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 熾陽烏

  碧水宗山門外,晨光剛從海面上冒出來。

  沈清漪站在水幕護罩底下,海風吹得衣袍直晃。

  額角傷口換了乾淨白布,血早止住了。

  她把李信送到青石通道口就停了腳,沒再往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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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站住回頭看她。

  沈清漪悶了片刻,開口還是冷調子,可比初見時那股扎人的冰碴子淡多了:「你答應的事,別忘了啊。三光仙經若真成了,我會找你學習的。」

  「忘不了,不過……」李信古怪的笑了笑,「到時還得看你的天賦悟性,學不會可不能怪我。」

  沈清漪:「那不可能。」

  這傢伙依舊是這麼自信,看來是受到的打擊不夠,李信也不多說什麼,倒是很期待到時候對方的崩潰。

  見李信沒了談興,不知為何,覺清漪又追上兩步,想說什麼終於沒說,只是笑道:「喂,路上要是碰見箕水宗的人……順手多殺幾個。」

  李信瞅她一眼:「你這要求倒直白。」

  「不行?」  「行。」李信轉身,「反正順手的事兒。」

  他剛走出兩步,身後又飄來兩個字:「餵。」

  李信側過頭。

  「……小心。」

  兩個字說完,沈清漪轉身就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水幕護罩在她身後緩緩合攏,七彩光重新彌合,把背影遮得乾乾淨淨。

  遠處突然飄來兩聲喊,一高一低,還夾著笑。

  「李道友一路順風。」

  「別忘了來玩呀……」

  是林素月和碧玉。

  倆人扒在碧水堂側廊欄杆上朝他揮手,林素月還蹦了兩下,拽得碧玉差點栽出去。

  李信遠遠拱了拱手,沒多停,腳下劍光騰起,人已竄上半空。  小青鸞從暖玉匣沿探出腦袋,朝碧水宗方向啾了一聲:「那個冷冰冰的姐姐,剛才是不是在關心你?」

  「是。」

  「哇。」

  「哇什麼哇,她就是嘴硬。走了。」

  三色劍虹劃破滄瀾海晨光,水面被劍氣犁出一道細長白浪,朝西北方向疾掠。

  天鳳翎在襟口微微發燙,速度越來越快,海風被甩在身後,連成一片呼嘯。

  飛出五百多里,李信放慢速度。一心二用,一邊維持飛遁,一邊把那枚冰藍色星光玉簡貼在眉心。


  一萬三千多字經文湧進靈台,從「星竅引輝」到「萬星歸墟」,層層遞進,脈絡清清楚楚。

  全本在手,法門跟體內三光神體特定的星竅一一對應,像鑰匙捅進鎖眼,「咔噠」就對上了。

  閉著眼參悟半個時辰,睜眼時眸光亮了亮:「星竅引輝……原來是這樣子,其實也挺簡單的嘛。」

  「啾?好簡單嗎?那我也學」小青鸞探出頭,嘴裡還嚼著半粒靈谷丸子。

  「吃你的吧,你是玩火的,這是水法不適合。」  「哦。」

  小青鸞三兩口咽下去,爪子扒著匣沿又往上探了探:「那你練好了,能把我脖子上這玩意兒解掉不?」

  李信垂眼掃了掃它脖子上那隻虛幻銀環。

  環上符文比初見時暗多了,裂紋從一道細絲擴成了三道,月光神水的溫養一直沒停。

  但環邊還有圈極細的黑絲在蠕動,是毒水殘留在靈台深處的最後一點殘餘。

  以前倒不是不能毀掉這環,但是,小傢伙的靈魂被毒害很深,強行為之,勢必傷到弱小靈魂,因此,不太好處理。

  現在,卻是可以試一試,至少可以緩解一些。

  「能。」李信說,「等三卷神水經都修到同一層,三光合一,你這銀環連渣都剩不下。

  不過還得等幾天,我星光神水還沒練到家。」

  「那要多久?」

  「回蒼州之前,還能再開幾層。先給你把毒穩住。」

  小青鸞歪腦袋想了想:「好呀好呀。你慢慢練,我給你望風。」  說完當真把腦袋轉過去,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前方海面,裝得煞有介事。

