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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萬夫不當之勇

  直至季寒衣的身影消失在大雨磅礴的昏暗之中,丁松言才回過神來:

  季妖女這就走了?

  放過我了?

  不會是在給我挖坑吧?

  也不對,她剛才若要殺我,和殺一隻鵝沒什麼區別,犯不著為了挖坑特意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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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我死而復生的秘密感興趣?不太像,我剛已經快自曝求生了,她卻沒聽的興趣,直接就走了,而且明顯不是因為官方勢力的宗師快追來了……

  念頭紛呈間,丁松言霍然記起一事。

  昨晚,丁輕煙,也就是季寒衣,讓他發了一個誓,誓言內容之一是「他不會死」。

  「到最後,決定我死還是不死的那個人卻是她自己……」丁松言莫名有了一個頗為荒謬的想法,「如果我昨晚沒發那個誓,或者很敷衍,是不是剛就真的死了?」

  此念一生,他頓時記起了誓言剩餘的內容:

  「不會丟棄小妹,去哪都會帶著她……」

  丁松言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敢情我當時只說小妹,不講全名,是季妖女在暗中發力了?

  「嘶,季妖女以後不會陰魂不散吧……」

  …………

  豆大的雨水不斷滴落,但天空似乎明亮了少許。

  季寒衣行於水幕中,就像自帶無形的蓑衣和斗笠,髮絲、衣物都不見半點濕痕。

  忽然,穿著蔥白對襟短衫的她停下了腳步,側身望向依舊昏暗的荷塘對面。

  她輕笑說道:

  「我應當也算助了你們一臂之力,對吧?

  「眼下該你們幫我逃出定江府了。」

  荷塘對面靜靜無聲,那片昏暗卻仿佛有所浮動。

  …………

  城東瓮城的箭樓上。

  羿秦蒼看到李彘又揮舞著兩匹死馬奔了過來,驅趕試圖關上瓮城之門的捕快、軍卒和宵明宗弟子。

  這位臨江縣縣尉再次抽出兩根白羽箭,連珠般將它們射了出去。

  後面那支箭比前面的更快,迅速就追趕上來,撞在前面箭矢的尾端,讓它陡然加速,發出破空之音,燃起點點赤炎。

  「二星趕月」。

  隨著後面箭矢的墜地,前面那支劃破瓮城內的氣流,帶著兇猛之態,射到了李彘揮舞的其中一匹死馬上。


  砰的奇怪聲響里,這箭矢穿透馬身,炸出了一個不小的血洞。

  它勢猶未盡,繼續往前,沒入了李彘的左肋,從前方穿到了背後。

  李彘怒吼出聲,卻沒有停頓,他任由箭矢扎在自己身上,鮮血逐漸溢出,依舊不管不顧地揮舞死馬,將所有敢於靠近瓮城之門的人強行驅走,趕出不短的距離。

  他返過身來,又迎著從上從前射來的諸多箭矢,用神行之態奔向城牆大門處。

  嗖嗖嗖!

  有了羿秦蒼的第一次命中,李彘的「兵器」出現少許破綻,揮舞起來不再密不透風,這讓其中一支箭矢越過重重阻礙,射中了他的肩膀。

  李彘忍著疼痛,鼓起凶勁,還是揮舞著那兩匹死馬,來來回回地奔殺,加上先前,何止七次。

  終於,當他又一次來到瓮城之門時,外面街巷上的人群里驟然躥出兩道身影,那是做粗使婆子打扮的齊瀟湘和農夫扮相的邱辰。

  他們身法皆是不錯,眨眼便泥鰍一樣從李彘兩側鑽入瓮城,奔向城牆大門。

  城牆大門外,一群軍卒已是重新聚集,皆準備拉開硬弓,簇射三人。

  沒有巨大兵器「保護」的邱辰維持著高速奔跑的狀態,右手猛地一握。

  嗡的聲音響起,牆磚縫隙里、兩側雜草中、泥土石塊間,飛出了一團團事物。

  它們之中有蚊,有蠅,有蛾,有蜂,有各種各樣的蟲豸,迅速罩向了那群軍卒,然後或撞起眼睛,或鑽入耳朵,或刺向嘴巴,或縮進鼻孔,讓軍卒們狼狽異常地躲避著,拍打著,無法再顧及弓弩。

