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食之
北水街,甄府大門外。
蘇重霄已從逐漸恢復正常的甄家僕役處得知蘇青璃的去向,於是帶上裝有櫰果的木盒,準備去城余巷找人。
「二叔二叔!」蘇青璃興高采烈地從北水街一頭奔了過來,宛若歡快起舞的飛鳥。
丫鬟玉瑤跟得有些吃力。
「你將丁二郎送回家中了?」蘇重霄暗自舒了口氣,表面還是那麼雲淡風輕、出塵脫俗。
蘇青璃眨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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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知?」
「凡是遇見你的人,怎會不多看幾眼?順帶也就認出丁二郎了。」蘇重霄常常挺無奈的,自家侄女聰明時是挺聰明,不想動腦子的時候又特別懵懂。
他抬高左掌,展示了下木盒:
「回天陽會館,途中你就把櫰果吃了。」
「任右陽沒要?」蘇青璃頗為詫異。
蘇重霄看了她一眼:
「都死而為神了,櫰果於他已是無用。
「再說,你不是幫了他不少嗎?」
「我就想看看他能不能活到成宗師。」蘇青璃才不會說自己是一時心軟。
她接過裝櫰果的木盒,眼眸晶亮地對二叔招了招手:
「二叔,我知道了個天大的秘密!」
蘇重霄一臉疑惑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你可不能對別人講,我答應過陶宗主,此事只在蘇家內部流轉。」蘇青璃先提了要求,然後才小小聲地說道,「甄家之事涉及失蹤許久的絕聖道上代宗主嚴永,他找到了失蹤的崑崙,進過天帝行宮……」
蘇重霄一下挺直了腰背,沉聲對蘇青璃道:
「等上了船再講。」
這種事怎能當街交流?哪怕只是耳語,哪怕有太虛幻境!
不給蘇青璃辯駁的機會,蘇重霄正色對主僕二人道:
「回天陽會館後,我只給你們一刻鐘拾掇行李,之後便要登船啟程。」
「不是晚間才去碼頭嗎?」蘇青璃臉上寫滿了茫然。
蘇重霄看了玉瑤一眼,收回目光對自家侄女道:
「陶宗主的話我信,但別人我信不過。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蘇青璃見二叔拿出了長輩的威嚴,期期艾艾地說道:
「那我再去找下丁二郎,他是我行走江湖結識的第一個朋友,我不能不告而別。
「玉瑤,玉瑤你先幫我拾掇行李!」
說著說著,蘇青璃逐漸理直氣壯,拿出了一副二叔你答應我要去、你不答應我偷偷也會去的架勢。
蘇重霄一陣頭疼,嘆了口氣道:
「速去速回,若超過一炷香,就直去城東碼頭,玉瑤會幫你把行李拾掇好帶上。」
「二叔你真好~」蘇青璃眸光帶笑地贊了一句。
她邊將裝櫰果的盒子還給蘇重霄,邊轉身飛奔出北水街。
「你帶著途中吃,以免夜長夢多!」蘇重霄無法再保持原本風姿,高喊了一聲。
蘇青璃姿勢優美地半轉回來,笑嘻嘻道:
「吃了還得適應,我怕拍壞丁二郎家的門!