  李信嘴角彎了彎,沒拆穿她,重新沉心參悟經文。

  他邊飛邊練,速度比全速慢了三成,半點不耽誤工夫。

  到午後,體內星竅已經從米粒大漲到黃豆大。

  星光感知第一次主動鋪開,方圓數里的東西盡數映在心頭……

  海面下三丈的暗流走向,一群游魚繞礁石的軌跡,前方漂著的枯木里藏著只睡覺的海鳥,一清二楚。

  他一睜眼,海底的情景直接映在腦子裡,比肉眼看還透。

  心念一動,星光水光從指尖溢出來,凝成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細絲,探進海里,輕輕纏住條三尺長的銀魚提了起來。

  那魚在空中扭了兩下,他鬆開水光把它放回去,魚尾一甩就鑽沒影了。

  小青鸞盯著魚消失的方向,咽了口唾沫:「你剛才抓魚了?」


  「放了。」

  「為什麼放了!」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又不餓。試試星光絲線好不好用。」

  「那你可以抓上來餵我呀,我餓了!」

  李信低頭看它:「你剛才不是剛吃了半粒靈谷丸子?」

  「那是半刻鐘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又餓了。我們青鸞小時候長身體,一天要吃八頓。」小青鸞拿喙啄著匣沿,眼巴巴瞅著他。

  李信沉默了一秒:「你娘把你交給我的時候,沒說你一天要吃八頓。」

  「她忘了說了。」

  「她沒忘。是你自己編的。」

  小青鸞被拆穿,腦袋往翅膀底下一縮,裝死。

  李信沒理它,接著參悟經文。

  飛了會兒,還是摸出塊玉米糕丟進匣子裡。

  小青鸞立刻從翅膀底下探出頭,撲上去啄著吃,一邊吃一邊含糊啾:「謝謝師父……師父最好了……」  「吃了就閉嘴。我還要練功。」

  「啾。」

  日落時分,李信落到一片無人沙洲歇腳。

  海風漸涼,暮色把天邊燒得橘紅。

  他盤膝坐定,第二次正式運轉星光神水經。

  這一次比上午順暢太多。

  星力從星竅出發,沿著一條跟日光、月光完全不同的細小經脈網絡層層滲透,最終匯入丹田元嬰。

  體內星竅微微震顫,邊緣像乾裂的土地澆了雨水,慢慢擴張。

  星光感知從模糊感應變成清晰成像。

  閉著眼能「看見」沙洲底下三丈埋著截朽木,木頭裡還盤著條冬眠的細蛇。

  緊隨其後。

  星光水光從指尖溢出來,不再是細絲,化作薄薄一層肉眼可見的青光霧,在掌心凝了又散,帶著股虛實交錯的勁兒。  他隨手把光霧朝沙洲邊一塊礁石拂過去,光霧觸石瞬間沒入其中。

