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當時異況
第二十二章 當時異況
你不是醉了嗎?思維怎麼如此敏捷?丁松言被鄭朱曦嚇了一跳。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只好老實誠懇地吐露起秘密:
「師姐,實不相瞞,嚴永的天心印記還在我識海里,而他早魂飛魄散,無有神意殘留,這印記已能為我所用。
「不過,它的氣只剩一次,一旦消耗掉,自身將徹底崩解,我日常只是用它來激發我本身的特殊,幫我開啟陰眼,走陰通幽,並感應天地之氣的流轉。」
鄭朱曦猛地瞪大雙眼,脫口問道:
「我娘沒幫你去除天心印記?」
「只去除了季妖女的,嚴永的被我刻意藏到了識海深處,這對我太有用了。」丁松言說著十成十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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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朱曦嘖嘖了兩聲,醉醺醺地咕噥道:
「真會瞞啊,像個騙子……我娘知曉這事嗎?」
「我未告訴過師父,但師父應當有猜到。」丁松言如實回答。
「算你實誠。」鄭朱曦臉上浮出了笑意,兩顆梨渦深深。
她隨即轉正身體,腰背挺直、目光呆呆地望向庭院內的樹木、花盆和水缸等物,思緒不知飄飛到了何處。
丁松言也放鬆了下來,欣賞起自家院落。
高空明月灑下清輝,將這裡的一切都罩上了淡淡的銀紗。
過了一陣,鄭朱曦自言自語起來:
「師弟,你日後會不會突然給我說,師姐,我殺了一個四品的邪魔外道,先記你頭上,你幫我保守秘密,師姐,我殺了一個三品的妖人,先記你頭上,你幫我保守秘密……
「還會不會有一日,你對我說,師姐,我殺了一個二品的宗師,先記你頭上,你幫我保守秘密……」
我去,師姐,你醉了反而聰明了……丁松言都不敢接話茬了。
鄭朱曦繼續茫然說道:
「那我行走江湖時,豈不是會有很多高手來挑戰我?
「啊啊啊!我不要啊,會輸得很慘的,會很丟人的!」
說著說著,這少女抬起雙手,按住自己腦袋,將視線投向了身前。
「師姐你天資不凡,在行走江湖前,若勤學苦練,未必不能和那些高手、高高手較量一二。」丁松言寬慰起鄭朱曦。
「對,勤學苦練!」鄭朱曦霍然左右扭動起身體,「我劍呢?我劍呢?」
「這。」丁松言將她的秋水劍連劍鞘一塊遞了過去。
適才吃飯喝酒時,鄭朱曦是將長劍放在桌上的,要來庭院納涼時,她光顧著搬凳子,忘了拿秋水劍,跟隨於後的丁松言順手帶上了,與寒影劍一左一右。
鄭朱曦接過長劍,錚得抽出一汪秋水,快步走至庭院中間,嘟囔著道:
「我要勤學苦練。」
她展開架勢,從破曉劍法、燭夜七劍開始,認認真真練了起來,婉若游龍,翩若驚鴻。
丁松言含笑看著,腦海內驟然冒出了詩聖的一句詩: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不錯,喝完酒還有劍舞可看……丁松言悠然自得了起來。
他邊看邊在心中做起點評:
「師姐功底紮實,即使醉了酒,一招一式也無有偏差,足以殺死好幾個小蟊賊……
「她劍法和她原本的性子一樣,過於方正堂皇,缺乏變通……不過,她的性子已有相應改變,劍法應當也會,只是滯後一些……」
夜風徐徐,已是帶上涼意,庭院之中,一人舞劍,一人旁觀,皆各得其樂。
不知過了多久,鄭朱曦收劍而立,臉頰醉紅、目光發直地對丁松言道:
「我得睡了,我得歇息了……」
見師姐眼神都快發散,丁松言起身對第一進房屋道:
「王嬸來一下。」
他跟隨鄭朱曦到庭院的途中,已吩咐粗使婆子王嬸在抄手遊廊入口處等著,否則鄭朱曦要是吐了,弄髒了自身,他還不好處理。
王嬸想去攙扶鄭朱曦,卻被少女甩開了手,咕噥著說道:
「我沒醉,我自己能走!」
她步伐還算穩健地跟著王嬸,往收拾出來的東廂房走去,她的包袱也已放在那裡。
邁過門檻時,她忽然轉過身來,笑嘻嘻沖丁松言招了下手:
「師弟,明早見!」
「明早見。」丁松言微笑回應。
他開始期待酒醒的鄭朱曦會有什麼樣的表現,尤其是記起她酒醉時做的這些事情後。
鄭朱曦若是沒記起,丁松言自會好心提醒她,把過程完整描述一遍。
沒多久,王嬸出了東廂房,關上木門,對丁松言道:
「二爺,鄭女俠已合衣睡下。」
丁松言拿出個一兩重的銀錁子,對王嬸道:
「你去買些花草、香料、香胰子備著,明早燒好水,連浴桶一塊送到鄭女俠房中,嗯,她醒來後。」
王嬸應了下來,出了庭院,丁松言重新坐於凳子上,吹著夜風,看著明月,思緒放鬆地想著各種事情,間或考慮一下自身武學。
到了子時,他提上寒影劍,出了丁宅,來到同一條巷內的曲府,向門房道出了來意。
已得吩咐的門房領著丁松言一直來到最深處那個院落,進了一棟磚石砌成的小樓。
外界已有秋意,樓內還是炎夏,一個很大的鐵匠爐子依牆而建,連著煙道,旁有風箱,爐火正旺,熱浪滾滾外涌。
一身短褐的曲中橫立在爐邊,側過頭來,向丁松言伸出了右手。
他正常的兩隻眼睛已緊緊閉上,眉心陰眼打開,內里一片幽暗。
丁松言抽出寒影劍,將它遞給了曲中橫,曲中橫沒看來客,用鐵鉗夾住晶瑩長劍,把它放入了不斷跳躍的爐火中。
抱著「三人行必有我師」心態的丁松言開了陰眼和「天心」,專注地觀察起寒影劍的氣韻流動。
劍身逐漸變燙,氣韻即將被破壞時,曲中橫將它抽了出來,置於鐵氈上,拿起工具,時快時慢時停頓幾息地銘刻起劍名。
他每一次落刀,皆是氣韻變化沉澱之時,未造成任何破壞。
丁松言饒有興致地看著,驟然又進入了那種萬物皆有道的狀態,對氣韻的流轉和變化分辨得更為清晰了。
「萬物皆有氣韻,若能針對氣韻之流轉創造一門劍法,豈不是很有意思?」丁松言悠然想道。
等他回過神來,才遺憾自己基礎未牢,打算學完《周天星斗書》和《燭照長夜經》所載劍法再考慮此事。
「好了。」曲三郎將重歸冰冷的寒影劍還給了丁松言。
宛若冰晶所凝的劍身上,已多了兩個篆字:「寒影」。
丁松言正在欣賞自己的佩劍,剛注意到他的曲中橫愕然說道:
「你身上怎有些許幽冥氣息?」
這也能看出來?你的陰眼很厲害啊,不愧是種族天賦……丁松言收起寒影劍,微笑解釋道:
「我能走陰通幽。」
見曲中橫露出釋然的表情,丁松言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地問道:
「曲三郎,你還記得你駕木鳶飛車到處尋我的事嗎?」
「記得,哎,輕煙妹妹怎會是妖女……」曲中橫瞪著幽暗的陰眼,依舊意難平。
丁松言進一步道:
「那日前後,你睜陰眼看到的孤魂野鬼或幽冥之地,可有異常之處?」
曲中橫思索了起來,好半天才道:
「那段時日,幽冥之地的陰魂似乎有些躁動,類似情形,我往常只在鬼門開時見過,因此有些印象。」
還真有異常啊……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的丁松言眸光微凝。
不等他追問,曲中橫自顧自地說道:
「那些陰魂還愛往豐水橋左近聚集。」
豐水橋?丁松言識海仿佛被雷霆劈了一下,許多念頭因此被照亮。
他記得小青姑娘說過,自己也親自驗證過,從城余巷到豐水橋這一段路又涼爽又舒適,不同於夏夜其餘地方。
這是由於附近的陰魂聚集到那片區域造成的?
那又是為何聚集?
可惜,我和小青姑娘都是初到定江府府城之人,並未察覺那段路和往年有何不同,否則說不定能發現點什麼……
「豐水橋左近有何不對?」丁松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曲中橫回想了許久,搖了搖頭:
「未曾發現。」
丁松言沒再多問,提劍出了曲府。
時過境遷,他相信那段路應當已無異常,但還是打算明晚再走一遍,看看以宗師巔峰的境界加上「天心」能否發現點什麼。
回到自家宅子,丁松言從抄手遊廊步入第二進院落,一抬頭就看見屋頂邊緣坐著一道人影。
他定睛細瞧,發現是穿著淡綠近白羅裙的鄭朱曦。
這少女臉頰已沒那麼紅,眼神還有點恍惚。
「師姐,你這是?」丁松言邊走向東廂房,邊開口問道。
鄭朱曦殘留些許呆感地淺笑道:
「我睡醒一覺,看到窗外明月很美,就到屋頂賞月。」
她雙腿從屋簷處垂下,懸於半空,前後輕晃著。
以後再也不讓鄭師姐喝那麼多了……丁松言嘆了口氣,騰躍而起,半空轉身,輕輕落在了鄭朱曦身旁。
鄭朱曦仰著腦袋,怔怔出神地望著那還未完全圓滿的清冷之月,丁松言跟著看去,心中忽然湧出許多感懷、愁緒和思念。
他的上輩子,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就被迫離開了。
漫長的靜謐中,鄭朱曦忽然低語道:
「我有些,想我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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