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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萊恩.盧明的劍

  不需要言語了。

  憑著本能,秸稈騎士團在向火衝鋒。

  唯有向火衝鋒。

  秸稈不會枯萎,他們是金黃麥穗脫盡後的殘軀。

  打在頭陣的,是副團長格里沙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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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里還記得格里沙爵士以前的樣貌,很威嚴很嚴肅的大叔,小時候老挨他訓,身材高大橫在面前猶如小山,可如今卻骨瘦如柴,猶如風中畏縮的秸稈。

  但他永遠都是沖在最前面的,枯萎前是這樣,枯萎後也是這樣。

  基里繼續往前走,心裡又開始哼那首《稻花搖籃曲》。

  格里沙還未衝殺到基里跟前,他身上的枯萎藤蔓便被高溫點燃。

  煌火已燃至了頂峰,基里周圍十米的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顯露出隱隱的明黃色。

  火焰遊走在格里沙身上,先是皮膚,再是骨骼,接著是五臟六腑,繼續向火衝鋒,最後衝撞在基里身上的,只有灰燼與風。

  輕得像是一個擁抱。

  枯萎的軀殼再也不能束縛騎士的靈魂。

  基里張著雙臂與其相擁,沐在火中看不見表情,他只是微微低頭,便繼續往前走。

  但基里的靈魂卻要燒盡了,意識也要消散了。

  但不是現在。

  他繼續往前走。

  秸稈騎士團有個傳統,那便是生者要負責焚燒逝者,記住他們的名字,並繼承逝者的意志走下去,基里是最後的秸稈騎士了。

  基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予秸稈以火,予枯萎以燃燒。

  跟在第二位的,是安格尼.布萊爾。

  安格尼也是秸稈家族的人,是基里的表叔,是秸稈騎士團的軍需官。每逢外出採辦,他總會給基裡帶來各種盧明城的小玩具,但練劍時對基里卻格外嚴格。基里還記得有天犯錯,被他罰跑了三十圈。

  基里與他相擁,繼續往前走。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靈魂的疲憊。

  他很累,想要睡覺。

  但不是現在。

  「寶貝,我的寶貝。」

  「夜已經深了,我願你能枕著稻花入眠。」

  從前日子如風般向他吹來,每天早上傑克大叔會煮燕麥粥,偶爾也會做一頓土豆燉肉,基里頂喜歡那燉肉的味道,但有三十年來再沒吃到過了。吃了飯後,要麼去在城堡訓練,要麼去邊境巡邏,定期檢查秸稈鎮的封鎖,他哥教他騎馬,直到黃昏日暮時。


  那時稻子還是明黃色的,他也正好十六歲。

  而如今稻子全都枯黃,他是四十六歲。

  秸稈不需要葬禮,唯有化身為火的結局,才對得起秸稈的一生。

  基里繼續往前走,與一個又一個的秸稈騎士相擁,等他走至小鎮盡頭,秸稈騎士團只剩下他一人了。

  「你將如麥子般茁壯成長,而我慢慢老去。」

  「燃燒我吧。」

  繼續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破敗與蒼涼,斷裂的城牆與矮小的城堡,這是一處城堡遺址。

  稻花城,或者說,枯病城。

  望著眼前廢棄城堡,基里知道自己走到了終點,這裡是布萊爾家百年前的祖宅,位於鎮子的最深處,也是枯病詛咒的爆發地,枯病皇女的降生之所。

  「要打關底boss了」。

  「他嗎的誰慫誰是孫子!」

  玩家們真給看爽了,這家搞得有點熱血沸騰,不管以目前等級打不打得過稻花城,他嗎的氣氛都到這兒了,抄起傢伙就是干。

  直接就把話撂地上,今天誰慫誰就是孫子。

  「基里老先生還是個傳奇啊,有點痛哭流涕了。」

  「籌集枯病皇女,老子會避她鋒芒?」

  「我說萊恩.盧明必秒枯病皇女。」

  秒毛。

  萊恩整無語了。

  我打枯病皇女?開什麼玩笑。

  玩家們能無限復活,他可不能。

  而且這玩意,不是想打就打的。

  三十年前,秸稈騎士團倒在了稻花城門口,連枯病皇女的面都沒見到。

  那殺死他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萊恩有種預感,某些東西馬上就要出現了。

  從院牆裡,從城牆上,從黃昏與白夜的間隙中,枯病的影子從四面八方里湧出,整個城堡都在萊恩眼前迅速枯萎,那些怪物身上纏繞著百年的枯萎,數不清的四肢爬在牆壁上,像是扭曲的蜈蚣,他們意志和靈魂早已湮滅殆盡,化作了枯病皇女最忠誠的侍衛。

  【枯病貴族】

  【lv20】

  基里知道那些怪物的身份。

  秸稈家族的先祖,他的祖先。

  一百年前,布萊爾家族是全無光領最顯赫的家族。

  但隨著枯病詛咒降臨,整個布萊爾家族便捲入了詛咒中,所有的血脈子嗣,都頃刻間化作了枯病怪物,靈魂被永遠禁錮在了城堡里,墮落為枯病貴族。


  除了一支不在鎮子的分家——也就是基里的曾祖父外,所有布萊爾都被詛咒了。

  這就是秸稈家的百年詛咒。

  基里心裡想著事,若不是萊恩的阻止,他恐怕也成了其中的一員。

  屆時,秸稈家那傳承千年的黃金血脈,都將是枯萎和恥辱的族裔,永遠都被唾棄和辱罵。

  萊恩觀察著基里的狀態,他隱約看到後者的靈魂了,稀薄得嚇人。

  所謂油燈枯竭便是這麼一回事,基里的火焰從枯病村燒到了枯病鎮,但終究燒不到枯病皇女的御座前,這就是凡人能掙扎的極限了。

  也許是下一秒,基里的靈魂就會熄滅,啥也不剩下。

  然後湧出來的枯病貴族們,就要撕碎所有玩家們。

  最後,自己當著所有玩家面逃跑,簡直是天衣無縫的計劃。

  這就是逃跑的最好時機。

  萊恩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錯過了這麼多次,這次一定不能再錯過了,誰愛打枯病皇女誰去打,現在應該做的是逃跑!

