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狐朋狗友」
丁松言腦海內閃過了一個又一個念頭,斟酌著說道:
「弟子不知。」
不等陶問書再問,他主動說道:
「弟子先前在城外破廟遭襲,失去了許多記憶,這段時日一直將季妖女化身的丁輕煙當做妹妹,多有愛護……」
他挑了幾件「兄妹」相處的日常簡略道來,包括睡前說書、送銀釵當壓箱底之物等,重點放在了昨晚「丁輕煙」做的那三個「噩夢」和自己發的誓上。
最後,他簡單複述了季寒衣與嚴長青的對話,以及季寒衣離開前對他說的「這幾日我玩得很開心,暫且讓你多活一段時日」,只瞞下了自己死而復生的秘密和能觸及幽冥的特殊。
「師父,什麼是斷俗緣?」丁松言講完之後,提出了問題。
頭戴沉重鐵冠的陶問書若有所思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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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道,斷俗緣就是出家避世,不再問親眷之事,在左道嘛……」
她頓了一下道:
「就是讓你只剩自己,無親無故。」
這不就是滅滿門嗎?季妖女第一個「噩夢」有點這個意思啊……嚴長青也說自己被滅過滿門,只本身僥倖逃過一劫……如今看來,怕不是他被看中資質,才被滅的滿門,他並非逃過一劫,而是被絕聖道前前代高手帶走了……想到這裡,丁松言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季妖女不會戲假情真,真有幾分拿我當親哥了吧?
前身知曉「丁家」部分真相,對她對誰都肯定畏畏縮縮,我啥都不知道,反而憐惜她失去哥哥,真當妹妹來處了……
不過,季妖女狡詐多智,這些未必不是演出來的,或許另有圖謀,比如,從《白蛇傳》窺出了什麼?
總不可能我以後要多一個妖女妹妹吧……
陶問書看了看丁松言,溫和說道:
「我大致明白了。
「但為師要提醒你,季寒衣是左道妖女,一向以機智百出著稱,她之言行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可盡信。你得知曉,她在武林之中有個綽號,『九惡妖女』,為人如何,可見一斑。」
「弟子謹記。」丁松言自身也是這麼想的。
雖說季妖女放了他一條命,但能遠離還是遠離比較好,他都為了防備對方,打算冒險吃渾沌遺骸了。
陶問書的目光又掃過了嚴長青遭開膛破肚的屍體,正要再問點什麼,就聽見院落外傳來蘇青璃急切的喊聲:
「丁二郎!丁二郎!」
此時,驟雨已接近平息,蘇青璃烏髮帶水、勁裝略濕地奔了進來。
看到丁松言完好無恙地站在那裡,她神情一松,舒了口氣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我到處找你,還想著能不能用我姑母的名義和嚴永套套近乎,請他放你一馬,咦,他,他死了?」
感受到小青姑娘的關切和擔憂,丁松言心中驟然升起一股暖意。
穿越雖然才十日左右,但他卻經歷了很多很多,不時壓抑,常見黑暗,能在危難之中得到如此真誠純粹的關懷與幫助,讓他如何不感懷深切。
「對,我殺的。」感動之餘,丁松言未對小青姑娘隱瞞此事。
「你?」蘇青璃眼眸圓瞪,一臉震驚。
這時,陶問書開口問道:
「蘇姑娘,真靈宗任少俠呢?」
蘇青璃似乎早知陶問書在此,可依舊對剛才急切的表現有點不好意思:
「我和任右陽尋到附近時,他忽然說『陶宗主到了,丁賢弟當是無恙』,就轉身去江波堂助我二叔和你們定江府的府尹了。」
啊,右陽兄剛也在急切找我,想要救我?丁松言又感動了。
不愧是有古任俠之風的右陽兄!
思緒紛呈間,他莫名想到:
右陽兄有狗耳朵,小青姑娘不管是不是妖,修煉「千變萬化魅惑眾生大法」到了中後期,必然也會有九尾狐特徵,我這,算不算有了「狐朋狗友」?
人生得這一對「狐朋狗友」足矣!
將念頭強行拉回來後,丁松言才從小青姑娘剛才的話語裡品出一件事情:
右陽兄有一點「預見」之能了?
這就是「死後為神」的強橫嗎?
