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曲猶未終
前往城余巷的途中,丁松言先將之前所處的困境、嚴長青的欺騙、丁家幾口的異常和丁輕煙的真實身份撿重點講了一遍,聽得蘇青璃一愣一愣。
「呃,你妹妹是『九惡妖女』季寒衣?」這少女異常震驚,「我每晚催你寫《白蛇傳》,和你閒聊的時候,她就睡在屏風後面的裡間,呼吸可聞?難怪我會不知不覺忘記那幾件重要的事情,我還以為是途中被襲擊的緣故呢!」
對此,丁松言直到眼下依舊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他附和了兩句,講起今日發生之事,同樣隱去了自己拿到小塊渾沌遺骸和季寒衣點出的特殊。
「哇!」蘇青璃驚嘆出聲,「真是你殺了嚴永啊,一個普通人殺了絕聖道近百年來最有希望踏入靈台境的大宗師!這要是傳揚出去,絕對是一等一的江湖傳說,歷百年而不朽的那種!」
誇得真好聽……丁松言事後回想,也覺得自己挺不容易的,因此坦然接受了小青姑娘給予的情緒價值,翹起了嘴角。
他望著與北水街不同的湛藍天空和明亮陽光,由衷想道:
什麼打打殺殺、死中求活,什麼崑崙之謎、天帝行宮,哪有和狐朋狗友吹牛聊天來得愜意?
…………
江波堂內,巨柱已斷折兩根,一片狼藉。
甄千帆一拳一腳都有浩蕩水流之力,宛如海中而來的龐然大物,但蘇重霄根本不和他正面碰撞,虛實相生,真幻共存,時不時用天女無形鞭反擊一下,讓對方總是力落空處,逮不到目標,異常難受。
讓人逐漸窒息的「深海」環境下,覆舟派戴蜃已在尋覓逃走的機會。
他和小船幫馬寒江今日的打算本是借著真靈宗、天女派高手和甄家幾人齊聚一堂的機會,充分發揮「惑心亂神大法」的特殊之處,先讓敵人自相殘殺,再趁亂出擊,除掉甄千帆等重要人物,最後搶在官府反應過來前,撤出北水街。
誰知,定江府府尹林寒聲來得如此之快,像是早有準備,而小船幫馬寒江心性不穩,竟無法自控,追殺起真靈宗弟子任右陽,讓這位修煉「無用神功」的新晉芝蘭一躍而為宗師,反過來加入戰團。
被林寒聲和任右陽一左一右夾擊的戴蜃不敢逞強,有了退去之心。
至於行動未竟全功導致小船幫與覆舟派有勾結之事暴露,下場堪憂的問題,他並不在意,類似的附屬過段時日又能再悄然扶持一個。
戴蜃身周虛空內又有輝芒亮起,它們又一次勾勒出那凶意宛若實質的白頭紅嘴黑斑大雕。
這覆舟派魔頭全力催動起「惑心亂神大法」,要讓林寒聲的戾氣變得更重,轉而攻擊真靈宗任右陽,那樣一來,他就能找到機會逃遁了。
至於任右陽,此時金甲覆體,神情莊嚴,受「惑心亂神大法」的影響很小,眼中是一片淡漠的清醒。
那白頭紅嘴的大雕虛影剛一浮現,一道昏黃溫暖的劍光就從江波堂外電射而來,它照亮了這處被虛幻水波覆蓋的幽暗之地,照亮了被戾氣遮蔽的一顆顆人心。
甄千帆眼中的血意迅速消退,蘇重霄因遭連續攻擊打出的真火和戾氣跟著熄滅。
林寒聲及時找回了理智,右拳從腰間而出,由下往上,宛若蛟龍出水,掀起了陣陣「巨浪」。
《蛟變經》第五變,「翻江變」!
虛空水波晃動,巨浪滔天,一下將戴蜃的身形拉扯得左搖右晃,近乎站立不穩。
這逼得戴蜃不得不集中精神,全力而為地一掌拍向林寒聲的拳頭,利爪寒光四溢。
另外一邊,金劍已被盪開的任右陽一步邁出,突地消失在江波堂內。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從幽暗中飛出,從戴蜃背後飛出,一劍點向了敵人的背心。
戴蜃頓時手忙腳亂,連出絕招才勉強未被重創。
他因此而勢盡,眼前驟然亮起一道煊赫明亮、殺意森寒的劍光。
這劍光一閃而過,落在了戴蜃的身後,顯出陶問書頭戴鐵冠的身影。
戴蜃僵立在了原地,喉嚨已被完全貫穿,頭部正遭劍意肆虐。
鮮血狂噴之中,他哐當倒在了地上。
「北斗殺劍」!
