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佳節
第三十二章 佳節
一杯之後,師徒七人就著酒菜,說說笑笑起來。
雖然有陶問書在場,大家放得不那麼開,但談些江湖傳聞、府城軼事倒也其樂融融。
萬孤鴻、林疏月與薛纖這三位最近才行走過江湖的弟子逐漸聊起本身的經歷,讓丁松言和鄭朱曦都聽得津津有味。
「總之,我戲耍了那伙騙子,將他們送進了衙門大牢。」薛纖略顯自得地說道。
喝了不少酒、臉有暈紅的她望向陶問書,眸光明亮地問道:
「師父,您遊歷江湖時最得意的事是哪件?」
陶問書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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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的事其實不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鴻信商號有一批價值不菲的貨物在寶州天湖被水匪劫了,恰巧我和金師兄、顏師妹在附近遊歷,聽聞此事,買了一條漁船,橫渡大湖,登上水匪所在島嶼,一夜連破七寨,總算把貨物給拿回來了。」
她講得很是簡略,但僅是「一夜連破七寨」這個描述就聽得鄭朱曦等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師父也有年少輕狂、少年意氣的時候啊……丁松言由衷感慨了一句。
他好奇問道:
「師父你口中的顏師妹就是顏長老?」
宵明宗另一位宗師顏京嫻,二品「入微」。
「對。」陶問書輕輕點頭,用追憶往昔的口吻說道,「那些水匪滑不留手,若遇朝廷戰船圍剿就會化整為零,藏入浩瀚天湖那數不清的小島內,平日裡還有派眼線在周圍城鎮蹲守,一聽聞有高手抵達,也會躲起來,故而顏師妹提議,不入城,不進村,自己弄一條船去湖心島……」
不愧是能成宗師的顏長老……每一位貨真價實的宗師都有不同尋常的事跡啊,比如我,以凡人之軀殺了天人境的嚴師父……丁松言感嘆之餘,順便調侃了嚴師父一句。
「那金師兄是?」薛纖入門也有不少年,從未聽說有姓金的長老,一時嘴快便問了出來,鄭朱曦想給她使眼色都未來得及。
陶問書神情黯然了少許:
「是你們三師伯,他後來死在了左道妖人手中。」
見弟子們一下沉默,陶問書略顯感傷又帶點驕傲地說道:
「我已替他報過仇了。」
這話我竟聽出了幾分凌厲劍意……師父若非功法有缺陷,怕是天人境有望……江湖果然有快意恩仇的一面……丁松言笑著舉起了酒杯:
「當浮一大白!」
「對!」聽過故事細節的鄭朱曦也附和道。
她端起了自己的第二杯酒。
徐炬龍等人亦覺得就該如此。
喝完這杯,氣氛熱絡了不少,萬孤鴻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轉向丁松言,神情略顯複雜地說道:
「丁師弟……」
他似乎有許多話想講,許多事想問,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嘆息:
「我就不講什麼了,說太多太累。」
「都在酒里,都在酒里。」丁松言熟練地舉起酒杯道。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熱絡又愜意的宴飲持續到了月上樹梢,陶問書環顧一圈,笑著說道:
「你們自個玩樂,我去寫封家書。」
說完,她將自己最後一杯桂花酒一口飲盡。
等到師父離席,薛纖頓時興奮起來:
「馬吊,馬吊,我要打馬吊!」
「這次賭什麼?」萬孤鴻心有餘悸地問道。
「既逢佳節,那就賭些銀錢吧?」薛纖覺得中秋佳節不能讓人丟了臉面。
徐炬龍微皺眉頭:
「賭銀錢?」
「要賭別的也行,大師兄你若是輸了,就繞平湖一圈,不斷大喊『我徐炬龍要娶林疏月為妻』!」薛纖笑嘻嘻回道。
這話一出,林疏月一張臉臊得通紅,徐炬龍亦是尷尬無比。
「還是賭銀錢吧。」林疏月飛快做出了決定。
原來大師兄和三師姐是一對,我就說他們老眉來眼去的……丁松言不算驚訝地嘖了一聲。
鄭朱曦湊了過來,笑吟吟道:
「大師兄是想等林師姐大衍境圓滿再成親,免得耽誤了她的修煉。
「當初,林師姐剛拜在我娘門下時,大師兄常代師指導……」
這時,薛纖轉過身來問:
「小師妹,小師弟,你們要打嗎?」
「不用。」丁松言和鄭朱曦異口同聲地搖起腦袋。
不等薛纖再勸,丁松言笑著說道:
「我幫你們收拾。」
他積極又主動地疊起桌上杯盤碗筷,鄭朱曦見狀,也搭了把手。
兩人皆是武功不凡,很快便將八仙桌清理出來,各自抱著一堆盤碟,準備將它們放去萬壑小院門口的那些餐盒內。
薛纖一邊擦起桌子,一邊望向兩人的背影,笑著對師兄師姐們道:
「丁師弟這人尊師重道,和他相處如沐春風,可小師妹提起他總是恨得牙痒痒。」
和他相處如沐春風?萬孤鴻挑了下眉毛。
那人骨子裡無賴得很,喜歡順手拿人饅頭!
