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忘記
丁松言剛於心裡冷笑完,忽然有點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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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所在是識海,是念頭匯聚之地,雖然自己看起來是藉助那「種子」才能與嚴長青交流,表面說的和心裡想的是分開的,但自身對這門神奇功法還是缺乏了解,不清楚相應的細節,萬一給予「氣」的嚴長青還能同步監聽心聲呢?
有什麼不好的想法等離開了地牢再深入!
負手踱步、面容清癯的嚴長青看向丁松言,姿態洒然聲音平緩地說道:
「你若一時拿不定主意,可再多想二三日,但你要記得,你猶豫得越久,留給我們死中求活的空隙就越少。
「老夫昨日所言非虛,確實擅長術數之道,早看出你如今危機四伏,不獨甄家之事,呵呵,老夫給的那道氣有破妄之用,當能助你看清處境,早做決斷。」
這老者忽然笑了笑:
「你是否想著找機會去縣衙府衙,向羿姓、宵明宗告發,你可以去試試,試過你就會明白,能救你的只有老夫,而能救老夫的只有你。」
確實想報官啊……甄府應該不會不提防我魚死網破,把事情全部抖出去吧?他們拿什麼來提防,跟蹤阻止?或者,嚴老頭是故意的,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口頭上說讓我去報官試試,實際是藉此恐嚇?丁松言未說要去告發,也未說不去。
嚴長青改變了話題,微笑問道:
「你可想學武?」
「想。」丁松言倒要看看對方打算怎麼「誘」。
為此,他特意補了一句:
「甄府給我的許諾就是幫我找家武館,替我承擔全部銀錢。」
「你若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考慮收你為徒,就算你不願拜師,也會授你秘法。」嚴長青嘶啞蒼老的嗓音緩緩盪開,「你年紀已不算太小,大宗大派的弟子都是從小打熬身體,只是不超過限度,等到十六七歲再正式鍛體練氣,兩年內必定有成。
「老夫推算過,你剛滿二十,這個年紀才開始鍛體練氣,就算有上乘武功,也得三五年,一步後,步步後,『四十歲不為宗師終生無望』這句話雖非絕對,但亦是多數武者之總括。
「老夫那門秘法能讓你六月鍛體有成,一年氣流全身,周行不息。」
這個「誘」還真讓人心動啊……唯一的問題在於,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那門秘法是否真這麼強,畢竟若答應了你,助你脫困,我能活過六天就算不錯了,哪能知曉六個月後的修煉效果……以你先前人心險惡的表現,給一門假秘法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死人是沒法確認真假的……丁松言思忖片刻道:
「晚輩考慮一日。」
「善。」嚴長青的身影逐漸淡去,那落入識海的清濛濛光芒也飛快消散。
這片被迷霧籠罩的世界重歸寂靜,不再有裂口。
因著那枚「種子」的存在,丁松言想一心二用便可一心二用,想脫離識海,二者合一,念頭一轉就行。
歸於正常狀態後,他認認真真講到了白娘子現原形嚇死許仙之事,結束了今日的說書。
出了地牢,回到小樓,丁松言剛摘掉臉上黑布條,就看見余先生等在旁邊。
他心中一緊的同時,余先生微微點頭道:
「你這幾日可以去各個武館看看,挑出想去的,等給那位貴客將完《白蛇傳》,我們便幫你安排。」
「晚輩昨晚還在憂慮此事,今日便得到答覆,真是感激不盡。」丁松言欣喜上臉地拱了拱手。
他腦海內閃過的卻是一句俗語:
「有命掙,沒命花。」
不會兌現的承諾不值一文!
出了甄府,丁松言一眼便發現青衣小帽的任右陽在斜對面的巷口等待自己。
他臉上青腫尚未全消,嘴角傷口結成的血痂異常醒目,見丁松言出來,笑著舒了口氣。
看到這幕的丁松言心中莫名一暖。
他和任右陽也就喝過一頓酒,關係僅比陌生人強些,對方竟幫到如此程度。
當真有古任俠風采啊!
