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夜深人不靜
徐徐而來的夜風中,丁松言和小青漫步於幽幽暗暗的小巷內,往豐水橋方向而去。
今次,小青未帶丫鬟。
看了眼身旁如詩如畫的少女,丁松言忽然有些感慨:
自身穿越還不足十日,卻仿佛過了有整整一月,這段時日接觸的人很多,時常碰面的亦不少,可對自己能真誠相待、不爾虞我詐、不戴著面具的,只有小青姑娘和右陽兄,嗯,許長安算半個。
而他原本已投射一些感情、快要融入進去的家庭在先前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就面目全非了。
吸了口氣,緩慢吐出後,丁松言笑著對小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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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姑娘,今日不怕被任右陽發現了?」
小青淺笑回應:
「明兒或許就要碰面了,無所謂了。」
丁松言想了想,提醒道:
「跟著我的除了任右陽他們,還有官府的人,或許是縣衙的,或許是宵明宗的。
「這也沒關係?」
你們若暴露了身份,明日甄府之宴可能就赴不了了。
「……」小青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丁松言無話可說。
也就是幾息的工夫,小青一甩手臂,語調輕快地說道:
「沒關係,二叔會處理!」
此時此刻,一襲黑衣的任右陽正在巷口樹上探頭探腦。
他艱難維持著平衡,遮掩著自身的存在,看見丁松言獨自漫步前行,時不時自語幾句。
「丁賢弟,這麼晚了還乘什麼涼?早點回房睡覺吧,我明日還有要事……」任右陽無聲絮叨了起來。
巷尾陰影里,一名捕快和一位宵明宗弟子也悄然注視著丁松言的一舉一動。
「雖只他一人,卻有些奇怪。」宵明宗弟子的眼眸內似乎有昏黃的光芒暈開。
那名捕快頻頻點頭: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
「張兄,我功夫淺薄,難窺出問題,你先跟著,我去請幫手!」宵明宗弟子頗感慚愧地說道。
他隨即脫離巷尾,從另一個方向繞了過去。
丁松言見小青不在意,也就放下此事,他琢磨了一下道:
「小青姑娘,明日甄府之宴恐有變亂,你要萬分小心。若是一切如常,那甄府可能會將事情再推遲一兩日。」
這句話他成功說出了口,沒有遺忘。
這也在丁松言意料中,他仔細思考過了,嚴長青的目標是逃離甄府,恢復實力,而他的「舊友」無論是想救他,還是圖他的寶物,都得和甄府敵對,因此,能影響丁松言思維的兩股力量都不會介意給甄府添些麻煩,拖拖他們的後腿。
小青踢走一顆小小的石子,側頭看向丁松言,明媚一笑道:
「你身上麻煩那麼多,竟還關切我的安危。」
她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這幾日我亦能察覺得到,你思慮很重,心裡怕是藏著不少為難事。
「我暫無凌雲之志,除了俠義,我之所求,我家皆能滿足,不會貪圖他人什麼,你若信得過我,可將憂慮之事告知,我或許能幫點忙。」
丁松言露出了苦笑。
我哪是不想說,我是說不出來。
小青姑娘你這番話,就是我一開始苦苦渴求的。
看到他的表情,小青若有所思地說道:
「不能講,沒法講?
「類似之事往往源於巫蠱,你身上並無蠱蟲,這點我可以確認,有人用巫法控制了你?」
算巫法嗎?丁松言認真回憶了下,不敢確定。
他對這方世界的玄奇武道和巫蠱之術都還不夠了解。
他想提示小青姑娘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但又怕剛要開口,已然忘卻,就像試圖寫於紙上卻忘了要寫什麼一樣。
沉默之中,丁松言忽然想道:
嚴長青的「種子」和他「舊友」可能留於我識海的手段,除了明確限制哪些事情不能講,剩下的極可能全靠「自由心證」來屏蔽想法,看我是否有惡意,是否有透露的意圖。
我要是沒有呢?
真的沒有確實辦不到的,但我可以騙自己,騙那枚「種子」,騙嚴長青「舊友」遺留的手段,假裝沒有。
原本我是沒法這麼騙的,但誰叫嚴長青傳了我一門以自我欺騙為核心的秘法……
呃,這門秘法和他影響思維的神功相輔相成、互相克制啊,果然是同出一源嗎……
這種情況下,除非嚴長青的「舊友」就在附近,時時監察我的思緒,否則很難提前阻止……
嚴長青會不會就是在這等著我:他猜到我在事情解決前是不會練這門秘法的,怕有隱患,因此用「種子」的控制逼我去練,一旦練了,就徹底成了他的傀儡或身軀?