  抓住這個機會,邱辰和齊瀟湘各選一側,奔出了城門,奔向散落於附近的馬匹,李彘臉露笑容,揮舞著死馬,就要神行跟上。

  羿秦蒼見狀,臉色鐵青,當機立斷從箭樓跳下,躍入瓮城之中。

  他就立在那裡,取出三根白羽箭,將它們同時搭在了弓弦上,將弓弦拉到最大。

  羿秦蒼整個人連同周圍的氣流瞬間凝固了,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感受到這邊的異常,李彘轉過身體,直接將兩匹死馬擲了出去,擲向羿秦蒼。

  做完這件事情,他回身便狂奔起來,奔向城牆大門。

  羿秦蒼未做閃避,直直站在那裡,眼中映出了金紅的大日。

  無聲無息間,三支箭矢燃起金色的火焰,以殘影之態射了出去。

  砰!

  羿秦蒼被從天而降的兩匹死馬撞翻在地,撞得頭破血流,受傷不輕。

  這沒影響到那三支箭矢,它們從死馬縫隙和血洞中穿過,一左一中一右地電射向邱辰、李彘和齊瀟湘。


  李彘剛奔到城門口,身體突然頓住。

  他胸口冒出了一截箭頭,流淌著金色的火焰。

  這無聲撕扯起血肉,摧毀著內臟。

  另外兩支箭矢也以異常恐怖的速度追上了正騎馬狂奔的邱辰和齊瀟湘,這對假夫妻皆有了強烈的危險預感。

  江湖經驗豐富的他們毫不猶豫就放棄了坐騎,同時滾下馬鞍。

  轟!轟!

  那兩匹馬被染著金色火焰的箭矢命中,當場爆裂開來,血肉橫飛,死無全屍。

  「貫日之箭」!

  邱辰和齊瀟湘翻滾幾圈後,當即撲向不遠處的林子。

  身在半空,齊瀟湘心中忽有悸動,強行扭身,回望向城牆大門。

  她看見了鐵塔般立在城門處的李彘,這巨漢豹眼瞪成了銅鈴,胸前傷口正不斷擴大。

  李彘布滿鬍鬚的嘴角扯了開來,笑著低喊了一聲:

  「娘。」

  砰!他向前撲倒在地,激起塵埃無數。

  新虞巨匪今日授首。

  …………

  甄府,某個無人的房間內。

  回過神來的丁松言趁著陰眼效果還在,趕緊將清濛濛「種子」轉移到了右手內,打算將那小團渾沌遺骸從幽冥之地取出,當場吃下,以免夜長夢多。

  這也是防備季妖女另有圖謀,將來再對他不利。

  剛才,丁松言有點往好的方向去想,但他覺得以季妖女展現出來的風格和手腕,壞緣由的可能更高,故而願意冒風險吃渾沌遺骸,否則他就算能順利拜入大宗大派,沒個十年八載也到不了法境,拿什麼來對抗妖女?

  而在殺嚴長青的過程中,他其實已經確定這玩意兒真能吃,主要是分量多少的問題:

  當時,最讓嚴長青破防、心境接近崩潰的不是最後那幾個疑問,是丁松言戰勝了他的誤導,想到可以當場吃點渾沌遺骸,以獲得臨時的宗師實力。

  丁松言展現出這個意圖後,嚴長青用氣交織成的無形屏障瞬間就被刺破大半,那把匕首進而攪動起臨近玄關祖竅的血肉。

  這說明嚴長青清楚明白的知曉,那渾沌遺骸是可以吃的,是能讓一個普通人一步登天,成為法境宗師的,而他吃過渾沌遺骸,且深受其害,再沒人比他更懂這個。

  有了這樣的認知,丁松言後面的疑問就是順勢而為,哪怕無用,他也還有一道「氣」,足以幫左手弄下一點渾沌遺骸,送入口中,到時候,即使消化需要過程,得費點工夫,不能動手不能動腳更跑不掉的嚴長青也拿他沒辦法——光靠還未完全恢復的天心印記,極大可能影響不了魂魄、精神都在被渾沌之力改造的丁松言。


  呼……丁松言將手探向了那根玄黑石柱。

  自穿越以來,他就過著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日子,他不想再落到這樣的境地,不想再無力地等死,為此願意搏一把!

