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念之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念之私
「借氣機藏形?」法境圓滿的鄭子明沒掩飾自己的疑惑。
這種事,他也能做到,可要想藉此躲過大衍境武者的視線都難,更別提瞞住自己身為一品宗師、還擅長「燭眼星瞳」的妻子。
丁松言同樣有這個疑問,只不過他在意的更多是積惡道有三重布置。
穆影理解鄭子明想問什麼,前行幾步,身體忽然變得模糊,仿佛成了天與水的一部分,讓人看不分明。
「到了法境圓滿,就能初步做到借氣機藏形,可我們人族體型不小,即使這麼藏了,也只是容易被人忽略,依舊會被看到。」這位大宗師指著自己道,「我當前就處於氣機藏形狀態,但身影還是明顯,瞞瞞未入大衍境的武者尚可,你們都能一眼發現。」
「金闕劍」余秋跟著說道:
「能借氣機藏形不被陶宗主發現,要麼功法特殊,要麼本身就容易被人忽略,比如,周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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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饒族是百族之一,又被稱為小人族,成年男子最高一尺五寸,其他也就一尺出頭,屬於走在路上,都經常被人忽略、自身稍不注意就會遭別族踢到的那種。
當前,甘國是異族為尊,而異族裡,以巨人族、君子族和周饒族為主,別的族群處境和人族也差不了多少。
余秋提及周饒人絕不是隨便舉例,丁松言、鄭子明和王舟都各自記起了關於周饒族的一些記載。
周饒族,焦姓,大部分修煉《玄冥注》和《崩山經》。
玄冥即鯤鵬,在海為水神,在天為風神,《玄冥注》必然會涉及風雨之能,而白照臨的陰魂提過,他上平湖山時,有借風雨氣機察覺有一個人在暗中跟隨自己。
「周饒族也參與了此事?是個人的行為,還是甘國有意利用積惡道的謀劃?」鄭子明低聲自語起來。
周饒族是個較為龐大的種族,內部同樣有各種派系,有三六九等。
「不管如何,已能確定積惡道有意明年選妃之事。」穆影嘆息著搖了下頭。
否則不至於為殺陶問書這麼一個天人無望的宗師做如此多準備,還始終藏在暗中不暴露自身。
鄭子明眸光浮動,隔了片刻道:
「明年年底,或後年開春。」
這是真在預備選妃之事了……丁松言略微出神。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疑似周饒人躲藏過的地方,無聲嘆了口氣:
鬼蜮道刺客在相反一側潛藏,應當沒看到我怎麼上島,這周饒人就難說了,得做好宗師實力暴露的準備,只望他和「魔君」是合作關係,沒上下尊卑,無需詳細匯報……這點倒是有可能,畢竟「魔君」的初衷是不暴露積惡道所為……
…………
送走兩位大宗師和林府尹、羿縣尉,丁松言來到萬壑小院,替換了薛纖。
他原本想等個十日等師姐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才將「魔種」擅隱、選妃之事、白照臨的交代和積惡道的三重布置詳細告知少女,但想到一直牽掛著此事,總是胡思亂想,可能對身體更不好,他還是儘量避免刺激地把事情講了一遍。
鄭朱曦怔怔聽完整個人仿佛又陷入了夢中。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自語道:
「處心積慮至此……」
丁松言看見少女的手掌不自覺抓緊了蠶絲被的邊緣,沉聲說道:
「肯定會討回來的。」
呼……鄭朱曦側過腦袋,看著師弟,嗓音偏柔地說道:
「你那些顧慮都是對的。」
一旦提前喊破白照臨的問題或點出「惑星高照」慎用,那湖心島上立刻就會發生劇變,自家娘親將短暫以一敵三,其中兩個還是在她猝不及防時突然做刺殺,這樣的情況下,她幾乎沒有倖免之理。
丁松言呆了下,未做回應,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緩和了一陣,鄭朱曦心有所悟地說道:
「師弟,術數之道和前知之法,不可完全依賴。
「那個時候,你要是算出我娘會死在白照臨的『天地有災』下,就會提前喊破這點,我娘將遭遇另外兩名宗師的刺殺,而白照臨知曉自己將身敗名裂,肯定會自暴自棄繼續追求復仇,結局不會有什麼改變,你若是算出潛藏的殺機,又會選擇潛上湖心島再喝破,事情則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除非能窺探到完整的天機,否則術數之道和前知之法只能是參考。」
「我記住了。」丁松言鄭重點頭。
鄭朱曦轉而問道:
「你真是等了三日,等白照臨傷勢痊癒,才發起的生死擂?」
將白照臨的腦袋放至靈堂時,丁松言只是簡略提了提交手的經過,重點放在了白照臨具體是怎麼和積惡道勾結的。
丁松言望著師姐,苦笑說道:
「若是我自己的事,那肯定趁他病要他命,但師父那么正派的一個人,給她報仇,我也想著儘量正派一點,不求別人認同,只是過自己這一關,畢竟那時還不確定白照臨真與積惡道有關係。」
「我娘,我娘泉下有知,肯定會很欣慰。」鄭朱曦的眼眶又一下泛紅。
丁松言見狀,繼續說道:
「這是主要的目的,另外嘛,白照臨的輕功確實不凡,我能追上他,消耗頗大,借著等待這個理由,正好恢復一下,他在等傷勢痊癒,我也在等自身狀態攀至巔峰。
「還有,我對『風雨八荒策』了解不多,等待時,可以回憶白照臨在湖心島的表現,推衍他的招式變化和搏殺習慣,為後續用招法選擇給他設局打好基礎。
「否則,真沒那麼容易殺他。」
聽著師弟娓娓道來,一直強撐到當前的鄭朱曦慢慢睡了過去。
…………
翌日。
丁松言見到了匆忙回山的准宗主孫鐵。
這位曾經的外務長老年近五十,但一點也不顯老,臉龐偏圓,留著短而密的鬍鬚,像精明圓滑的商人勝過仗劍橫行的武者。
他未立刻接掌宗門,將此事推到了陶問書停靈結束,讓丁松言、薛纖等人印象頗佳。
印象再好也沒妨礙丁松言用「燭眼星瞳」審視孫鐵,確認他沒被植入「魔種」。
聊了下將來的事務安排和最近三年有望法境的幾名同門後,披麻戴孝的丁松言回到群星殿,在距離靈堂超過五丈的地方跪坐於地,怔怔出神地燒起紙錢。
靈堂前方是薛纖,陶問書的親傳弟子們是輪流來這裡守靈。
忽然,丁松言聽見一陣腳步聲急促而來。
他抬起腦袋,看到萬孤鴻行色匆匆地奔入了群星殿。
這位二師兄還未來得及換上孝服,穿著黑色勁裝,左臂處簡單地纏了條白布。
看到靈堂上的牌位,看到那顆染著血污、長著羊角的腦袋,萬孤鴻一下頓住腳步,呆呆望著,仿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過了許久,他緩慢往前,先上了三炷香,然後跪在靈堂前,認認真真、板板正正地咚咚叩了好幾個頭。
做完這些,萬孤鴻神情有點恍惚、身形略顯搖晃地去換上了孝服,來到薛纖和丁松言之間的空地,也跪了下來守靈。
等徐炬龍和林疏月來替換三人,已是午後,丁松言沉默地和萬師兄一塊往平湖方向走去。
萬孤鴻望了眼重歸平靜、碧波映天的湖泊,突然開口道:
「我在家裡待到了七月中旬才出門遊歷。
「在家裡真好啊,想坐就坐,想躺就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用做享樂之事,可轉眼間,天就塌了……」
見丁師弟用「燭眼星瞳」望向自己,萬孤鴻輕輕嘆了口氣:
「以後,只能自己當這片天了。」
「我讓師兄你在家中多待,只是想讓你認清楚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是什麼,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劍試天下。」丁松言嗓音低沉地說道,「誰曾想,結果成了這樣……」
萬孤鴻感覺丁師弟有點心事重重,但也能理解,畢竟他們幾個都親眼目睹了師父的死亡。
他沒做詢問,轉去了膳堂。
…………
守靈第十三日。
身體初步恢復的鄭朱曦在大師兄等人來輪換自己和丁師弟後,沒直接返回萬壑小院,而是跟著丁松言到了他居住的崖邊小院。
邁入正屋,還未坐下,少女望向丁松言略顯擔憂地說道:
「師弟,我怎麼覺著你有些心事?」
望著窗外照入的陽光,丁松言沉默了好一會兒道:
「我這些時日都在復盤,看那種情況下,該如何做才能救下師父。
「想來想去,我只找到了一條活路。」
鄭朱曦呆呆聽著,既打算開口讓師弟別糾結痛苦,又忍不住想聽一下當時還能怎麼挽救。
丁松言的目光落在了正屋桌上:
「從羿叔來告知我們消息開始,我就全力施展輕功奔回平湖山,這會比馬快一些,能在師父用出『惑星高照』前潛上湖心島,喝破問題。
「到時,我只要能擋住精於刺殺的鬼蜮道宗師,稍微牽制下埋伏的第二個宗師,以師父之能足以撐到王師叔祖上島,頂多受點傷。
「這條活路唯一的問題是,我全力施展輕功奔回平湖山消耗極大,會處於筋疲力盡的狀態,又沒空隙打坐恢復,要想擋住宗師級的刺殺,幫到師父,只能完全燃燒渾沌之力,就像別的武者燃燒本源。
「如此一來,我的法境圓滿就維持不了多久,而渾沌的身外竅穴又多到難以想像,等我靠自己凝鍊完它們,重歸法境圓滿,那可能是兩百年,甚至三百年之後的事了,有沒有這個壽數另說,天人必定無望,除非幾十年內再吃點渾沌。」
鄭朱曦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卻無法開口。
她看著師弟,突然有了轉身就走,不再聽下去的衝動。
丁松言望向師姐嗓音偏沉地說道:
「趕回平湖山的途中,我選擇騎馬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顧慮這點,不想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
鄭朱曦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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