  萊恩心裡想著逃跑,眼睛卻盯著基里,你該停下來了。

  靈魂與肉身都將枯竭,他卻踏上了城堡第一層台階。

  所有無光者也安靜下來了,他們也都注視著,注視著基里.布萊爾的終末。

  疲憊感如洪水般將基里淹沒,想要永遠地睡去。

  但不是現在。

  他在心中對自己道,踏上了第二層。

  曾經一度燎原的煌火,此刻僅剩小小的一縷,在寒風中搖曳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但不是現在。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踏上了第三層。

  這縷煌火,是西蒙最後留在他身上的最後痕跡,也是點燃基里.布萊爾的最初火焰。

  他不想讓火焰熄滅,便將灰燼的靈魂反覆灼燒。

  城堡中是被詛咒百年的使徒,而基里只剩下一縷火苗,儘管如此,他也要繼續向前,他要終結詛咒秸稈家的百年宿命。

  他要踏上台階,他要走進城堡,他要來到枯病皇女那表字的面前,他要逆著枯萎的宿命,哪怕凡人的掙扎只是毫無意義。

  秸稈家族也好,秸稈騎士團也罷,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基里.布萊爾一人了。

  那麼,他便是最後的秸稈。

  諸位先祖們,敬請見證吧——

  基里踏上了第四層台階,枯病貴族們全都躁動了,祂們發出扭曲而褻瀆的嘶吼,拖曳著枯萎植株,從城牆上俯衝而下,於是基里便將靈魂的灰燼,進入投入煌火中!


  哪怕僅餘火花,他也要燙傷那宿命!

  可比起被焚燒殆盡,更先殺死基里的卻是一柄劍。

  穿透了他肉體的詛咒,亦刺破了他靈魂的孢子。

  基里當然認識這柄劍,詭譎而又華麗,劍名『秸稈』,是秸稈家族傳承上千年的聖劍。

  而這柄劍如今的主人....基里抬起頭來,看見了那銀白雙眸的少年。

  「基里.布萊爾。」

  那少年道,「給你的靈魂留一點灰燼。」

  「我向你保證過的,秸稈燒盡之後,總會留下東西的——我不會失言。」

  所有玩家都忘記了呼吸,瞳孔震顫著,萊恩.盧明。

  在基里靈魂被焚燒殆盡前,他踏上了台階,搶先一步殺死了前者的肉體,刺穿了後者靈魂上的詛咒。

  「然後——」

  萊恩注視著基里的眼睛,他一字一頓地道:「親吻我的劍尖。」

  「把你的火給我。」

  基里幡然頓悟,與枯病詛咒共生三十年卻存續於世的...並非是只有他基里.布萊爾。

  秸稈劍!

  莫非正是為了這個目的,萊恩才會重鑄那被詛咒侵蝕的秸稈劍?他究竟看到了多遠的未來?

  基里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該做些什麼。

  黃昏收攏於群山墳墓,基里跪俯於地,親吻秸稈劍。

  宛若古老的騎士儀式。

  向主君的劍,獻上一切忠誠。

  他嘴角的火焰,來自西蒙.布萊爾軀殼,又傳給了基里布萊恩靈魂的火焰,最終爬上了萊恩的劍,於是秸稈劍上的枯萎植株,開始燃燒了。

  煌火不能被凡物所承載,詛咒才是煌火的柴薪,只是瞬間,整柄劍便被煌火所覆蓋!

  原理與基里的燃燒相似。

  劍是燃燒的軀殼,而萊恩則是劍的靈魂。

  萊恩向劍柄處的枯病孢子注入魔力,孢子一吞噬魔力,枯病植株就開始瘋長,詛咒越多,煌火便燃燒越旺,與蒼銀鍛造石融合的秸稈劍,能承受得住火焰與詛咒。

  西蒙的火焰,秸稈騎士團的火焰,枯病村與枯病鎮的火焰,基里的火焰,便於秸稈劍上燃燒!

  「白夜無光,枯木朽株。」

  「此身秸稈,以我引燃。」

  「這句台詞還蠻帥的。」萊恩對基里最後道,「等你死後就是我的了。」


  「這鬼話....」基里喃喃,「誰愛要誰要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秸稈劍,啊,秸稈家的劍還在燃燒,便放下心來,他終於被無窮無盡的疲憊吞噬。

  晚風吹過,基里便向後仰倒,靈魂墜成了灰與光。

  粒粒灰燼散在黃昏外,落在大地里,埋進了土囊中。

  這就是基里.布萊恩剩下的全部。

  萊恩抽出了秸稈劍,轉頭望向自城牆湧來的枯病使徒,上了枯病城的台階,到這一步再難逃跑了,基里是個傻逼,他萊恩.盧明腦子也有問題。

  計劃失敗了。

  明明計劃要逃跑,卻逃到了敵人的泉水門口。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燃燒吧。

  把這座城堡、連同枯萎的宿命,焚燒成灰。

  煌煌的火焰,唯映照著少年那蒼銀色的眼瞳!

  【秸稈劍——】

  【「煌火永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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