  做什麼事都惜身,那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尤其這麼重要的事!

  就在這時,一道戴著簡陋鐵冠、穿著繡繁星黑袍的身影從院落外奔了進來。

  陶問書看到丁松言後,鬆了口氣,語速較快地問道:

  「季妖女呢?」

  她的目光投向了藤床上的嚴長青屍體。

  「離開有十幾息了。」丁松言不得不停止了觸碰玄黑石柱的嘗試,忍不住一陣腹誹:

  看起來像是鄭女俠她娘,你怎麼來得這麼不巧?

  早點來,我就不用在季妖女面前擔驚受怕了,遲點來,我已吃掉渾沌遺骸,落袋為安,非得在這不早不晚的時候來!

  算了,就當好事多磨……

  丁松言剛將清濛濛「種子」移回識海,就見陶問書一步來到自己身前,用深黑劍鞘點向自己的眉心。

  「我先幫你去除天心印記。」成熟溫柔的嗓音傳入了丁松言的耳朵。

  有過經驗的丁松言正要放開身心,突地打了個激靈。

  不行不行,嚴師父的「氣」要是被去除了,我還怎麼拿回渾沌遺骸?

  雖說觸碰幽冥是我本身的特殊,日後不是沒可能找到另外的辦法激發,但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萬一被哪個路過的野鬼碰巧吃了呢?

  比如……

  丁松言將目光投向了還徘徊在屍體旁邊的嚴長青迷茫殘魂。

  他未完全放開身心,匆忙將那清濛濛的「種子」沉入了金光閃閃的識海內,竭盡全力地隱藏它。

  隨著那深黑劍鞘點在他眉心處,他識海半空就像點燃了一團燭火,向著四面八方散發出溫暖偏黃的光芒。

  這照徹了幽邃,讓屬於季寒衣的那些陰影和嚴長青殘留的痕跡再無遁形之處,逐漸消融在燭光中。

  而丁松言特意藏到虛幻汪洋深處的清濛濛「種子」未被照出。

  等到偏黃的光芒淡去,丁松言悄然舒了口氣:

  看來燭照劍意確實得目標放開身心才能完全發揮作用……

  不知道有沒有強行洞照的一面,就像絕聖道的天心印記那樣……

  陶問書收回了劍鞘,指著嚴長青的屍體道:

  「季妖女殺的?」


  「是晚輩殺的。」丁松言撿重點將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只隱去了自身有切下小團渾沌遺骸這點,「多虧鄭女俠的劍意,晚輩才能臨時掙脫嚴長青的掌控,之後又有季妖女的天心印記和他糾纏,可惜,季妖女也因此感應到,晚輩剛殺死嚴長青,她就趕來了。」

  聽見丁松言連「質問嚴長青進入天帝行宮之事」都說了出來,陶問書輕輕頷首道:

  「季妖女,似乎憑空消失了。」

  她隨即將目光投向丁松言前方不遠處的斑駁匕首:

  「它切割過那疑似渾沌遺骸的東西?」

  「對,是嚴長青讓晚輩帶來的匕首。」丁松言沒說切下渾沌遺骸的是自己而非季妖女。

  陶問書重新望向丁松言,略作斟酌,正色說道:

  「你可願拜我為師?」

  啊?這麼直接嗎?不是應該先排除下我的嫌疑嗎?丁松言夢寐以求的場景出現了,卻讓他始料未及。

  他旋即有了點明悟。

  不管自己是否有從嚴長青處得知崑崙下落或天帝秘寶埋藏地的消息,將自己收入門中都是陶問書當前最好的處理辦法之一:

  若自己什麼都未得到,宵明宗只是多了個弟子而已,完全養得起;要是自己有所收穫,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宵明宗則能一榮則榮,即使再有什麼,那也是肉爛在鍋里;另外,這個過程中,如果自己需要幫手去探索天帝行宮,肯定會優先找師門之人。

  而在未追問是否有收穫的前提下,先拋出收徒之意,示之以誠,更能打動人心。

  想到甘國是異族為上層,思緒起伏的丁松言最終長鞠一躬:

  「弟子願意。」

  「等回了山門再正式拜師。」陶問書制止了丁松言的大禮,想了下道,「季妖女為何會放過你,你可有頭緒?」

  這番話是以師父的姿態來詢問的,和剛才已完全不一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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