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懸賞
第三十三章 懸賞
深秋正午,大日灑下暖意,讓抱劍守在臨江縣縣衙門口的丁松言渾身放鬆,眼睛半眯,昏昏欲睡。
這一次,宵明宗共有一百六十名門人來協理巡防,絕大部分住在縣衙後面那片類似營地的客房內,其中,一百五十四人按七人一隊、能布北鬥劍陣的要求分成了二十二隊,每次出十一隊,與捕快、兵卒配合著值守城門、使用望樓、巡防街巷,四個時辰後,另外十一隊來替換他們。
還有六人,安排較為靈活,以守著縣衙為主,但若是其餘二十二隊裡有人受傷、得了急病,或是遇到急事,他們就得頂上,保證每一隊都能迅速布下北鬥劍陣。
丁松言是第一次參與巡防,被鄭朱曦以他還要熟悉相應事務為由,安排在了自己身旁,守著縣衙大門。
這很正常,之前也有類似之事,但這並非鄭朱曦如此做的全部原因,她擔心丁師弟莫名其妙又惹出什麼事,到頭來還得記自己身上,選擇把他留在縣衙,嚴加看管。
丁松言背靠縣衙大門側面的牆壁,一邊享受正午暖意,一邊睜開眼睛,望向另外一側的客卿潘雲舟,無所事事地閒聊道:
「你怎麼也來協理巡防了?」
他這一個月和潘雲舟切磋過五六次,算是比較熟悉了。
換上宵明宗黑色勁裝、長相古拙的潘雲舟笑容浮面道:
「作為客卿,不能只吃飯,不幹活。」
你和我切磋就算幹活了……非得湊在我和師姐這一批參與巡防,是想曲線救國,通過討好師父的女兒來表現誠意,還是發現了我英武不凡的那一面,曲意結交?丁松言自我調侃著,整理了下厚棉布所制的黑色勁裝。
他正待說話,遠處突有兩名農婦挑著擔子,互相咒罵著過來。
同樣守著縣衙大門的鄭朱曦迎了過去,溫聲詢問。
各種關愛對方長輩和身體健康的鄉野土話里,丁松言勉勉強強聽懂發生了什麼事:
兩農婦一個嫌對方過界,侵占了自己攤位的空地,一個覺得那潑婦日日賣咸貨,味道很重,影響了自己的營生,她們從爭吵發展到毆鬥,被巡街的捕快分開之後,各自咽不下那口氣,糾纏著來縣衙報官。
鄭朱曦未說什麼,接過擔子,一肩挑上一個,領倆農婦進入大門,走向縣衙正堂。
練了一個月「渾元九功」和「正反周行篇」後,她發現自己力氣漸長,並且還未影響靈巧與輕盈。
丁松言饒有興致地旁觀著,只恨手裡沒有一塊瓜,只恨不是更狗血的恩怨情仇。
藉此學會幾句本地方言罵人話語的他忽然看見有道人影從大街過來,緩步靠近。
那人頭戴竹冠,穿著湖水色直裰,形貌俱佳,風姿出眾,當真有翩翩貴公子之感。
此時,他衣物沾染著暗紅痕跡,手裡提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腦袋,走得不快不慢,勝似閒庭信步。
在丁松言和潘雲舟的注視下,他停在了縣衙門口,微微笑道:
「炎京謝風潮來領懸賞。」
炎京謝風潮?沒聽過……丁松言側頭望向潘雲舟。
與此同時,他玄關祖竅內,「焰心」觀想而出,周身竅穴瞬間改變了流轉方式,讓「有無萬象氣」一下衍化為「燭明真氣」。
藉助「燭明真氣」,丁松言雙眸染上了昏黃但溫暖的燭火,瞳孔深處還散落起點點星輝。
這是宵明宗的「燭眼星瞳」,以「燭明真氣」和「萬星真氣」分別推動時,它擅長之處有所不同——「燭眼」長於破妄,「星瞳」強於望遠,兩者又都有夜明、洞幽、勘幻之能。
丁松言的目光旋即掃過那自稱謝風潮的人,沒發現他有遮掩自身異狀,只肉眼可見地耳朵偏圓。
要麼是大宗師,要麼頂多六品「異人」……丁松言做出了判斷。
潘雲舟則愕然問道:
「炎京謝氏謝風潮?」
謝風潮矜持地點了下頭。
下一息,他聽見另外那位宵明宗弟子好奇問起同門:
「是何來歷?」
丁松言本來想直接問「誰啊」,但人生經驗豐富的他覺得這不夠禮貌,話到嘴邊已改變問法。
作為守門之人,當然得問清楚了才能去通報,否則以丁松言的性子,肯定是私下才打探,除非他看對方不順眼。
見謝風潮表情一僵,潘雲舟忙道:
「炎京謝氏是方姓支脈,謝公子年少有名,還在人境時就能被『天下芝蘭譜』定品,如今已是踏入大衍境,為六品『異人』。」
能在人境就被定品的,要麼名聲在外,要麼已被官方認可了潛力。
「謝公子入大衍境才一年就開始行走江湖?」潘雲舟笑著問起謝風潮。
丁松言瞄了潘雲舟一眼,突然覺得他和以前的自己很像,習慣於抓機會結交有地位有資源之人,而謝風潮能在大衍境初期就闖蕩江湖,表明他對自身的實力很有信心。
謝風潮淡笑說道:
「我並非養尊處優之人,家裡長輩常教導我,只有身在江湖,才能真正地練好武功。」
「你要領的是哪份懸賞?」潘雲舟轉而問起正事,目光投向了那顆有老鼠之感的血肉模糊首級。
謝風潮低頭看了眼手中的腦袋,含笑說道:
「『鬼刀』林彧。」
「『鬼刀』?」潘雲舟驚愕脫口,「獨行寧州、定品『勘玄』的大盜林彧?」
「對,他已伏誅。」謝風潮難掩笑意地輕輕頷首。
他覺得這面容古拙的宵明宗弟子當真不錯,每個問題每句話語似乎都能搔到自己癢處,反觀另外那個長相不錯的,這也不知,那也不知,真是見識淺薄。
丁松言確實不知道「鬼刀」林彧是誰,他啞然失笑地望向潘雲舟,忍不住腹誹起來:
你一個到寧州還不足兩月的人,怎麼比我還了解這裡的江洋大盜?