「無用神功」還真的是逆天而行……
聽到蘇青璃的回答,陶問書微微點頭:
「那我不用急著趕去江波堂了。」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嚴長青的屍體,有點感慨地對丁松言道:
「可惜你當時必然得拼盡全力,不給嚴永留下任何機會,否則當能問一問崑崙的下落。」
「崑崙的下落?」蘇青璃怔了怔,眨了眨眼睛。
陶問書看了丁松言一眼,也有點詫異。
她以為這新收的弟子之前到處想辦法求救,肯定有向關係不錯的蘇青璃提過完整《秘傳山海經》之事,因此才大大方方說出崑崙下落之謎,誰知不是這樣。
不會要殺小青姑娘滅口吧?丁松言第一反應是悄然取出渾沌遺骸,強行提升自身實力,拼著與宵明宗反目,也要護著小青姑娘與她二叔會合,離開定江府。
別人如何待他,他也會同樣而為,尤其當前還在感動狀態下。
但想到鄭朱曦的光明正大和宵明宗功法的特殊,他又覺得師父不至於如此。
陶問書想了想道:
「嚴永曾經找到失蹤的崑崙,進過天帝行宮。」
蘇青璃亦是冰雪聰明,她「哎呀」一聲,看向丁松言道:
「你之前問當今天下何處有完整的《秘傳山海經》,就是因此事而來?」
「嗯。」丁松言見剛拜的師父沒有殺心,稍微放鬆了一些。
蘇青璃眉眼舒展開來,不敢看又想看地瞄了嚴長青的屍體一眼,飛快收回視線道:
「真可惜,那是失蹤的崑崙啊……」
她似乎對天帝行宮不太感興趣,但對找到失蹤的神秘之地興趣很大。
果然還是小孩心性……丁松言在心裡好笑地評價了一句。
蘇青璃眼眸微動,自言自語道:
「其實,若有能通幽冥之人在此,倒是可以問問嚴永的殘魂……」
驟然,這少女望向丁松言,一臉遺憾地說道:
「你的陰眼此時要是能開啟就好了……」
陰眼?陶問書看向了丁松言。
丁松言一陣無奈,小青姑娘你還是原來那個樣子,沒有一絲絲改變。
他也藉此記起自己能與嚴長青的殘魂對話。
他先前滿腦子都是找機會吃掉渾沌遺骸,完全沒去想這方面的事情。
略作斟酌,丁松言對陶問書道:
「師父,弟子那日遭襲生還,遺忘掉大部分事情後,就莫名有了陰眼之能,但何時能看見何時不能看見並不確定。」
說話的同時,丁松言腦海里各種念頭一直在碰撞,想著要不要當著陶問書的面與嚴長青的殘魂交流,做走陰之事。
他雖然也想找到崑崙,進一進天帝行宮,但從嚴永死前的反應看,這事還有暗藏的、極大的危險,既然如此,那不如在宵明宗見證下,光明正大地詢問嚴永殘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讓更多有識之士去解決水下的危機,自己分一杯羹就夠了,做人不能太貪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一來,他所「獲得」的有價值之物,就有了陶問書的現場見證,之後能少許多盤問和審查,相當於過了明路。
「師父?」蘇青璃敏銳地找出了關鍵之處,頗為愕然。
丁松言解釋道:
「陶宗主剛幫我去除了天心印記,又憐憫我的遭遇,願收我為徒。我對天心印記心有餘悸,怕日後再次遭遇,希望能修煉《燭照長夜經》來克制,已是拜了陶宗主為師。」
「天心印記……啊對,是天心印記。」蘇青璃釋然笑道,「你若能拜入宵明宗,自是極好的,等你出師,我也修煉有成,咱們江湖再見,一起行俠仗義。」
丁松言微笑答應下來,轉而對陶問書道:
「師父,小青姑娘,其實我之前靠著天心印記,已找到辦法正常開啟陰眼,甚至還能和鬼魂對話。」
他隱去了清濛濛「種子」的催發。
陶問書難得露出少許驚喜之色,蘇青璃則是喜意上臉。
她催促起丁松言:
「那快,趁嚴永的殘魂還未被拖入幽冥,遊蕩去深處!否則就要等七日之後了!」
丁松言看向師父,露出詢問之意:
這要不要讓小青姑娘旁聽?
這不是丁松言不想讓小青姑娘知曉崑崙失蹤之秘,而是怕給對方惹上殺身之禍,畢竟她身處異國他鄉,就算家世背景很強,有時也派不上用場。
陶問書望向蘇青璃,想了下道:
「蘇姑娘,你若要聽,須得答應我兩件事。」
蘇青璃這才醒悟事情關係重大,連忙道:
「陶宗主請講。」
「一是等會聽到的事只能在你們蘇家內部流傳,連天女派別的人都不能告知。」陶問書語速平緩地說道,「二是日後你們若在崑崙之事上有所收穫,望告知一二。」
蘇青璃沒脫口回答,認真想了想才道:
「我可以答應。第一件事肯定沒問題,我們蘇家也不想更多人知曉,第二件事情,若是別人不肯,我偷偷告知你們!」
陶問書帶點看小兒輩的表情,轉頭對丁松言道:
「蘇姑娘剛剛已知曉此事涉及崑崙,我又不願因此殺了她,只能讓蘇家也捲入。
「若真能問出崑崙的下落,那此事非小小的宵明宗能承擔,我會迅速上報炎京,只求將來能分一杯羹,甚至直接換取好處,這必有你一份,如此,蘇家知不知曉,已不重要,還能賣他們一份人情,嗯,在兩國相爭中,天女派向來較為中立。
「而如果問出的只是些許線索,又外泄了情況出去,有可信的另外一方為證,之後宵明宗才不至於日日有麻煩上門,哪怕和盤托出也無法取信於人。」
這位宵明宗宗主當著蘇青璃的面,將自己的考量坦坦蕩蕩說了出來,同時也存了教導弟子之意。
對啊,崑崙之事已有多人知曉,難以再徹底保密,如果今日沒有小青姑娘,沒有蘇家,沒有宵明宗,只我一人在此處,真問出了崑崙下落還好,說出去便是,要是沒問出,將來少不了被懷疑,而一旦被懷疑,多的是心思叵測的高手用盡各種辦法試探,在我成長起來前,這非常危險……已沒法守住或沒能力守住的秘密,若是強行去守,只會帶來災難……丁松言拱手謝過師父教導。
在蘇青璃期盼的眼神下,他將清濛濛「種子」轉移到了眉心。
他又一次看見了嚴長青迷茫徘徊的陰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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