「等上了船再吃~」
她留下一串笑聲,消失在了北水街。
蘇重霄無奈地搖了下頭,只能怪大哥大嫂他們將這孩子寵得不像樣了。
他轉而吩咐起玉瑤:
「即刻回天陽會館,拾掇行李。」
…………
城東碼頭。
一艘樓船正駛入江心,預備順流而下。
頂層某個艙房內,齊瀟湘坐於窗邊,靜靜看著城牆大門處。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重新換上文士襴衫和四方平定巾的邱辰走了進來。
他和齊瀟湘逃入林中後,兜了個大圈,抹去蹤跡,又偷偷繞回碼頭,登上了這艘以某家商行名義預備的樓船。
邱辰憐惜地看了齊瀟湘一眼,低聲說道:
「節哀。」
當此場景,他不知該如何寬慰對方,覺得任何言語都只會帶來新的刺痛。
齊瀟湘輕輕點了下頭,未有開口。
邱辰左思右想,終於找到一個話頭:
「你家宗主何在?」
齊瀟湘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望向邱辰道:
「宗主先前說,他自有辦法脫離此地,讓我們不必等他,去新符城會合。」
新符城位於江北深山,地處趙、甘、虞三國交界,是出了名的三不管之處。
邱辰感嘆道:
「也不知你家宗主這次收穫如何。」
這裡面可是有他一份的。
「暫時不知。」齊瀟湘站了起來,平靜說道,「我去見下宗門的人。」
邱辰見齊瀟湘的狀態似乎好了一些,自嘲一笑道:
「我向來善於言辭,可不知為何,和瀟湘妹子你獨處時,卻總是嘴笨,想不出好的話語,剛也是,明明疼惜你,卻不知該如何講。」
齊瀟湘看了邱辰一眼,未做回應,也未有神情的變化。
她緩步走向了門口。
邱辰自嘲地哼起了唱詞:
「假作真時真亦假……」
哼唱中,他轉身看向窗外,眺望起定江府城。
於他而言,這大半年的時日是相當美好的,美好到讓他都有了退隱江湖之心。
忽然,一截劍尖從他喉嚨處透了出來,帶著鮮紅的血流。
「荷……荷……」邱辰艱難轉身,想要看一看身後之人,卻被那把短劍固定著,難以如願。
撲通,生機流逝的邱辰倒在了窗邊小桌上。
他藉此翻身,望向正抽回短劍的齊瀟湘。
齊瀟湘神情無波地對他說道:
「我練的是《絕聖棄智書》,你當然會嘴笨。」
噠,一滴赤紅的血液順著她的短劍劍尖滴到了甲板上,一滴又一滴。
邱辰雙眼圓瞪,又茫然痛苦又不敢置信,他的眼耳口鼻中則鑽出了一隻只紅色大螞蟻般的「蛾種」。
齊瀟湘清清冷冷地看著他道:
「曾經的齊瀟湘確實心地善良,柔韌堅強,很可憐,也很值得憐惜,但在魔窟時,她就已經死了,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個自甘墮落、助紂為虐、擅於利用他人憐憫的惡鬼。」
這女子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抹很淺的笑容。
邱辰的眸光凝固在了眼裡。
他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房內飛舞的「蛾種」們相繼墜地,再無動靜。
齊瀟湘用衣襟擦拭了短劍,從屍體上找到一本書冊,走出房門,對守在木梯口的絕聖道門人點了下頭:
「清理乾淨。」
她收起短劍,翻看了下書冊,轉而往另外一側走去,來到盡頭的房間,推開了木門。
屋內鋪著有漠西風情的深棕色厚地衣,踩在上面,鬆軟無聲,窗口處,背對齊瀟湘站著一個人,上穿蔥白繡銀邊短衫,下著鵝黃色輕薄羅裙,黑髮隨意披落著,又長又亮。
齊瀟湘怔了一下,連忙行禮道:
「宗主,您何時歸來的?」
季寒衣側過身體,笑意盈盈地點頭道:
「你們上船前我便在了。
「辛苦了。」
齊瀟湘低下腦袋,畢恭畢敬地說道:
「是屬下應當做的。」
看了齊瀟湘一陣,季寒衣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回身又望向不遠處的城東碼頭:
「《蛾神經》拿到了嗎?」
「已得手,但無造竅之法。」齊瀟湘雙手遞出了從邱辰屍體上翻找出來的那本書冊,等待宗主來取,「邱辰還對《蛾神經》部分文字做了修改。」
季寒衣「嗯」了一聲:
「無妨。
「你將秘籍放至桌上,自行離去吧。」
「是,宗主。」齊瀟湘上前幾步,將《蛾神經》放到了擺著筆墨紙硯的書案上。
等她離去,合上房門,還了一室清淨,季寒衣將目光投向了正拔錨起航的另一艘樓船。
那樓船風帆半鼓,緩慢駛離著城東碼頭,甲板上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
這老者身穿細葛布直身,頭戴華陽巾,鬚髮皆白,面容古拙,手中拿著一根毛筆,於帳本上寫寫畫畫著。
似乎察覺到了季寒衣的注視,他抬起腦袋,往對應方向看了過去。
季寒衣淺淺一笑,點了下頭。
老者輕輕頷首,收回視線,繼續往帳本上寫著什麼。
…………
城余巷,丁家院子內。
鄭朱曦確認過丁松言的情況便返回瞭望樓,只有許長安留了下來,不可思議地打量著丁松言:
「丁二哥,你何時結識的鄭朱曦?