雖說我也才到三個月,可平日裡又有聽說書,又有和師姐師兄們聊江湖傳聞、武林軼事。
嘶,我應當有聽過林彧或者「鬼刀」,但沒往心裡記,這……我一步登天后是不是有點膨脹了,不太瞧得上連大衍境圓滿都沒有的武者,哪怕聊過相應傳聞,也是轉頭便忘……
丁松言內省自己,做起檢討時,潘雲舟已是熱情上前:
「謝公子當真厲害,為寧州百姓除了一大禍害啊,我領你去見羿縣尉。」
謝風潮未有多言,提起那顆腦袋,步入了臨江縣縣衙。
沒多久,潘雲舟回到了大門處。
丁松言瞄了眼衙門內,笑著問道:
「這謝風潮很有名?」
「炎京謝氏原本是幫三大姓之一的方姓打理利恆銀號的,因此而有功,得以歸於舊姓,謝風潮長於暗器,年少時便被炎京諸多高手推崇,認為他有宗師之姿,日後必能入『芝蘭新榜』。
「丁兄弟你沒聽過?」
「沒有。」丁松言坦然搖頭。
他轉而問道:
「『鬼刀』林彧又有何事跡?」
「『鬼刀』是獨行大盜,常在寧州作案,雖只得五品『勘玄』,又沒邪魔二十一道身份,但為人機警,又善於逃遁,做了多起大案都未被抓到,誰知竟栽在了才大衍境一年的謝風潮手上。」潘雲舟笑著說道,「丁兄弟你入門未久,又專心練武,看來對江湖之事所知不多,認識的武者也很少。」
「確實。」丁松言想了想道,「除了同門,我就知道蘇雲章、蘇流丹、季寒衣、風亦寧、於重元幾個,都是從評書里聽來的,嗯,還認識蘇青璃蘇姑娘和任右陽任兄。」
「真靈宗任右陽?」潘雲舟眼睛一亮。
他先前就聽聞任右陽是在定江府成為宗師的,沒想到還與丁松言認識?
丁松言「嗯」了一聲,好奇打聽道:
「那『鬼刀』的懸賞有多少?」
「一千兩銀子。」潘雲舟看過那份海捕文書,有過抓捕林彧換取懸賞的想法。
丁松言表情微凝:
「一千兩?」
「對,雖說他只得『勘玄』,但做過不少大案,懸賞比正常要高些。」潘雲舟認真解釋道。
「一千兩……」丁松言目光發直,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
縣衙內部。
已養好傷的羿秦蒼走完流程,將兩張五百兩的銀票遞給了謝風潮,笑著說道:
「正好是利恆銀號的。」
「真巧。」謝風潮微笑收起了那兩張銀票。
「賢侄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舉幫我們寧州解決了一大禍患。」羿秦蒼以長輩的姿態關切問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謝風潮笑著回答道:
「晚輩想在定江府住一段時日,挑戰這裡的年輕武者。」
這是行走江湖常有之事。
羿秦蒼不覺意外,哈哈笑道:
「希望我們定江府的青年才俊能入得了你的眼,才大衍境一年,就能追蹤並搏殺五品『勘玄』的『鬼刀』,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被誇贊自身得意之事,讓謝風潮身心皆是舒暢,他按捺住情緒,思索著問道:
「羿叔,我聽聞宵明宗鄭朱曦入大衍境才六月便造了六處異類竅穴,想找她切磋一下,不知她當前在府城,還是在宵明宗山門內?」
這話一出,羿秦蒼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見謝風潮臉露疑惑,他斟酌著說道:
「鄭朱曦已是不足九月造了九處異類竅穴,月前剛除了一個六品的積惡道妖人,破了一具相當於四品『超凡』的木獸,殺了一個曾定品『超凡』、當下年過花甲的武者……」
謝風潮逐漸呆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