  整塊礁石從里往外透出細密青光,三息之後光散去,礁石完好無損,可內部所有縫隙、裂紋、雜質,都被星光水洗得乾乾淨淨。

  再次內觀自身。

  元嬰深處原本只有月光、日光兩道光澤交替轉,星光偏在角落像個客人。

  星竅跟丹田共鳴的瞬間,元嬰眉心緩緩浮現出一枚青光星痕,像嵌進去的小星。

  星痕一亮,原本黯淡的星光本源驟然暴漲,跟月光、日光三足鼎立,各占一方。


  李信睜開眼,攤開左手。三道水光同時亮起……

  日光赤金灼烈,月光瑩白溫潤,星光青光銳利。三道光之間還隔著界線,可比之前薄了一半。

  感知力暴漲到一個新層次,方圓十里內每一縷靈氣流動、每一絲妖氣殘痕,都清清楚楚映在心頭,細得像用筆描出來的。

  體質從八十一漲到八十三,雖然漲得不多,但在這樣的基礎上,還漲了先天體質,只能說,有了質變。

  小青鸞趴在匣沿看他,眼睛亮晶晶:「你好像變厲害了。」

  「嗯。」  「那現在能打我脖子上的銀環了嗎?」

  李信伸手探到它銀環邊緣,用星光感知往裡探了一遍。

  銀環里毒水還剩三成,盤踞在靈台最深處,被月光和星光前後夾擊,壓縮成一小團,像堵在死胡同里的蛇。

  「還不能徹底打碎。」李信收回手,「再等幾天,等星竅再開一兩次,三光真正交匯,一次性拔乾淨。

  不過今天可以先清一點。」

  他指尖凝出一縷星光水光,比頭髮絲還細,小心翼翼鑽進銀環最寬的那道裂紋里。

  星光跟月光不一樣,月光是潤的,星光是銳的,像針。

  他順著裂紋邊緣,一點點剝離附在環上的毒質粉末,動作慢得很,像拿繡花針給雛鳥挑羽毛里的木刺。

  小青鸞縮著脖子不敢動,黑眼珠緊張盯著他的手:「疼不疼?」

  「不疼。」

  「……那你臉怎麼那麼嚴肅?」

  「我拿你脖子上這玩意兒練精細操控呢。手抖一下,你得多疼兩天。」  小青鸞立刻閉上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足足一盞茶工夫,才把三道裂紋里的毒質剝離了六成。

  銀環上符文閃得更慢,暗光快滅了。鎖魂環核心符文還沒破,但威力已經被壓到最低,小青鸞神智比之前清明了一大截。

  「好了。」李信收回手,「今晚能睡個安穩覺。」

  小青鸞試著扭了扭脖子,那股一直勒著的窒息感明顯輕了。

  它驚喜地啾了一聲,在匣子裡蹦了兩下:「真的不太難受了,師父你最厲害了!」

  「少拍馬屁。睡了。」

  「那明天能多吃塊玉米糕不?」

  「……半塊。」

  「啾!半塊也行……」

  小青鸞縮回匣子裡,腦袋一埋,呼嚕聲秒起。

  李信在沙洲上又坐了一個時辰,把星竅第三開的境界徹底穩固,才起身繼續趕路。  天鳳翎中層空間摺疊全力催動,速度比來時快了近一倍,蒼州的方向在天際盡頭越來越清晰。


  ……

  回到明月觀時,已是第二日傍晚。

  李信收劍落地,還沒進山門,就看見陳寒山從裡面跑出來,一臉急色。

  他平日裡那把白鬍子梳得整整齊齊,這會兒都散了一縷在耳邊,顯然好幾天沒顧上打理。

  「觀主!您可回來了!」陳寒山迎上來,聲音又急又啞,「出事了,大事不好!」

  李信腳步沒停,邊往裡走邊問:「什麼事?」

  「本宗那裡傳信,是極劍峰大師姐傳來的,說是韓月和蘇晚發來求援消息。」陳寒山跟在後面小跑。

  李信腳步頓了一瞬,果然,她們還是不想打擾自己。

  幹嘛這麼矯情。

  好在自己留了一手,讓大師姐在宗門時刻關注著。

  「求援信處有沒有說起,韓師姐她們遇到什麼危機?」  陳寒山搖頭:「只是說遇到了化神期的烏鴉,萬妖嶺那裡妖亂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信目光微凝:「化神期的?」

  「是。萬妖嶺那頭有個成精的老烏鴉,都說年頭極長,修為深不可測,外號烏老妖。傳聞修煉的是大日焚心功,十分難纏。」

  陳寒山臉色發白,「上面寫了,韓月她們冰系和木系功法,火屬妖物,先天被克……」

  李信眉頭一挑,接過信,看了幾眼就明白了。

  宗門那邊接到求援信之後,會放在任務堂,由弟子們接取任務支援。

  大師姐說了,接取任務的弟子修為戰力不太好說,讓自己作決定是不是親自去一趟,若是有意的話,她在宗門給自己代接了任務。

  「師姐做事還是那麼靠譜,必須得走一趟萬妖嶺了。」

  想到這烏鴉所修功法,李信若有所思,做了決定。

  走進前堂把暖玉匣放桌上。

  小青鸞被顛醒,探出頭:「到家了?」

  「到了。你先待著。」  他轉回身問陳寒山:「方長生那邊呢?我走之前你說他來問過兩回。」

  陳寒山臉色更苦:「是。青雲宗鎖雲峰的方首座,派人送了兩回信。

  頭一回還客氣,問您什麼時候回來;

  第二回就不客氣了,說『李鎮守再不露面,老夫便親自登門拜訪』。

  送信的修士修為不低,走的時候放話……

  方首座言出必行。」

  李信聽完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波瀾:「求援信什麼時候到的宗門?」


  「三天前黃昏。那會兒您還在碧水宗。」

  「來得及。」李信把秋水劍解下來擱桌上,「幽風嶺離蒼州多遠?」

  「以您的腳程,約莫三日。」

  那就是半日。

  陳寒山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速度,判斷有誤。  李信看了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急著動身,反而坐下了:「方長生要來,讓他等著。」