「怎樣?」見丁松言過來,任右陽笑著問道。
丁松言斟酌了下道:
「他們未提任何事。」
他不清楚真靈宗和甄府究竟是什麼關係,暗中在做什麼,暫時沒打算把嚴長青之事告知任右陽,以免對方難做。
當然,真到走投無路之時,就顧不了那麼多了,路過的狗都要求一求。
「沒提就是好事。」任右陽擺了擺手道,「不必謝我,你該幹嘛幹嘛,我去北里坊聽雜劇了。」
目送任右陽離開,出了北水街後,丁松言才發現肚有雷鳴之聲,已是餓得厲害。
他晌午還沒來得及吃東西,就跟著任右陽到了甄府,之後精神一直高度緊繃,也不覺有異。
繞過木欄,丁松言找了家麵攤,坐了下來:
「一碗陽春麵,加塊把子肉。」
把子肉是國朝南渡時從北面帶來的美食。
「好咧!」攤主回應得中氣十足。
沒多久,湯色成醬的陽春麵被端了過來,灑著不少青綠蔥花,上面疊了一塊紅亮誘人肥瘦相間的把子肉。
這剛從鍋里撈起。
「承惠十一文。」攤主陪著笑道。
丁松言取下錢袋,付了一枚當五、六枚一文的銅錢後,拿好竹筷,夾起那有二三兩重的把子肉,輕輕咬了一口。
醬味濃郁,肥肉不膩,瘦肉不柴,嚼於口中,滿嘴皆香。
認真品嘗食物讓丁松言的思慮和情緒逐漸回落,不再那麼緊張。
喝到最後幾口麵湯時,他端著碗,陷入了沉思。
他把所有事情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將各種可能都捋了捋,眼神完全放空,不知在盯著哪裡。
許久過去,他終於擦了擦嘴,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他還是打算去一趟縣衙。
不去又怎能知曉問題出在哪裡?
萬一沒有問題呢?
沿途問路,過了一刻鐘,丁松言終於看到了亦在城北的臨江縣縣衙。
縣衙門口有一面很大的照壁屹立,其上雕刻著獸身人面、騎乘兩龍的神靈形象。
火神祝融啊,嗯,洪姓一向自稱祝融後裔……丁松言腦海內自然閃過了《秘傳山海經》對應的內容:
祝融,火之神、夏之精、灶之主、赤帝之佐、熒惑之顯。
收斂住思緒,丁松言謹慎地環顧了一圈,試圖尋找可能的跟蹤者和阻止者,但來往之人多為身穿紅底黑紋衣裳的捕快和一身黑色勁裝的宵明宗弟子。
沒什麼啊……丁松言收回視線,小心翼翼地繞過照壁,往縣衙大門而去。
途中,不時有人和他打招呼,喊他丁二郎或是言哥兒。
看得出,前身沒少來縣衙找父親丁勝意。
「二郎,你來做甚?」頭戴四方平定巾的丁勝意正在側面迴廊處與人閒談。
「正巧經過,來看看爹爹。」丁松言笑著說道。
丁勝意對面的吏員聞言笑道:
「言哥兒還是這麼孝順,勝意兄好福氣啊!」
丁勝意略顯自得地擺了擺手:
「還欠管教還欠管教。」
丁松言與他們閒聊了幾句,告辭離開,走出縣衙大門。
外邊照壁背面銘刻的那些經文隨之落入他的眼眸,讓他忽然愣住。
「等等,我到縣衙是來做什麼的……」
丁松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竭盡全力地去回想,想得額頭見汗。
終於,他記起來了:
自己是到縣衙嘗試報官的,想說出甄府地牢里關著可疑神秘人之事!
嘶……丁松言瞬間大汗淋漓,驚懼異常:
「有人在我踏入縣衙後,悄然抽去了我那部分念頭?
「這方世界還有這樣的武功?
「這和嚴長青影響我識海,直接與我思維對話的功法有點像啊……
「所以,是縣衙有甄府暗子,只要我來這裡,就影響我思緒,還是嚴長青自導自演?
「說來縣衙有問題的是他,通過那枚『種子』控制我想法,不讓我報官的,也是他?
「這回頭可以驗證一下,宵明宗和羿姓的人又不只在縣衙……
「若真是嚴長青乾的,甄府未阻攔我來縣衙這點表明,他們大致清楚自家『貴客』能做到什麼程度……」
丁松言找了個藉口,又返回縣衙尋找丁勝意。
這一次,他依舊只是和父親聊了聊就無風無波地離開縣衙。
「果然有問題……」丁松言立在照壁旁,無聲自語了一句。
他衣物背心都已濕透。
這時,有輛驢車過來,上面放了一具屍體,坐著兩名捕快。
「出事了?」路過的宵明宗弟子問道。
驢車上那兩名捕快同時翻身躍下,其中一個嗓音低沉地說道:
「看似病死,可身體臟腑腐的像是死了有兩三天,臉卻不超過四個時辰,很奇怪。」
「這……和小船幫陳羽亮死後的情況很像啊,鄭師妹已經上報宗門,上報州城,上報炎京,目前還未有答覆。」宵明宗弟子忍著噁心觀察了屍體一陣。
附近的丁松言聽到陳羽亮這個名字,下意識望向了驢車,望向那具屍體。
轉瞬之後,他看到了一張熟悉卻蒼白的臉,形容普通平平無奇的臉。
那是昨日跟蹤他的人!
丁松言頓時又驚又愕:
身體臟腑像是已死兩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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