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往事
第六十九章 往事
丁松言也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他未去追問,等著十二娘自己往下說。
短暫的停頓後,羅十二娘嗓音略顯飄忽地說道:
「我有個師兄,比我大幾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他還代我爹指導我讀書、練字、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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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羅十二娘又歸於沉默。
十二娘的師父就是她爹啊……丁松言故意抓住一個細節問道:
「作為師兄,竟然沒指點你練武?」
羅十二娘先是一怔,旋即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他厲害,他指點不了,只有我爹親自教。」
不愧是從小到大做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的十二娘,出師前,武功就比大幾歲的師兄還厲害……丁松言點了下頭,未再插話。
羅十二娘的眸光逐漸飄散,像是投向了遠方: 「我們青梅竹馬,後來還一起闖蕩江湖,認識了一些人,冒過不少險,雖然一直發乎情止乎禮,彼此都沒開口說過,但我們確實兩情相悅。」
說到這裡,羅十二娘低笑一聲,狀似自嘲:
「應當。」
「後來呢?」丁松言沒去探討兩情相悅的問題,很配合地問道。
羅十二娘收斂情緒,回憶著說道:
「後來,有人向宗門提親,想要迎娶我,雖然拒絕了也沒什麼,但掌門、我爹和別的長老都樂見其成。
「這一是那人說真心喜歡我,二是雙方聯姻對彼此都有很大的好處,三是長輩們覺得我潛力已盡,天人希望不大,有這樣的歸宿是件好事。」
當時就法境圓滿了?年歲也不大的樣子啊……丁松言向來是能品出潛藏情況的人。
羅十二娘情緒又逐漸低落:
「我知曉後,趕緊去找師兄,想讓他搶在長輩們答應那門婚事前向我爹求娶我,他是宗門這一代弟子裡的天人種子,他若是想娶我,長輩們定然會點頭,誰知,他竟然拒絕了……」
「為何?」丁松言都愣住了。
青梅竹馬你不要? 十二娘都喬裝改扮成這個樣子了,真心傾慕她的也還有好幾個,真實容顏和風姿絕對是上上之選。
太熟悉了反而沒那種感覺,只是十二娘自己單相思?
羅十二娘抿了下嘴唇道:
「他有他的緣由,也符合他的性子,可那時我不想理解。」
「如今理解了?」丁松言問道。
羅十二娘「嗯」了一聲:
「後來明白了這是他的道,但我還是不接受。」
什麼道?迂腐之道?丁松言腹誹但沒說出來。
羅十二娘看向手中的茶水:
「其實,我若是堅持,我爹最終還是會向著我,拒絕那門親事,但那時脾氣上來了,選擇不管不顧離家出走。」
「宗門長輩沒攔你?」丁松言沒想到如今大部分時候都清淡隨意的十二娘當年有如此火爆的一面。
年輕果然會氣盛啊! 這麼看來,十二娘平日裡表現出來的潑辣也不完全是為應對市井閒漢、巷口大娘強裝的,她骨子裡還是有「辣」的一面。
羅十二娘自嘲一笑:
「我從小都循規蹈矩,他們都沒想到我會突然離經叛道,壓根兒沒防備會發生這種事。
「我爹有猜到,也發現了,但他沒出手,反倒給我留了側門,自己在庭院裡對月獨酌。」
「他都發現你要離家出走,為何不把你留下,轉而拒絕那門親事?」丁松言沒掩飾自己的疑惑。
那門親事很難拒絕嗎?
羅十二娘表情柔和了幾分:
「我爹年輕時離經叛道過,還以此為傲,常對我說,一生之中總要忤逆一次,悖法才能知法,破法方能立法。」
丁松言有所領悟地點了下頭:
「你之後再未回過宗門?」
「沒有。」羅十二娘很坦然地說道,「也沒見過相熟的同門。」
難怪之前講時到如今能說說話的只有我這麼一個人,我還想著是沒家人沒同門嗎……這有點像自我放逐啊,大小姐……丁松言思索著問道: 「那將來會回宗門嗎?」
「會。」羅十二娘回答得很肯定,「但還得等好些年,等我紅塵煉心結束,或是煉心到了關鍵之處,需要去面對的時候。」
丁松言略顯好奇地問道:
「你不會想你父母嗎?」
「我娘為補仙曲,在我十來歲時就耗盡心血故去,我爹還有妻妾,我也還有兄弟姐妹,倒不需要我常在他身前盡孝。」羅十二娘嘆了口氣道,「不過,他若是離山,我都會打探去處,去見一見他。」
「他沒勸你回山?」丁松言把話題扯得很偏,扯向不會讓十二娘情緒低落的事情。
「我沒和他說話。」羅十二娘垂眸看著杯中茶水道,「只是扔一塊石頭,砸他腦袋,讓他知曉我來看過他。」
十二娘,你這麼擰巴彆扭的嗎?丁松言好笑說道:
「你只會扔石頭這一招嗎?」
「不然呢?」羅十二娘被笑得有點惱怒。