  陳寒山一愣:「觀主,您不連夜趕過去?」

  「急也沒用。圍了這麼多天,要殺早就殺了。

  留著等救兵,說明另有圖謀。」李信把星光玉簡重新貼回眉心,「我今晚穩住一層星光,明天一早出發。

  你去把幽風嶺的地形、妖修分布的情報,全給我找出來。」

  陳寒山看了他一眼,見這位年輕觀主語氣平淡,身上那股沉穩勁兒卻比以前更厚了。

  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去翻卷宗。

  前堂只剩李信一人。暖玉匣擱桌角,小青鸞的呼嚕聲細細傳出來。

  「你又要打架了?」小青鸞忽然迷迷糊糊冒了一句。

  「嗯。去救兩個朋友。」

  「你朋友被妖欺負了?」  「是。被圍了。」

  小青鸞費勁地從匣子裡鑽出來半個身子,拿喙輕輕啄了啄他手指:「那你帶我去唄,我也能望風。

  而且……」它頓了頓,「那個老烏鴉要是敢欺負你朋友,我就喊我娘來燒它。」

  李信低頭看著它,笑了聲:「你娘在閉關修行,估計不太好叫醒,你自己也得學著厲害起來。」

  小青鸞挺了挺胸脯:「我以後肯定很厲害,你教我練功嘛!」

  「先把你脖子上銀環解了再說。」

  「……那好吧。那到幽風嶺要是有空,你再幫我剝一層毒唄?

  剛才剝完,我腦袋清楚好多。」

  李信伸手按了按它的小腦袋:「到地方再說。現在先睡。」

  「啾!」

  小青鸞縮回匣子裡,翻了兩圈,安穩了。

  李信把玉簡重新貼回眉心,沉入星光經文。  今夜要在出發前把星竅衝到第四開。

  星光感知要是能覆蓋方圓二十里,幽風嶺那頭烏鴉老妖的底,就能提前摸得一清二楚。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透過窗紙落在他膝頭。

  暖玉匣里的呼嚕聲細碎均勻。


  李信閉上眼,一縷青光從靈台深處緩緩升起,朝經脈中新的路徑探去。

  ……

  第二天,到了中午,李信劍光一斂,幽風嶺的輪廓終於撞進眼裡。

  幾百里灰黑山脈綿延開,主峰戳進雲里,山頂常年扣著層灰瘴,像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山燜在裡頭。

  越靠近山腳,靈氣越薄,取而代之的是燥熱妖氣,混著焦糊味,還有點淡血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按下劍光,懸在半空,三色感知鋪開。

  星竅第四開之後,方圓二十里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感應。

  這一探,眉頭微微一緊……  嶺深處至少飄著三股元嬰以上的妖氣,其中一股濃得發燙,像團暗火燜在谷底。

  「火氣夠重的。」他自語。

  小青鸞從匣子裡探出頭,鼻子抽了抽:「好臭。像燒羽毛的味兒,還老老的。」

  「燒羽毛?」

  「嗯。我們青鸞對火最敏感了。這是老鳥毛燒糊的味兒。」小青鸞縮了縮脖子,「我不喜歡這味兒。」

  李信目光一沉……

  萬妖嶺那隻烏鴉精。

  他把這點記在心裡,身形往下一沉,貼著山腳低空飛。

  幽風嶺地勢險,山脊薄得像刀背,溝溝壑壑縱橫交錯。

  李信在山腳一處破獵戶屋前落下。

  屋門半掩,門板漆皮早被風雨剝光,露著白木茬。門內側刻著道淺痕……

  一彎小月,旁邊箭頭朝右。  李信伸手摸了摸那道月痕,指尖沾著點極淡的靈力殘留。

  是明月宗弟子的記號。

  「沿山脊往右走。」

  他推門掃了眼屋內……

  地上幾個干腳印,牆角丟著截帶血繃帶,血還沒發黑,估摸三四天前留下的。

  沒耽擱,順著山脊往右飛掠。

  飛了一刻鐘,沿途痕跡越來越密……

  焦黑的樹樁,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火球燒斷;

  碎符紙散在草里,印著明月天宗的護身符紋;

