」
羅十二娘久久不語,猶豫著問道:
「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過去太久,不記得了。」丁松言回想著說道,「應當也沒什麼太深的感覺,畢竟分開已經很久了,我只記得,那日天很藍,蟬鳴聲很響。」
羅十二娘深深地看了丁松言一眼,忽然問道:
「說不該接你話的,就是這位姑娘吧?」
「是。」丁松言嘴角帶上了幾分笑意,眸光卻落在了茶水表面。
羅十二娘喝了口茶,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問丁松言:
「那你後來放下了嗎?」
丁松言喝完杯中之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苦笑說道: 「有那麼一段時日,我試過另覓良緣,但每到快要交心時,就忍不住退縮,逃避,放棄,我也不知為何這樣,乾脆就不再尋覓,流連花叢,紙醉金迷。」
「再後來?」羅十二娘聽出了未盡之意。
丁松言端起茶杯,卻忘了去抿,眸光仿佛落到了很遠的地方:
「後來遇到了兩位極出色的姑娘,一位相逢於我危難之際,我沒心思去想別的,等我處境變好,兩人又相隔很遠很遠,只能書信往來,算是好友,我最初會被她書信里的爛漫和真摯帶起幾分漣漪,但畢竟遠在天邊,漣漪很快便平復了。
「還有一位姑娘,呃,若之前沒發生意外的話,我倆應當已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你那位師姐?」羅十二娘燃起了聽蜚短流長的興趣。
丁松言看了羅十二娘一眼:
「我說過了,這只是一個故事,不要對應當前。」
羅十二娘換了個問題:
「這算是放下了?」
「如此重要的一段人生,怎麼可能真正放得下?只能說已解開心結,不再糾結於過去,願意去迎接新的可能,新的將來。」丁松言如實說道。
「不存在真正的放下,只有心結的解開與否……」羅十二娘重複起丁松言話語裡的意思。 她沉思很久,看向丁松言,不太好意思地說道:
「其實,我挺好奇,你是怎麼解開心結的。」
「每個人際遇不同,你模仿不來。」丁松言笑了一聲,「我初次遇到那位姑娘時,正置身惶恐、絕望、不安、看不見將來的處境裡,她從黑夜裡走來,就像燭光,照亮了我這個人,也帶來了希望。」
「這讓我對她就特別的親近,願意把自己人生的經驗分享給她,每日裡一起練武,一起閒逛,一起玩樂,一起冒險,時而鬥嘴,在不少人眼裡,已將我們視作一對,直至有長輩問我,對那位姑娘的看法,我,我本能地選擇了退縮和逃避。
「但這也敲醒了我,不要壞了別人姑娘清譽,不想著將來結成連理,就最好保持距離。
「我認真回憶了我和那位姑娘相處的點點滴滴,發現並不想這樣放棄,我就對自己說,試試吧,去試試解開心結。
「她是個很溫暖很開朗的姑娘,慢慢照亮了我已變得有點陰暗、染上不少鬼蜮的內心,不知何時開始,我忘記了心結。」
羅十二娘由衷感慨道:
「真好。
「這樣的經歷確實是旁人模仿不了的。」
她關切問道:
「你們因意外分開,日後還能在一起嗎?」 丁松言露出了些許笑意:
「我會努力,她似乎也開竅了。」
說到這裡,丁松言吐了口氣:
「當下的問題是,我那仇人見不得我好,我又打不過她,我要是和那位姑娘在一起,會給她惹去殺身之禍。」
羅十二娘怔了幾息,表情不自覺變沉,凝重問道:
「那你會放棄嗎?」
「為何要放棄?」丁松言愕然反問。
豈能因為季妖女威脅就放棄撩師姐?
那是弱者的思維!
羅十二娘愣愣問道:
「你不是說你那仇人很厲害?」
「她厲害我就得放棄啊?」丁松言好笑說道,「我會找機會,找適合的場合,找那個仇人沒法靠近之處,和師姐,呃,和那位姑娘坦誠相告,她若心中有我,我會請她等我,等我證得天人,再光明正大迎娶她,在此之前,先保持距離,或者偷偷摸摸著。 「總之,不放棄,也不讓她誤會。」
羅十二娘仿佛第一次認識丁松言,怔怔看了他好一陣才嘆息笑道:
「你這人縱有千般不好,這股子心勁和狠勁還是值得讚賞。」
丁松言給羅十二娘斟了杯茶水,笑著說道:
「多謝十二娘誇讚。
「我的故事已講完,該你了。」
「我,我也要講?」羅十二娘有些錯愕。
「我的故事可不是白聽的,得拿自己的故事換。」丁松言嘖嘖說道。
不等羅十二娘回應,他搖頭笑道:
「開玩笑的,十二娘你願講就講,不願講也無妨,我只是覺得一個故事在心裡埋藏得過久,總會有想說的時候,而你我萍水相逢,日後又未必還能再見,正適合講與聽。」
他重複起先前那段話語。
羅十二娘沉默著喝起杯中之茶,過了一陣,她幽幽嘆了口氣: 「我的故事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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