「回頭我可以教你些捉弄人的法子。」丁松言笑道,「不過,扔石頭砸自己爹腦袋真的好嗎?」
羅十二娘看了這傢伙一眼: 「他是大宗師,怎麼可能被砸中?」
天人大宗師?家學淵源啊……你明知砸不中還扔,是在撒嬌嗎?也對,向自己爹撒嬌天經地義……這也算是一種打招呼吧……丁松言沒把這番心裡話說出口,怕被十二娘的柴刀劈。
羅十二娘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前些年是那樣,這幾年紅塵煉心後,我有想見見他,聊一聊,可他最近都沒離過山門。」
丁松言這才把話題拉回正軌:
「先前是差點遇上你那位師兄?」
沒看見人啊。
羅十二娘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各自沉默了一陣,丁松言端起茶杯,嗓音低沉舒緩地對羅十二娘道:
「感謝你的故事,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也感謝你的故事。」羅十二娘跟著端起自己的茶杯。
丁松言未去講什麼道理,也沒做勸說,放下之事,別人口中說來容易,可自身想辦到很難很難。 時至今日,他也只是接受了自己未能真正放下,把重點放在了解開心結,迎接新可能上。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將茶杯湊到嘴邊,一口飲盡。
羅十二娘神情依舊沉靜卻不像剛才那麼低落,她起身走入西側廂房,轉了一圈出來道:
「確實有人進過,但沒動我任何東西。」
「應當不會有後續了,他們已經確認吳正不在這裡。」丁松言想了下道「但對十二娘你身份的追查肯定不會停止,既然有大事在醞釀各方定然不會放任一個未知的變數處於棋盤上,至少得弄清楚你是誰,是友是敵。」
羅十二娘輕輕頷首:
「我省得。」
丁松言收拾起茶具,望了眼東廂房道:
「十二娘,我想再住幾日,不能剛去過鳳台書齋附近轉悠,當日就搬回王府,那會引人懷疑。」
最近幾日,便宜妹妹很可能來找我……
「行。」羅十二娘沒有拒絕。
他們各自忙起了自己的事。 到了晚間,羅十二娘占據書桌一側,鋪開紙張,提筆練起了字。
練字靜心啊……丁松言瞄了一眼,用另外半張書桌寫起話本。
羅十二娘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字,擱好毛筆,自然而然拿起丁松言已寫好的那些紙張,細細讀了起來。
「不點評兩句?」丁松言編完今日這回,擡頭笑道。
羅十二娘乜了他一眼:
「這一回寫得很好,挑不出毛病,可以了吧?」
「十二娘謬讚了。」丁松言連忙擺出謙虛模樣。
他收拾起書桌上的文房四寶,包括十二娘那份,並拿著兩個筆洗去院子內清理。
羅十二娘怔怔看著他忙碌,好一陣才低語道:
「無事獻殷勤,必有所求……」
這掌柜的故作不知,去酒壚廚房燒了一大壺水,然後提著半人高的浴桶轉入西廂房。
見狀,丁松言回到東側廂房,展現君子姿態。 一夜安靜,他在便宜酒壚後院睡得相當踏實。
等到翌日清晨,丁松言剛離開廁房,就看見身穿天藍短襖和暗紅馬面裙的羅十二娘吃著紅黃帶綠的林檎,腳步輕快地從酒壚內出來。
「心情還不錯?」丁松言笑著問了一句。
「我正常也是一兩日就能收拾好心境。」羅十二娘咬了口脆生生的林檎,笑著說道,「昨日還講了藏在心底很久的過往,聽了你的故事,感覺確實有用。」
「那就好。」丁松言看了眼院中石桌,「今日早飯是啥?」
「忘做了。」羅十二娘一點也沒慚愧地遞給丁松言一個林檎,「就吃它吧。」
丁松言伸手接過,咬了一口,脆中帶甜,酸意恰當。
他看了羅茗音一眼,試著說道:
「十二娘,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那就別問。」羅十二娘老神在在地咬了口林檎。
丁松言裝作沒聽見:
「你究竟是法境還是天人?」 羅十二娘看著手中紅黃帶綠的林檎,嘆息著說道:
「天人。」
果然……紅塵煉心對應天人頂峰覓靈台之路?難怪小青姑娘提及她姑母時也是用這個詞……丁松言頓時精神一振,堆起笑容道:
「我那仇人最近會來找我,她是天人,我委實不是對手,想請十二娘你幫忙驚退她,讓她知曉這附近不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不是讓你和她搏殺,兩位大宗師真正交手定然會被人發現,讓十二娘你沒法再隱藏身份,你只用驚走她。」
挽著松松垮垮墜馬髻的羅十二娘好笑回應:
「你這是情債吧?我不會摻和別人情債的。」
金童玉女什麼的……
「不是,這很複雜。」丁松言連忙搖頭否認,誠懇說道,「十二娘,那人是『九惡妖女』季寒衣,我怎會欠絕聖道宗主情債?」
羅十二娘怔了一下,咬了口林檎,嫣然笑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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