  地面一道劍氣犁出的長溝,從山脊通到東邊密林,溝邊翻出來的泥還沒長新草。

  最多的是血。

  隔幾十步一灘,顏色深淺不一,有幾處還沒幹透。  李信速度一提。

  星光感知在前面探路,靈力軌跡一道道映在腦子裡。


  順著血跡追到一處隱蔽谷口,谷口蒙著層暗紫妖氣屏障,像半透明薄膜微微蠕動,散著燥熱氣。

  李信抬手按上去,三色水光往裡滲。

  是化神妖物布的,符文糙但靈力厚,布陣的至少化神中期。可人不在現場……

  這就是個關門的符,鎖著谷口不讓裡面的人跑。

  「想得挺周到。」他收回手,「關門打狗。」

  秋水劍出鞘,三色水光擰成一線,直刺屏障中央。

  「嗤……」

  暗紫薄膜被貫穿,裂開丈長一道口子,邊緣滋滋冒黑煙,往回萎縮。

  李信側身鑽進去,步入谷中。

  谷里比外面更慘。  十幾具妖獸屍體橫七豎八,狼形豹形的低階貨色,死狀各異……

  有的被劍氣斬兩截,有的被冰錐穿了腦袋,還有幾具身上纏著沒散的藍符火。

  七八個妖修小頭目殘骸散在中間,穿得花里胡哨,修為不高,數量不少。

  血滲進泥里,把整片谷地染成暗紅。

  血腥氣混著妖氣撲面而來,小青鸞在匣子裡縮成一團,不肯露頭。

  李信腳步沒停,越過屍體往谷里走。

  前頭一塊巨石像牆似的堵在谷底,石頭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還有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他繞到石頭後面。

  韓月跟蘇晚縮在岩縫裡。

  韓月拄著劍半跪,臉上血痕幹了,左臂袖子燒沒大半,露著底下暗紅灼傷。

  蘇晚靠在她旁邊,蜷成一團,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呼吸急得像拉風箱。

  李信在三丈外站定。  韓月先察覺有人,握劍的手猛地收緊,抬頭一看,就看見李信,那雙熬紅的眼睛愣了愣,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你怎麼來了?」

