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別離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別離
鄭朱曦的重瞳異相就像是黑白分明的眼眸多出了半截燭火,她望著丁松言,星光與燭火皆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個……」少女表情茫然,嗓音低低地說道。
丁松言看著鄭朱曦,沉默了下道:
「換做是別人,我肯定不講,等過段時日,就自己找個好的理由開解自己,不再糾結。
「其實,我前段時日追尋『魔君』的潛藏布置,除了想還原真相也是希望藉此說服自己是敵人太厲害了,內心不斷找補。我寧願,寧願自己是判斷錯了,是經驗不足,是腦子不好,可惜,我每個判斷都是對的。」
鄭朱曦迷茫搖頭: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我想不清楚。」
她的表情帶上了幾分痛苦。
不等丁松言回應,少女退了兩步,飛快說道:
「我,我回去好好想想。」
看著鄭朱曦的背影快速離開,消失在門口,丁松言出神了好一陣,走至院中,坐到了石桌旁邊。
他抬頭望著天邊,看到碧空似洗,陽光燦爛,看到層雲染紅,霞光低垂,看到天際如同火燒,高空變得灰藍,看到不同之紅逐漸被暗色吞沒,看到繁星裝點起黑夜。
突然,虛掩的院門被人推開了。
穿著素白孝服的鄭朱曦出現於丁松言的視線內,她眼睛依舊浮腫,這十多日下來,整個人都清減了不少。
丁松言刷地起身,迎了過去。
鄭朱曦抿了抿嘴唇,看著師弟道:
「我,我還是想不清楚,我想聽聽我娘會怎麼說。」
「好。」丁松言嗓音低沉地點頭。
他就要走出院子,前往群星殿,正好輪到他和鄭朱曦守靈了。
鄭朱曦望了眼門口的食盒,默然兩息道:
「先把飯食吃了再去吧。」
…………
深夜,靈堂前只剩下丁松言和鄭朱曦。
看了眼還在燒著紙錢的火盆,鄭朱曦站起身來,走向靈堂後方。
丁松言少有地越過五丈距離,跟著師姐停在了棺柩側面。
他已開啟了陰眼,看見了身穿群星黑袍、染著陰綠的師父鬼魂。
普通人,陰魂頂多在屍體旁逗留兩日,就會逐漸進入幽冥之地,等到頭七再返回,其後完全歸於陰曹地府,中間若是受到外在因素影響,則會成為孤魂野鬼,而對法境的高手來說,陰魂執念稍微強點,就可能在屍體旁徘徊個一兩年。
望著陶問書的鬼魂,丁松言忽然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把走陰通幽用在正途。
要知道,走陰通幽最初除了問鬼神事,就是幫親眷溝通亡者,傳達哀思。
「師父。」丁松言嗓子有點發緊地喊道。
「松言。」陶問書的鬼魂做出了回應。
聽到母親熟悉卻陰冷的嗓音,旁邊的鄭朱曦一下又流出了眼淚。
「娘!」她抽泣著喊道。
可陶問書卻聽不見。
怕「鎮妖祛邪」對師父鬼魂造成太大傷害,丁松言沒做寒暄,只是對陶問書道:
「師姐就在我身旁。」
「曦曦……這段時日我都有看到她,讓她不要再哭了。」陶問書的鬼魂比白照臨的靈動一些,但也還是有了較為明顯的渾噩。
鄭朱曦哭得更厲害了。
丁松言直入正題,吐了口氣道:
「師父,我們事前已得知兩面族想對付您,趕回平湖山的途中,弟子擔心全力施展輕功會消耗過多,要是遇到緊急情況,將導致自己不得不燃燒渾沌之力,從此停滯在法境,故而選擇了乘馬,最終慢了那麼一些,未能幫上您。
「您,您怎麼看待這事?」
這就是走陰通幽和活人交流的區別,否則丁松言都無需用問題的形式收尾。
陶問書的鬼魂望著丁松言,表情微有變化嘆了口氣道:
「人皆有私心,為師也不例外,要不是為了堅持對錯,為了持正劍之名,我不會如此倉促地答應白照臨的生死擂,這件事,我對子明,對曦曦,都很愧疚。
「松言,你若是我從小看著長大,或已教導五年、十年,你做這樣的選擇,為師或許會有點失望,但你拜入我門下也才一年出頭,換做是我,可能也會猶豫,不願犧牲自己的將來,這是其一。
「其二,你真要那麼做,為師也會阻止你,宵明宗全宗上下、歷代祖師,都盼著你能踏入天人境,徹底完善《周天星斗書》和《燭照長夜經》。
「我陶問書個人性命事小,宵明宗未來事大。」
丁松言鼻子微酸,但還是忍住了,鄭朱曦早已淚痕斑駁。
陶問書鬼魂的神情從堅決變得柔和:
「其三嘛當師父就像為人父母,都是盼著孩子更好,哪會希望他為了自己犧牲掉將來。」
丁松言再也控制不住,視線一下變得模糊,眼角有熱熱的水滴滑落。
他沒有再問,結束走陰通幽,轉身走出靈堂,離開五丈之遠。
丁松言正要抬手擦拭臉龐,眼前忽然多了張白色的絲帕。
這是鄭朱曦遞過來的。
「我剛用過,別嫌髒。」少女抽了抽鼻子道。
丁松言接過手帕,擦起眼睛和臉龐。
鄭朱曦望著他,故意讓語調不那麼低沉:
「師弟,無需再自愧,你當時真想那麼做,我這當師姐的也會阻止,我同樣是宵明宗的人,也想看到宵明宗出一位又一位大宗師。」
「痛苦更多的本是師姐你,你卻反倒寬慰我,開解我……」丁松言放下手臂,看著鄭朱曦的雙眼道,「你呢?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鄭朱曦眼眶泛紅,緩慢搖頭:
「比之前好受了不少,但還是想不清楚。
「我沒怪你,只是心裡很亂。」
少女定了定神,嗓音變得柔和:
「師弟,送我娘靈柩回常華後,我打算在那裡為她守孝一年,並陪伴我爹,之後,或許還會跟著我爹一兩年,這些年,我常在定江府,少有於他身前盡孝,我不想,不想再子欲養而親不待了。
「嗯,我應當能慢慢想清楚。」
丁松言緩慢吐了口氣,從懷中拿出了一本書冊:
「師姐,這是『小無極法』到大衍境圓滿的篇章,我本想你生辰時送你,你情緒平復後,守孝之餘,可以讓鄭家的傳功族老幫你造竅裝髒。
「不用擔心他們學了去,沒有《周天星斗書》或《燭照長夜經》做前置,誰也學不會。
「好好練,日後我們一起去找積惡道麻煩。」
「好。」鄭朱曦重重點頭,收下了那本秘籍。
…………
過了兩日,臨江縣,南郊校場。
丁松言隔著五丈遠,跟隨抬棺的師兄師姐們上了彩船飛車。
等靈柩固定好後,他才進入艙房,給師父上了三炷香,叩了三個頭,接著又快速退到甲板上。
鄭子明已知曉他的走陰通幽會傷害鬼魂,對此很是理解,特意過來對他道:
「有心即可,不用在意形式,禮是正規矩,不是廢人性。」
「師丈,等到聖上選妃,你會去炎京嗎?」丁松言環顧一圈,開口問道。
鄭子明臉色暗沉了少許:
「應當。」
因著宵明宗很快就殺掉了白照臨,他滿腔的恨意只能放在積惡道身上。
這位法境圓滿的宗師想了下道:
「我應當會在家閒居至少一年,陪伴問書,什麼時候起復得看陛下的想法,難以預知。」
鄭子明隨即叮囑起丁松言:
「『魔種』之法不像正統兩面族能侵蝕很多人,但更隱蔽,更有尊卑之分,你們的燭照劍意雖然能克制,但還是得小心,不能大意。」
「是,師丈。」丁松言態度恭敬地行了一禮。
等到萬孤鴻、薛纖這些親傳弟子離開艙房,一身素白孝服、略顯柔弱清冷的鄭朱曦來到丁松言身前,看了他幾息,輕聲說道:
「我會給你寫信的。」
「我也會。」丁松言的嗓音低而輕。
下了彩船飛車,他沉默地站在萬孤鴻身旁,看著那新增不少白色和黑色的機關造物撲騰翅膀,動靜很大地飛了起來。
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漸漸的只剩下天邊一個黑點。
等到黑點都已不見,丁松言才收回視線。
「我得繼續遊歷江湖了。」萬孤鴻對師兄、師妹和師弟說道。
「不再休整一段時日?」目前在宗門內當著執事的徐炬龍關切問道。
萬孤鴻搖了搖頭:
「不了,接下來的路都得自己走了。」
「等下月裝髒『白虎』,恢復之後,我也去行走天下。」薛纖神色黯淡地說道。
林疏月看了徐炬龍一眼,嘆息了一聲:
「世事無常,我打算先成親,再求大衍圓滿。」
丁松言想了想道:
「不管在山門,還是在江湖,大家都得小心兩面族,尤其是『魔種』兩面族。」
萬孤鴻應了下來,提著長劍,負著行囊轉身離開了這片校場。
等到徐炬龍、林疏月和薛纖也相繼離開,丁松言又看了眼蒼青色的高空,長長吐了口氣。
接下來,他得寫信提醒小青姑娘,告訴她「魔種」之法的隱蔽,建議天女派去請上申派或離朱門的高手來瞧瞧。
除了小青姑娘,右陽兄那邊也得告知,不能只依賴余前輩和穆前輩的轉達,謝五也得提醒下,他對「魔種」是有了解的……刑常目前不知到了哪裡,只能讓謝五轉告……丁松言思緒紛呈間,一步步離開了校場。
校場重歸無人,空曠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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