陶問書將目光投向了已停止搏殺的甄千帆,沉聲說道:
「甄千帆,你依附絕聖道之事已被察知,可有話說?」
這是從季寒衣的隻言片語和甄千帆囚禁嚴永之事推測而來,陶問書想聽聽甄千帆會如何為自己辯解。
甄千帆臉色瞬間灰敗,身體搖晃了一下,抬起右手,苦澀笑道:
「無話可說,老夫願賭服輸。」
他沒想到自己籌謀許久,竟在第一步就輸了,竟被影響心神,和特意請來的「幫手」打起來了,連嚴長青脫逃都未去追蹤。
這讓他霍然記起十幾二十年前嚴長青常對他說的那些話,「心靈和精神不可偏廢,否則必以此敗」「你根基不穩,不只因功法不全,還是心境不夠」。
眼見甄千帆就要自盡當場,陶問書開口說道:
「且慢。
「我有些話要問你,你若能坦然相告,我可以答應你,讓你未牽涉絕聖道之事的幾個子孫,帶著部分財物歸鄉做田舍翁。」
林寒聲聽得略感詫異,因為於情於理,這話都該由他來說。
不過,人的名樹的影,陶問書是怎樣的人他很清楚,對方越俎代庖必有深意,此刻不便細問,先配合再說。
等這位定江府府尹做了確認,甄千帆臉色變幻了幾下,自嘲一笑道:
「別人如此允諾,我不信,但陶宗主你這麼說了,我信。
「你要問什麼?」
陶問書未立刻發問,將目光投向了蘇重霄:
「重霄先生,不如先回天陽會館?」
蘇重霄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早被打翻於江波堂深處的木盒上,沉聲問道:
「櫰果歸誰?」
已「卸」去金甲的任右陽嗓音低沉地說道:
「剛青璃姑娘屢次助我,這枚櫰果自當歸她。
「於我而言,亦是無用了。」
「承蒙厚意。」蘇重霄拱手謝過,一點不客氣地施展身法過去,拿起那木盒,打開看了看。
等他離開了江波堂,陶問書重新望向甄千帆:
「你如何得知嚴永找到失蹤的崑崙,進了天帝行宮,並有所收穫?」
「失蹤的崑崙?」任右陽大了一點的犬耳動了動。
我究竟捲入了什麼事?
死後為神的他身體似乎也有了點改變,許多地方可見棕色獸毛,耳朵處有兩條虛幻的小青蛇鑽來鑽去,形成了耳飾。
聽到陶問書的話語,林寒聲的表情一下變得鄭重。
這是確認嚴永進過崑崙了?
甄千帆苦笑道:
「那日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寫嚴長青找到崑崙,進了天帝行宮,得到了渾沌遺骸等物,我將信將疑,根據信上的指點,試探了來託庇於我的嚴長青,最終確認此事,起了貪心。
「那,渾沌遺骸找到了嗎?」
他依舊念念不忘那能包容他所學、彌補他根基、助他一舉法境圓滿的神物。
「被季寒衣拿走了。」陶問書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
甄千帆神情恍惚道:
「這就拿走了?就藏在附近?」
陶問書未回答他的問題,轉而問道:
「那封信呢?」
甄千帆「呵呵」一笑:
「我說後來有一日,它突然不見了,你們信嗎?」
「我信。」陶問書輕輕頷首。
嚴長青的殘魂都能被滅口,何況一封信。
甄千帆正色道:
「我覺得寫那封信的人對天帝行宮應當也有圖謀,原本還期待這次『放虎歸山』,他或者他們也會來參與,成為有利於我的變數,誰知,從始至終,都無疑似之人出現。」
陶問書又問起別的事,最後對甄千帆道:
「我允諾你的事必會做到。」
「我信你。」甄千帆抬高了右掌。
他環顧起一片狼藉的江波堂,仿佛在回味昔日的喧囂與熱鬧,回味一言可決人生死的場景,回味兒女承歡膝下的平淡。
「哎……」
甄千帆長嘆一聲,猛地一掌擊在了自己頭頂。
他的腦袋喀嚓碎裂,血與漿同時迸出。
…………
「丁二郎,你說,那季妖女不會真把你當哥哥了吧?她年紀明明比你大!」蘇青璃看著城余巷口的水井,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實際年齡三十多了……丁松言苦笑搖頭:
「誰知道呢?總之她就放了我。」
「日日接觸,難免會有點情分,你又礙不著她的事。」蘇青璃指著城余巷道,「我該去和二叔會合了,晚間再來與你道別。」
不等丁松言回應,她笑逐顏開地說道:
「我沒想到這次行走江湖增長見識會遇見這麼精彩、牽涉這麼深遠的事情,比我大哥闖蕩多年經歷的加起來還要厲害!
「丁二郎,日後我們一起行走江湖,再接再厲!」
「還是不要遇到這麼危險的事情比較好。」丁松言笑著回了一句,目送小青姑娘帶著丫鬟玉瑤,有點蹦蹦跳跳地返身往北水街而去。
他感受著掌心緊握的小團渾沌遺骸,將目光投向了午後的巷口。
此時暫無街坊聚集,他們或在外忙碌,或居家做事。
丁松言穿過只剩蟬鳴聲的空曠街巷,一步步走向丁家院子。
一路之上,他看見了黃狗阿花,看見了在院中整理柴火的任伯,看見了幾位上了年紀的鄰居,簡單打了招呼。
回到丁家院子門口,他輕輕一推,發現大門並未落閂,吱呀一聲便開了。
院子中,榆錢樹、柴堆、石煤都還是老樣子,蚊蟲飛蛾少了很多,敞開的正屋內,桌椅木箱等收拾得整整齊齊,但已空無一人。
這樣的冷清寂靜和先前的混亂、血腥、陰謀形成了鮮明對比。
丁松言頓時有了種忙碌許久,翻山越嶺,最終卻孑然一身的低落感。
物是人已非。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於心中自嘲笑道:
先前大家都在演戲,如今正落得個曲終人散的結局。
就在這時,丁松言身後傳來一陣喊聲:
「丁二哥丁二哥!」
丁松言忙回身望去,看見賊眉鼠眼的許長安踏入了院門。
這傢伙笑容滿面地問道:
「我看你提早回來了,不用我去衙門報官了吧?」
丁松言怔了一下,低聲笑道:
「不用了。」
他話音剛落,院門處又走來一個人,穿著黑色勁裝、提著長劍的鄭朱曦。
鄭朱曦笑容明淨而溫暖地說道:
「我在望樓上看到你出了北水街,想著你應當是要歸家,就來看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到鄭朱曦的笑容,看到許長安一臉震驚地在這少女和自己間來回審視,丁松言忽地閉了下眼睛又睜了開來。
天色似乎明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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