  「路過。」

  李信蹲下來,月光水光從掌心漫出去,先搭在蘇晚額頭上。

  蘇晚皮膚燙得嚇人,像塊燒紅的鐵,眉心跟脈門各堵著一團暗紅妖力殘渣,卡在經脈里。

  「她怎麼樣?」

  「中了火毒。」

  韓月咬著牙,「蘇晚結神木大陣,替我硬接了一招,靈力反噬,火毒傷了經脈。

  我幫她封了三個主脈,封不住太久。」

  「對手真實戰力如何?」

  「萬妖嶺熾陽烏,自稱烏巢之主,化神中期妖尊。」


  韓月深吸一品氣,「幽風嶺這些妖修都是他的狗,四處抓修士回萬妖嶺煉藥。

  我們查到他老巢位置,被巡山的發現了,一路追殺到這兒。  他把谷口一封,困死我們,想活活耗死我們。」

  她說著咳了兩聲,嘴角又溢出血:「五天了,神木大陣快要被破開,此山靈氣也被抽走。

  蘇晚昨天開始說胡話。我以為……撐不過今天。」

  李信沒多說,伸手按在蘇晚脈門上。

  月色往經脈一探……

  火毒都燒到元嬰邊上,好在不是被對方直接擊中,而是被火元侵襲。

  不過,再耽擱兩天,這新突破的元嬰根基也就廢了。

  他沒說什麼。

  月光水光凝成層薄膜,從蘇晚脈門滲進去,先把燃燒的火毒外層一層層剝離開。

  月光溫潤如水,碰上火毒滋滋化作白霧散了,雖說除不了根,暫時壓住蔓延足夠了。

  他又彈了滴月華水珠進她嘴裡,瑩白水珠滑進喉嚨,蘇晚緊皺的眉頭鬆了松,呼吸平緩了些。

  「不礙事了,只要服下傷藥,休息一兩天,就能好轉。」  韓月看著他指尖流轉的月光水光,又看了看他身周三色光暈,沉默了好半天:「你……比以前強太多了。」

  「還好吧,你們提升速度也很快。」

  能得到諸天行走身份的人,都是氣運加身之人,天賦不可能弱到哪去。

  有這樣的提升速度,其實也不奇怪。

  李信把蘇晚的手放回她身側,「你傷也不輕,先歇著。等我收拾了那頭烏鴉,再慢慢為你們調理身體。」

  韓月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點了點頭。

  見他起身往谷口走,忽然急喊一聲:「李信!」

  李信回頭。

  「熾陽烏的妖火邪門!功法叫大日焚心功,火里裹著精神腐蝕,沾著了肉身心神一起燒。我就是吃了這個虧……」韓月語速很快,「你別硬扛,他化神中期修為……你聽我說完!」

  李信已經轉過去了。

  谷口傳來一聲低沉的笑,像滾雷碾過山谷,震得碎石都跳。

  一道巨大黑影從裂口擠進來,一丈多高,鳥頭人身,硬羽覆蓋全身,鳥喙彎得像鐵鉤,暗金色眼珠豎瞳如蛇。  羽毛微微張開,每片羽尖都躍著暗紅火苗,把周圍空氣烤得扭曲。

  熾陽烏站在谷口空地上,居高臨下掃過來。目光掃過韓月蘇晚,落在李信身上,嗤笑一聲:「又來個送死的。你是她們搬的救兵?看起來也不怎麼樣。」


  他說話時,周身火苗猛地躥高,山谷溫度瞬間升了十來度。蘇晚昏迷中呻吟一聲,韓月把她往懷裡緊了緊。

  李信站在他對面兩丈外,秋水劍還沒出鞘。

  抬頭看著這丈高的鳥妖,語氣平得像聊天氣:「你那功法,叫大日焚心功?」

  熾陽烏微微眯眼:「怎麼,聽過你烏巢之主的名號?」

  「沒聽過。」李信說,「就是名字有點失望。」

  「失望?」

  「我以為跟日光神水沾點關係。合著就是個燒火的。」

  熾陽烏愣了愣,隨即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笑,像鐵片刮陶罐,震得人牙酸:「日光神水?哈哈哈……

  小輩修糊塗了?日光神水是水法,老子這是火法,風馬牛不相及。

  你以為沾個『大日』就跟你那三腳貓水法有關係?可笑!」  「確實可笑。」李信說,「化神中期的妖,連自己修的是什麼火都拎不清,也配叫什麼烏巢之主。」

  明明叫熾陽烏,這傢伙修的是地火毒焰,確實搞笑。

  當然,對方的修為一點也不搞笑。

  笑聲戛然而止。

  暗金色眼珠閃過凶光,周身羽毛上的火苗暴漲成烈焰,山谷瞬間紅得像熔爐。

  「找死!」

  熾陽烏雙翅一展,十幾道暗紅火線從羽尖射出來,每道都裹著精神腐蝕之力,像毒蛇似的從四面八方撲向李信。

  李信秋水劍出鞘。

  三色水光同時鋪開……

  月光為盾擋在前面,日光燒火線外圍,星光凝成細針穿透火線內芯。

  火線撞在月光盾上,滋滋作響,被月光卸了七成力,再被日光蒸散大半,剩下的被星光針一一刺碎,化作漫天火星飄在空中。

  熾陽烏眼珠一縮。  他本是試探,對面這元嬰六層的小子,接得未免太輕描淡寫了。

  他不信邪,雙翅一振拔地而起,半空盤旋一圈,猛然俯衝下來,鐵鉤般的鳥喙裹著暗紅火球,直啄李信頭頂。

  火環呼嘯,籠罩整個山頭。

  轟……

  焰光沖霄。

  李信身形化虛,看著近在眼前,實則已經退到天邊。

  三色水光在劍身上轉一圈,集中到劍尖一點。

  熾陽烏落尖嘯一聲,倒飛數十里,龐大身體翻滾著,只覺得神魂一陣迷惘。

  有些看不清眼前景象。


  甚至,連敵人在哪,也看不到了。

  對方一劍刺出,明明沒看到劍光,卻仿佛刺入靈魂深處,一股寒意襲上心頭,連腦子都被凍木了。

  這怎麼可能?  「出來,躲躲閃閃,算什麼……」

  「那就不躲。」

  李信身形突然從熾陽烏的胸前冒了出來,劍尖早已沒入熾陽烏妖核。

  三道華光閃過。

  誅魂斬魄。

  暗紅妖火在日光下滋滋熄滅,熾陽烏身體僵在半空,暗金色眼珠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張了張鳥喙,像是想說什麼,一道水光從他體內透出來,從內到外把整個身子映得透明。