徐炬龍和林疏月也沒閒著,一個去拿來了馬吊,一個幫薛纖弄乾淨了八仙桌,等小師妹和小師弟回來,他們已開始玩樂。
丁松言搬了張凳子坐到萬孤鴻身旁,含笑看起牌局,時不時插上幾句話,讓氣氛更為熱烈,鄭朱曦則站在薛纖身旁,時而替四師姐惋惜,時而發出讚嘆的聲音。
過了一陣,丁松言望了眼窗外已高過樹梢的明月,提起剩下少許的酒罈,找了個乾淨的小碗,出了正屋,來到院內,坐至石凳上。
他放好酒罈和小碗,望著那輪已近圓滿的清晰皎月,神思飄忽了起來。
「師弟,你怎麼不看他們玩馬吊了?」少頃,穿著淡綠帶白衣裙的鄭朱曦踱步而出,她並無什麼醉意,但還是因桂花酒薄紅了臉龐。
「賞一會兒月。」丁松言笑了笑。
鄭朱曦坐到他旁邊那張石凳上,側頭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道:
「師弟,你明明年歲不大,卻給我一種已過而立之年的感覺,沒什麼少年意氣。」
我都三十多了,哪來的少年意氣?不過嘛,偶爾還是會老夫聊發少年狂……丁松言低笑道:
「每個人性子不同,再說,換你和季妖女那一伙人待上大半年,日日提心弔膽,事事步步驚心,你也不會剩下什麼少年意氣。」
鄭朱曦嗯了一聲,也跟著賞起明月。
她想了下又道:
「我這兩日翻過《秘傳山海經》,確認能發出鳥鳴又可勾連幽冥的神怪異獸還有一種是諸懷,它叫聲如鳴雁,呃,我覺得和謝子安模仿的那種不太像。」
丁松言自己其實也有查過,但他此時只是笑道:
「真是多謝師姐,耗費了不少心力吧?」
「還好。」鄭朱曦梨渦暗現。
過了片刻,這少女閒聊般說道:
「我瞧著你今日挺高興的。」
丁松言微微點頭,依舊注視著中秋明月。
他嗓音舒緩、語帶飄忽地說道:
「每日只需琢磨武功和劍法,閒暇時還有一群師兄師姐和友人玩樂,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鄭朱曦梨渦一現,同樣望著明月道:
「我還以為你會接一句,願歲歲年年皆如此。」
「放在心裡就好,說出來不吉利。」丁松言還是有點忌諱的。
他隨即從石桌上提起酒罈,給自己倒了一碗。
「你這是?」鄭朱曦好奇問道。
家宴都結束了,還要續幾杯?
丁松言笑了起來:
「中秋佳節,豈能不敬明月一杯?這也是敬遠方的友人一杯。」
鄭朱曦眼眸一亮:
「那我也敬一杯。」
遙敬遠方的親人。
見丁松言望來,她脖子一昂道:
「我娘說我能喝三杯,剛只喝了兩杯。
「誒,你這碗有沒有喝過?」
「沒。」丁松言聞弦歌知雅意,將剛倒的那碗酒遞給了鄭朱曦,自己則直接舉起酒罈。
鄭朱曦梨渦更深,颯爽明麗中多了幾分甜美之意。
她舉起那碗酒,遙遙敬向清冷靜謐的圓月,並笑著吟道:
「舉杯邀明月!」
「天涯共此時!」丁松言哈哈一笑,將酒罈湊至嘴邊,仰頭喝了起來。
本想抒發下詩才的鄭朱曦被這麼一截搭,頓時吟不下去了,只能橫了師弟一眼,也大口喝起碗中之酒。
清風明月,山院燭火,便是中秋佳節。
…………
上午時分,斗宿練武場內。
丁松言一劍刺出,偏黃光芒盪開,照亮周圍,帶來了暖意。
他已將「燭照劍意」練成。
氣由「劍」發便是劍氣,意從劍出則是劍意,對丁松言這種能神、意、氣三合的宗師來說,衍化「燭明真氣」後,想練成「燭照劍意」並不難,但於大衍境的武者而言,必須心性契合功法且劍心明照,才能凝意於劍。
劍意無法殺人,卻能影響目標的意和神,還可存於他人識海或絳宮內一段時日,故而能克制「天心印記」。
丁松言收起寒影劍,將剛演練的「燭夜七劍」又回想了一遍。
這門劍法,他也總算小成了。
至於怎麼才是大成,甚至圓滿,在丁松言看來得以劍近法之後。
這一個月內,丁松言還摸索出並記錄下多處異類竅穴的造竅法門,完成了十五次造竅,不是他不想更快,而是要用到的部分資糧,宵明宗以前並未備有,得輾轉搜羅。
就在丁松言預備離開斗宿練武場時,鄭朱曦走了進來。
這少女已換上黑色勁裝,頭髮用同色布帕紮起,臉龐明麗乾淨,眼眸熠熠生輝。
她提著秋水劍,笑吟吟對丁松言道:
「師弟,輪到我們協理府城巡防了,你回去備下衣物,午後便得出發。」
協理巡防?可別碰上類似甄府之事的么蛾子,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守城門,守衙門,巡街抓毆鬥之人,登望樓看各處熱鬧……丁松言默默祈禱了一句。
PS:「舉杯邀明月」引自李白《月下獨酌四首》,「天涯共此時」引自張九齡《望月懷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