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原樣
丁松言緩慢地收回視線,按照自身預設的流程,呆板但不見異常地走回了西廂房。
丁輕煙正坐於他床邊,翻看著他以往寫的那些《白蛇傳》話本。
「二哥,快到最後一回了吧?到那時,你就不用熬燈夜寫了,可以從頭到尾給我講一遍,很詳盡的那種。」少女慧黠一笑,「那樣我才能幫你謄寫,拿去書會換錢。」
丁松言凝視著丁輕煙,上上下下掃了一遍,和之前一樣沒發現有異常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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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丁輕煙一臉迷茫。
丁松言強行擠出笑容:
「才發現我妹妹這麼好看。」
丁輕煙眼眸上轉,不屑說道:
「別想著這樣就能打發我!」
「好好好,等不用熬燈夜寫了,每日給你講一回《白蛇傳》。」丁松言敷衍道。
他當前只想有一個不被打擾的環境,冷靜地思考問題。
丁輕煙這才露出笑意,甜甜謝過二哥,走回屏風隔出的裡間。
丁松言坐了下來,略作思忖,趁著清濛濛「種子」帶來的破妄效果還未消失,從木箱內翻出許長安給的那錠銀子,穿過正屋,來到東廂房外,咚咚敲起門扉。
「誰?」劉玉藻清冷的嗓音響起。
「我,有事。」丁松言的聲音狀態已恢復平穩。
沒多久,房門吱呀打開,一身白色中衣的丁勝意疑惑看向丁松言:
「二郎,有何事?」
丁松言的眼中,父親丁勝意的額角長出了兩根覆蓋血色鱗片的觸鬚,身形瘦削,泛著淡紅。
這……丁松言腦海內驟然冒出一個名詞:
「蛾父」!
他精神瞬間緊繃,低下腦袋,以不好意思的表現掩飾異常:
「爹,我先前幫了許大郎一個忙,他感謝了我不少銀子,我,是不是該交到公中?」
氣質略顯陰柔的丁勝意觸鬚顫動,輕聲笑道:
「不必,你自己得來的就自家留著。」
「行。」丁松言根本不敢久留,當即轉身,走回了西廂房。
等他重新坐下,眼前那種超乎尋常的清晰感逐漸消散。
「不像是妖怪……」丁松言結合這段時日的見聞,做出了初步的判斷,「更像是練武練到大衍境後,通過『造竅』等法門弄出來的外表異狀,類似余先生的耳朵、邵神醫的眼睛、任右陽的犬耳。」
他原本還懷疑大哥那是半妖之態,懷疑當初擄走娘親的是妖族,可丁勝意的「蛾父」形象讓他更傾向於大衍境武者這種可能了。
一個「家庭」總不能有兩個半妖吧?
並且還不是一種妖!
「控制『蛾人』跟蹤我的就是丁勝意?呵呵,叫不叫丁勝意都還兩說……難怪我家院子蚊蟲飛蛾眾多,原來『蛾父』就在這裡,『使百蟲』這個特質自然發揮了作用……
「操縱陳羽亮和王一樹演戲騙我和甄府的也是他?他在和嚴長青的『舊友』聯手?
「《秘傳山海經》的源頭是嚴長青的『舊友』?
「當初交易《秘傳山海經》時,前身究竟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
「《秘傳山海經》抄本是前身自己想抄的,還是有人逼他抄的?
「這不可能是一家人啊……」
丁松言越想越是驚悚。
他都懷疑起前身叫不叫丁松言了。
別這也是假名!
「不,不可能那麼巧假名改的和我穿越前一樣,同名是穿越緣由之一更為合理。」丁松言忽然笑了笑,氣極反笑,「敢情你們的假名都是跟著我改的啊。」
這讓他記起前世去堂哥家做客時,和三歲不到的小侄子有過的一段對話:
「叔叔,你姓什麼啊?」
「我姓丁。」
「哦,你也是跟著我姓的啊,爸爸也是。」
丁松言收斂住思緒,認真分析起一個問題:
遮掩住練武帶來的種種外表異狀,日常不被人發現,究竟難不難?
「應當不容易……要真容易,任右陽每次喬裝打扮時也不用讓那雙狗耳朵緊緊貼住頭皮,靠長發遮蓋了……
「功法遮掩?總不能丁大牛和丁勝意都會同一門功法吧?外形異狀都不一樣……
「有人幫他們遮掩?而丁大牛今日宣洩出欲望,過於得意忘形,或是沾了女色,破了色戒,導致遮掩部分失效?
「這個可能很高……
「也就是說,還有高手藏在暗中……嚴長青那位『舊友』?對應神功的『氣』還有變化、遮掩之妙用?