「你們似乎,還有些交情?」
丁松言乜了這傢伙一眼:
「我去宵明宗報官時結識的。」
「甄府的事?」許長安一驚一乍的。
丁松言笑了笑:
「甄府之事已是了結。」
許長安聞言,鬆了口氣,恍然大悟:
「我就說,怎得全城就那邊打雷下雨。」
感慨完,他偷偷望向屋內:
「輕煙妹妹不在?」
你怎麼還不走?我要吃渾沌遺骸了!丁松言沒好氣地回答道,「去幫我娘抄佛經去了。」
他剛才生出的幾分溫情,此刻已化為了急躁。
「哦哦。」許長安一臉失望。
「我還有事,你先回吧。」丁松言催促道。
沒有輕煙妹妹在,許長安毫不留戀地告別而去。
丁松言飛快合上院門,落下了門閂,接著,他回到屋中,謹慎地檢查了一遍環境。
他真有點擔心季妖女突然蹦出來。
…………
樓船艙房內。
季寒衣將目光從滔滔不絕、起伏不定的江水上收回,坐了下來,對著玻璃為面的銀鏡,認認真真挽了個髮髻。
然後,她拿出一根做工還算精細但未鑲嵌珠花的銀釵,緩慢插了上去。
左右照了照,季寒衣浮出笑容,站起身來,輕抬皓腕,將一大團黃色囊狀物塞入了口中。
…………
感受著午後的安靜與炎熱,聽著窗外的蟬鳴與犬吠,丁松言眼睛一閉,牙齒一咬,吞下了那小團渾沌遺骸。
他的嘴巴、他的喉嚨、他的胃袋旋即感受到了一片灼熱,像是遭受了火燒,並往內塌陷。
幾息後,玄之又玄的磅礴力量迸發而出,洶湧著奔向丁松言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要將它們拉扯向核心處,帶來了強烈的疼痛。
丁松言的精神和魂魄也有此感,但他卻發現自身有部分意識化入了虛空,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的身體,冰冷地看著它發生種種變化。
城余巷口,蘇青璃腳尖連點,輕盈地奔到了丁家院子外面。
她正要拍門,內心突然湧現出強烈的恐懼之意,本能就往後退去。
她忍不住抬起右手,遮在眼前。
屋內的丁松言忍著劇烈的疼痛,發現皮膚染上了更多的黃色,五臟六腑隔空可見,赤紅如火。
他體內隨之凝聚出了一團團虛幻的光芒、一個個奇異的器官、一條條原本沒有的經脈。
那無形的力量蔓延往外,於虛空之中又造出了更多的光點與光團,數之不盡,勝過繁星。
丁松言的雙腿先是變得幽暗,旋即延伸出另外四條近乎無形的腿。
它們分別踏住了上、下、左、右和前、後,讓屋內的氣流完全凝固。
丁松言的背部,砰地張開了四隻顏色各異的虛幻翅膀,一隻是生機盎然、新綠叢生的春日,一隻是酷熱難耐、流火未消的炎夏,一隻是谷穰果豐、天高氣爽的金秋,一隻是萬里冰封、白雪皚皚的隆冬。
最後,丁松言的眉心迅速形成了一團幽暗的混沌,這不斷旋轉著,將五官都包容了進去。
渾沌,食之立六合、分四時、衍道德、鎮妖祛邪、歸一萬物。
(本卷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