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識海
丁松言昨日覺得自己和這位「貴客」沒有實質的接觸,周圍還有甄府子弟看著,連言語交談都受到限制,不至於被懷疑,故而才敢於去北里坊蹲守機緣,見證術數之道的神奇。
誰知甄府竟有殺錯沒放過,這樣的情況都派供奉輪流跟蹤。
在丁松言看來,若甄府確實是為「貴客」才這麼做,而不是查出那本《秘傳山海經》的源頭,那這位「貴客」理應能想到後續的發展,昨日就是故意用術數之道、機緣之事為幌子騙自身去北里坊驗證,這樣一來,在甄家眼裡,自己就明顯的行蹤可疑,舉止異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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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即使自家選擇向甄府坦誠,也會被懷疑是計中計,在身份地位並不重要的情況下,結局可想而知。
當真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而就算甄府相信了自己,牽扯入他們如此重視的一件事情,最後被滅口的可能不說十成十,十成九是肯定有的。
人心險惡啊!我沒招你惹你,你卻從一開始就抱著極大的惡意想把我拖下水!丁松言一陣憤怒,向旁邊摸索來茶杯,試圖用潤喉這個行為緩和情緒。
他雖然在商海搏殺多年,但好歹身處的是秩序井然治安良好的社會,之前當真沒遇到過這種初見面就要把人往死里坑的事情,並且他對這方世界各種神功的玄妙也不夠清楚,自以為沒明面上的交流,應當就不會被懷疑,這才落入進退兩難的局面。
咕嚕,丁松言喝了口茶,竭力平復憤怒和恐慌。
他這麼多年最重要的經驗之一就是,不要情緒用事,不要在憤怒、驚慌、恐懼等情緒主宰大腦時想事情,做決定。
隨著激烈的情緒部分落下,他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騙局的味道。
他聽過,見過,甚至經歷過的不少騙局,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先驚後誘,先用各種方法讓目標驚恐、害怕、慌亂,或者真實地讓他們陷入困境,然後再展現「身份」或「實力」,順勢誘導六神無主、失措失智的他們做有利於自身的事。
你昨日所為今日所言,不就是要讓我恐懼、害怕、驚慌嗎?我倒要看看你接下來要怎麼說怎麼「誘」……丁松言將手中茶杯還給旁邊甄家子弟時,已是初步平靜下來。
他的腦海內,蒼老嘶啞的嗓音還在迴蕩:
「即使老夫不誆你去北里坊,甄府也不會放過你。
「換一個不是甄府子弟的人來說書時,老夫就知道甄千帆等不及了。
「你仔細想想,甄家有控制你父母親長,脅迫你不要外傳說書之事嗎?他們對你的承諾是不是尚未兌現,你不提,他們也不會主動講?
「在他們眼裡,你答應說書那一刻,就是死人了。」
還在「驚」……不過甄家的表現確實反常,連見面都要蒙著眼睛繞來繞去的事情,我空口白話答應嚴守秘密,他們就相信了?丁松言再次打開摺扇,不見異常地講起白娘子與許仙成婚那段。
「小友,你和老夫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只有捐棄前嫌,聯手應對,才能死中求生。」蒼老嘶啞的嗓音進一步說道。
開始「誘」了……目的難說是真是假……丁松言冷靜地評判著對方的言語,沒影響嘴上的說書。
蒼老嘶啞的嗓音又一次迴蕩:
「為示誠意,老夫先借你一道氣,讓你能於識海和老夫交流,不被甄千帆和旁邊之人聽到。
「這道氣存於你身,平常還有諸般妙用,在眼可破妄,在手能傷人,在腳助騰躍,在魂則護身,不過,你須得記住,若不在這地牢內,只得兩次機會。」
圖窮匕見了?真實目的是騙我放開心神,讓你那道「氣」能入內?丁松言冷笑一聲,沒打算答應。
就在這時,從他頭頂天門墜入的清涼之意變得異常濃厚,如銀河傾瀉般灌注入內,迅速就澆出了一枚清濛濛亮閃閃的「種子」。
隨著「種子」輕輕一轉,丁松言的神魂仿佛一分為二,一半在流暢地講《白蛇傳》,情緒有高有低,一半則縮到了浩瀚起伏金光閃閃的虛幻大海之上。
籠罩著大海的天空完全被濃郁迷霧包裹,只最高處破了一個口子,垂落清濛濛的光芒。
那光芒內,有道人影負手而立,頭戴華陽巾,身著青襴衫,兩鬢斑白,面容清癯,氣質儒雅,雙眸幽黑一片,像是藏著深潭。
直接就把那道氣強行灌進來了?那你剛說那麼多廢話幹嘛,我又反抗不了……這依舊是「誘」的一環?這什麼功法,如此神奇……丁松言又驚又疑。
而有如此神奇功法的老者,竟還是被甄千帆關在地牢,不得脫困!