我依舊不練,只是借核心要義做一次自我欺騙呢?再說,我也沒武功讓這門秘法發揮效果……
丁松言將那門秘法在腦海內過了一遍,捨棄掉眾多步驟與可能危險的部分,根據前世了解的心理暗示法篩選出了只涉及自我欺騙的一段內容。
清濛濛的「種子」一轉,丁松言的心神一分為二,半數縮入識海,盤腿坐於虛空。
他低下腦袋,將目光投向了組成金色虛幻海洋的一個個念頭。
隨著他心神一動,這些念頭皆顯現出他的模樣。
照鏡子般看著那一雙雙熟悉的眼睛,丁松言用特定的節奏低聲自語起來:
「騙人先騙己,假能成真,信之則有……
「我僅是在和小青姑娘討論各種可能性,並無泄露秘密之意……
「僅是討論各種可能性……」
話語一遍遍重複中,丁松言的眼眸變得幽深,那一個個念頭中的他亦是如此。
小青見丁二郎一直不回應自己,只沉默往前,疑惑地伸出纖細潔白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丁松言眼眸微動,沉聲說道:
「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另一種可能……」小青顰眉思考起來。
小青二叔正行於七八丈外的大道上,他霍然側頭,望向臨街一棟房屋。
皎潔半月下,一道黑影手持利劍破窗而出。
那黑影的視線內驟然出現了一雙眼睛,略微上挑、幽亮清澈的眼睛。
這一刻,他就像回到家中,看見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心變軟了,手也軟了。
一隻五指修長的手掌隨即印在他的眉心。
撲通,他跌倒於地,失去了呼吸。
沒幾息,他口鼻間躥出了一隻狀似紅色大螞蟻的飛蛾,身體快速腐爛起來。
小青二叔一把抓住那「蛾種」,發現它自行裂開,再無動靜。
扔掉這隻「蛾種」,他拿出張白色手帕,輕輕擦了擦手掌,重新將目光投向小青和丁松言。
剛才,他雖有動手,但大部分注意力依舊在那邊。
最近的望樓頂端,輪值監察的羿姓捕快只看見一道人影自己跳出窗口,頭部著地,摔死在街上。
他立刻用燈火告知在附近巡街的一隊同僚,讓他們過去收屍,看自殺是否另有隱情。
小青想了半天,未有收穫,望著人煙稀少的大街和遠處還較為熱鬧的豐水橋,「嗯」了一聲道:
「丁二郎,你是我行走江湖結識的第一個朋友,望日後還能江湖再見。」
首先我得活過明後天……丁松言本想這麼說,可又「忘」了對應的言辭。
他只能自嘲一笑:
「我努力。」
小青噗呲笑道:
「努力什麼?你一直問東問西,我早看出你對練武很有興趣,你若願背井離鄉,前往甘國,我可以幫你尋幾家適合你的宗門,讓你擇一拜入。」
丁松言聽得怦然心動,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可想到父母,想到妹妹和大哥,想到甘國是異族為上層,他又猶豫了。
他斟酌了下道:
「小青姑娘,我可否明日晚間再給你答覆?」
好好考慮和權衡。
「當然可以,你又不是孤身一人。」小青表示理解。
她揮別丁松言,獨自往豐水橋往天陽會館方向走去。
丁松言也轉過身,沿剛才的道路返回城余巷。
越是靠近他最熟悉的城余巷,他越是莫名不安,就像在恐懼什麼,卻又想不起來恐懼的對象。
這讓他越走越是壓抑,越走越是緩慢。
「有什麼好不安的,不就是回家睡覺嗎……」丁松言自己都覺得疑惑。
到了水井旁,聽見阿花因有人經過發出汪汪叫聲,他竟徘徊起來,不願往前。
夜色似乎都濃郁了不少,厚厚的,沉沉的。
忽然,一抹溫和偏黃的光芒照入了丁松言的眼眸,照入他的腦海,讓他許多藏於幽邃中的陰暗念頭潮水般退去,讓那枚清濛濛的「種子」和些許陰影齊齊下沉,躲進虛幻海洋。
丁松言的思維瞬間變得活躍,他抬眼望向光芒的源頭,先是發現了一盞玻璃宮燈,繼而看見提著燈籠的少女,以及跟著她的幾名宵明宗弟子。
那少女扶風擺柳般走了過來,個子高挑,眉毛偏濃,為秀麗乾淨的容顏添了幾分英氣。
皎皎月華下,她穿著淺綠色的羅裙,用絲帕挽著黑色長髮,一雙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輝,像是真有星光與燭火藏於其中。
腳步停住,燈火輕晃,少女笑容明淨柔和地看著丁松言道:
「我是宵明宗鄭朱曦,我有些事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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