  三息之後,龐大的烏妖身軀轟然落地,砸得塵土四起。

  妖魂被星光洗鍊,殘餘灰燼從口鼻飄出來。

  被晚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李信收劍,快步走到屍身旁,先取下那枚暗紅滾燙的妖丹。

  丹體之內封存著熾陽烏畢生火道本源,大日焚心功的完整修行法門,也一同封存在丹核之中。  三色水光一遍遍沖刷丹面,把殘留的妖魂戾氣滌盪乾淨,一股渾厚熾熱的火之本源順著水光反向溢入李信體內。

  他三光神體自行運轉,日光一道的修為被這股本源滋養,節節上漲,肉身之中多了一層抵禦火毒的先天抗性。

  他將妖丹收好,又伸手在熾陽烏羽翼、腰間儲物袋一陣摸索。

  儲物袋一解開,一堆東西嘩啦啦傾倒在地。

  如同小山般的靈石,數十瓶妖獸精血煉製的邪毒丹丸,還有一疊獸皮卷宗,上面清清楚楚記著萬妖嶺各處據點、擄掠修士的名錄,正是韓月、蘇晚任務所需。

  袋底靜靜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烏金火羽,是熾陽烏本命翎羽,蘊含極強的火屬性靈力。

  暖玉匣一動,小青鸞撲騰著小翅膀飛了出來,一雙圓溜溜的鳥眼死死盯住那枚烏金火羽。

  「好純粹的火本源……」小青鸞鳴叫一聲,也不顧方才嫌味道難聞,一口叼住烏金火羽。

  火羽上殘留的凶煞被小青鸞天生的青鸞神火煉化,精純火元源源不斷湧入它小小的身軀,它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金流光,原本稚嫩的羽翼,悄然多出數片成型的長翎,境界隱隱摸到三階妖獸的門檻。

  它叼著火羽,落到李信肩頭,小腦袋蹭了蹭李信的臉頰,滿是雀躍。

  李信把那捲記錄地圖信息的獸皮卷宗撿起來,抬手丟給韓月。

  「你們要的東西,都在這。」  韓月伸手接住卷宗,匆匆掃過幾行,指尖都在發抖。


  這一份卷宗到手,她們就可以回宗門了,再不用在這裡冒險與萬妖嶺妖修死磕。

  這一次前來,總算沒有白忙一場。

  她抬頭看向李信,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這個隊長,可越來越沒有隊長的底氣了。

  李信又從儲物袋裡揀出兩瓶熾陽烏煉製的清火固脈靈漿,跨步走到巨石後方蹲下。

  一手繼續以月光神水徹底拔除蘇晚經脈深處殘存火毒,月華如水,一點點沖刷消融殘毒。

  蘇晚喉間一聲輕哼,緩緩睜開雙眼,臉上那層瀕死的慘白,終於褪去大半。

  「火毒根除大半,元嬰根基保住了。這兩瓶靈漿,你二人分服。」

  李信把瓶子遞到韓月手中,「一瓶壓制你身上灼燒舊傷,穩固受損經脈,另一瓶給蘇晚固本培元。」

  兩人傷勢並無大礙,能不消耗信力生字符,就不消耗了。

  韓月拔開瓶塞,一股清潤靈香散開。

  她毫不猶豫仰頭飲下半瓶,靈漿入體,體內灼燒般的刺痛飛速消退,左臂那一片猙獰灼傷,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她再把剩下半瓶餵給蘇晚。

  蘇晚咽下靈漿,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掙扎著坐起身。

  蘇晚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我們……活下來了?」

  「活下來了。」韓月把獸皮卷宗緊緊攥在手裡,眼底積壓數日的陰霾一掃而空,「不光活下來,我們拿到萬妖嶺詳細地圖。回去上交宗門,這份功勞,足夠我們二人兌換高階功法,還能申領煉製本命法寶的天材地寶。」

  蘇晚聞言,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看向李信的目光全是感激。

  「每次都是你在幫我們……」

  「大家都是同伴,哪有什麼幫不幫的。」

  李信笑道。

  「以後遇到事了,你們還不是一樣會幫我。」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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