「前輩究竟意欲何為?」丁松言主動拱了拱手。
那老者負手行了兩步,點頭贊道:
「心智未亂,日後可期。」
首先我得有日後……丁松言等著對方往下說。
老者微微一笑:
「你最近幾日暫時不用驚慌,在給老夫說完書前,在甄府找到蛛絲馬跡前,他們不會對你做什麼。
「老夫的目的,你應當也想到了,助老夫脫困,幫老夫恢復,到時,送你一場大造化。」
「前輩,晚輩手無縛雞之力,何德何能幫你脫困?不說甄老爺子,就算我身旁這兩個甄家子弟,都能幾拳打死我。」丁松言氣極反笑。
會不會太看得起我了?
老者幽黑的眼眸注視著丁松言,一派平靜地說道:
「實力高強是錦上添花,若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礙事,等你開始按照老夫的吩咐做,你自會發現得道者多助,有的是人幫你。」
「那為何非得我?」丁松言哪會輕易被誆騙。
老者微微頷首:
「不錯,有我年輕時的謹慎。
「說實話,甄千帆送你到這裡與我說書,本就是想讓我利用你,老夫只是將計就計,否則他為何非得挑你一個與甄府沒多大關係、又無武功傍身的人?甄府許多子弟學了如此久說書,還學不會《白蛇傳》?」
這話倒是沒錯,余先生昨日明明跟蹤我去了北里坊,甄府今日卻沒任何反應,即使有任右陽的面子在,選擇不殺我,也得做點別的什麼啊,如今這樣,不明擺著是在做局嗎?丁松言故意露出贊同的表情。
老者抬頭望向霧氣濃厚的「天空」,呵呵笑道:
「你之表現超出我的預計,這讓老夫看到了希望。」
「前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丁松言虛與委蛇,試圖套更多的話。
當然,他也清楚,對方說的肯定真真假假都有,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戴華陽巾著青襴衫的老者踱步走向丁松言,嘆息著說道:
「老夫瞎了眼,竟把甄千帆當生死之交。
「老夫原名嚴長青,年少時也算家學淵源,可有一日,長輩惹了邪魔外道,竟被滅了滿門,只我一人倖存。
「我當晚是翻牆出去,尋狐朋狗友廝混,竟因此逃過一劫,那狐朋狗友之一便是甄千帆。
「後來,我遠走他鄉,靠著祖上香火之情,拜入門派,修煉神功。
「為了復仇,我四處尋覓機緣,也算多有奇遇,藉此縱橫一時。
「那日,我回到家鄉,發現兒時好友早散落天涯,只能尋得甄千帆一人,他家道中落,入了四水幫,修煉的是勞什子《水猿神功》。
「我孑然一身,念及少時情誼,念及過往種種,現身與他相見,助他獲取各種資糧,幫他覓得前人遺留、能包容《水猿神功》的《北冥魚背書》,讓他能打破『四十歲不為宗師終生無望』之言,在四十二歲踏入法境……」
嚴長青陷入回憶,就連自稱都從「老夫」變成了「我」。
丁松言一邊聽,一邊在分析哪句真哪句假哪些可以驗證。
嚴長青收回望著高空的視線,神情間多了幾分不明顯的痛恨之意:
「老夫視他為親弟,他也尊老夫為兄長,可當老夫為奪一件神物而身負重傷,趕到定江府託庇於他時,他卻垂涎那神物,背信棄義,忘恩負義,趁機下了殺手。
「嘿,幸得老夫先前重傷垂死,不敢隨身攜帶那神物,剛奪到就覓地將它潛藏,甄千帆未能於我身上找到,才留了老夫一條命,關入地牢,日夜拷問,至今已不知多少時日。」
模糊被關押的年數,是怕我查出真正的身份?丁松言有所猜測。
嚴長青恢復了那種洒然自若的姿態:
「甄千帆已至花甲,快等不下去了,今日之種種反常,皆是因此而起。」
「為何等不下去了?」丁松言沒問那神物究竟是什麼,對方剛才沒說,問了多半也不會說。
嚴長青「呵呵」笑道:
「他的《北冥魚背書》並不完整,入了法境就無後續,並且有一定的隱患,導致他過了花甲,身體將較快衰敗,除非覓得不死藥,否則縱有延壽之物,也只是讓他多活幾十年,不會恢復他的實力。
「那神物在這件事上能助他。」
「原來如此。」丁松言狀似恍然大悟,隨即不經意地問道,「前輩出自哪家哪派?」
嚴長青沉默了一會兒:
「當年為那神物,老夫背棄了宗門,如今不敢再言。」
你這是怕我循著宗門去問,發現沒嚴長青這個人對吧?丁松言於心裡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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