「前身說『我不逃了,別殺我』……他的逃恐怕是逃離這個『家庭』,難怪《秘傳山海經》抄本都不要了……結果被嚴長青的『舊友』影響思維,進入破廟,慘死當場……
「不對啊,嚴長青的『舊友』為何不直接在他腦海內製造清濛濛的『種子』,讓他想逃都逃不掉,就像我現在這樣,真要有逃離定江府的想法,轉頭就會忘記……
「等會問問小青姑娘,看有哪門功法可幫他人遮掩異象……」
丁松言不再靜思,搬動起木箱,拼湊出簡易桌椅,將油燈移了過去。
趁著小青姑娘尚未前來,他摸出那冊《秘傳山海經》抄本,就著油燈,飛快翻閱起來,尋找符合丁大牛外形特徵的神怪異獸。
他心裡甚至想著,若是被小青姑娘正巧撞見,發現這冊《秘傳山海經》,也不失為死中求活的一招,就怕對方轉頭也「忘」了。
過了片刻,丁松言鎖定了一個神怪異獸:
「孰湖,馬身鳥翼,人面蛇尾。
「食之力勝百牛、神行萬里、感天知人。」
「除了鳥翼,其他都符合……大哥練的是孰湖傳承啊……還跟我說天生神力,未曾練武……好你個丁大牛,長得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還挺會說謊……
「娘親也是,那日竟將掉落於地的饅頭吃掉,這不像是大戶人家小姐能有的習慣,當前的生活雖不富,也不太差啊……我那日竟忽略了這點,還是不太熟悉,如今想來,要麼根本不是大戶人家出身,要麼在爛泥里已摸爬滾打得太久太久……
「若是前者,輕煙也在騙我啊,還說劉家怎樣怎樣,這個小騙子……」丁松言苦中作樂地咕噥了幾句。
他收起《秘傳山海經》,開寫《白蛇傳》最後一回。
這一回,許仕林先是嘗試潛入,悄悄破塔,誰知法海早有預料,讓他再次鎩羽而歸,然後,他以情入道,破境成功,又得到回歸的青蛇等高手相助,終於破了羅漢大陣,劈碎雷峰塔,救出了白素貞,接回了許仙,一家三口得以團聚,結尾則是許仕林和女兒國前國主舉行婚禮,其樂融融。
「好好好!」不知何時抵達的小青邊看邊贊。
等讀完所有,她滿意地輕合雙掌:
「不錯不錯,我來之前還想著,這若不是最後一回,明兒夜裡就得邀請你去船上說剩下的內容了。」
「小青姑娘,你們明日就要離開定江府?」丁松言頗感詫異地問道。
小青「嗯」了一聲:
「甄府已邀我們明日未初赴宴,事情應當會有個結尾了,而不管是否有收穫,我們都不便久留,你也知,我們並非大趙之人。」
明日赴宴,也是午後……丁松言心中一動:
「甄府是今日申時後才邀請你們的?」
「是。」小青怔了一下,沒有隱瞞。
「我在申正一刻到兩刻間,買了把匕首,有人讓我買的。」丁松言試著開口,發現能說出這件事情。
小青嘴唇輕啟,眼眸微動道:
「兩件事情有關聯啊……
「我等會給二叔說道說道。」
她旋即起身,抿了抿嘴巴道:
「我該走了,你若有為難之處,就得抓緊了。」
「我送你一程,正好乘涼。」丁松言已收拾好筆墨紙硯。
他有些事還未問小青姑娘,因為當前是真真切切的「隔牆有耳」。
小青點了下頭,先行消失在房中,如夢似幻。
丁松言和之前幾日一樣,拿上鑰匙,走了出去,從外面鎖住了門。
乾乾淨淨沒半隻蚊蟲的院內,又有飛蛾紛涌亂舞。
一片黑暗的東廂房內,穿著白色中衣的丁勝意立於油紙糊住的窗邊,略顯惱怒地低語道:
「他發現我們的不對勁了。
「瀟湘妹子,你那兒子屢次破禁,屢教不改,險些就壞了我們大事,幸虧只剩一兩日了,你家宗主還能應付得來。」
容貌秀美、氣質嫻靜、外表年齡也就三十多歲的劉玉藻同樣一身中衣,她望了望正屋,平靜無波地像在說別人之事:
「當初,我想過將他摔死。」
丁勝意頓時沉默,隔了幾息,難掩憐惜之意地說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誰又能怪得了你?
「等此番事了,你何不趁機向你家宗主請求,不再捲入這是是非非,你心地良善,本就不適合做左道之事,不像我,早就習慣,無需抄佛經做善事來化解心障。
「你要是想退隱江湖,我亦可以。李彘之好色嗜殺,於我們而言,不難有辦法滿足,秦樓楚館,蛾種蛾人,皆是可以。」
劉玉藻凝望著窗紙,緩慢搖頭道:
「昔日我身陷魔窟,屢次想逃都被抓回,亦沒有正道俠客能找到那秘地,最終將我救出的是黑吃黑的左道巨擘,他不僅救了我,還憐憫我,授我功法,傳我絕學,讓我能有立足之地。
「我當日就暗暗發誓,此恩必以命相報,至死方休。
「如今又怎能為自身之不忍脫離宗門?」
丁勝意一時無言,隔了許久才長長嘆息:
「你家宗主那門神功和我的《蛾神經》相得益彰,此事之後,他若能遵守承諾,真的指點一二,我亦不是不能加入你們,反正我早已背棄宗門。」
說到這裡,丁勝意遲疑了下道:
「小煙那丫頭是你和他的孩子?」
「小煙非我之女。」劉玉藻輕輕搖頭,「她身有特殊之處,宗主特意尋來,丁松言若是接觸不到人,就該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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