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夜歸竹苑,霧鎖滬城
李信踏進李園地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巷口的更夫剛敲過二更,梆子聲悶沉沉的,飄進竹林里就散了。
他沒走正門,繞到後院竹牆處,身後一陣風吹來,人便乘著風飄了進去。竹葉被風卷得沙沙響,像誰在暗處輕輕翻書。
竹苑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棉紙窗里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暈成軟軟一汪水。
院中有劍風拂動。
李信放輕腳步站在竹影里,看見莊紅袖正在練劍。
一柄青鋼劍握在她手裡,起先貼著身周緩緩遊走,劍光青白,映得她側臉明滅不定。
腕子忽然一翻,長劍脫手而出,直刺三丈外那竿最粗的老竹,劍尖擦著竹身繞了半圈,又穩穩折了回來,落回她掌中。
收劍時她微微喘了口氣,肩背還繃著,轉身的瞬間,目光撞進竹影里。
她先是愣了半息,隨即就笑了。
不是意外的笑,是等了很久、早知道會等到的那種釋然。
「少爺回來了。」她把劍垂在身側,語氣平平靜靜,像在說今天的茶泡好了。 李信走過去。五個月不見,莊紅袖變了不少。
以前她的劍總帶著幾分溫吞,像她的性子,留三分餘地;
此刻劍光收在鞘里,銳意卻壓不住,從眉梢眼角透出來……
那是一種果決之氣,是知道身後沒人兜底、自己得站住的硬氣。
李信展顏笑道::「脫手劍練成了,這應該是十二正經快要通透,修練不慢啊。」
「夜裡總睡不著,就練練。」莊紅袖耳根有些羞紅,眼裡卻是歡喜。
她把劍插進廊下的劍架上,大著膽子拉住李信的手,轉身往屋裡走,裙擺掃過石階,輕得沒聲,「不練的時候,總夢見你回不來。」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像是在說句玩笑話。
掀帘子進了屋,很快端著兩杯熱茶出來,青瓷杯冒著白汽,是他慣喝的雨前龍井。
李信在竹下石凳上坐下。
夜風從竹葉縫裡漏下來,涼絲絲的,帶著竹青氣。
莊紅袖坐在對面,燈下影子拉得很長,手搭在膝頭,指尖還帶著練劍磨出的薄繭。 院裡很靜,遠處夜市的喧鬧隔著幾道牆飄過來,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
通明大陸的雷火、妖修、血陣、元嬰天劫,那些刀光血影,忽然就遠了。
「阿離和小月都睡了。」莊紅袖先開口,說的都是家常,「小月這陣子天天練劍,把西廊下的花圃劈壞了半片,還嘴硬說竹子擋了她的路。
睡前還念叨,等二哥回來,要給你炫耀一下新學的劍式。」
「阿離總偷偷藏著飴糖,說是等你回來分你一半,藏得自己都忘了地方,昨天翻出來都化了,蹲在廊下難過了半天。」
李信目光柔和,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輕輕「嗯」了一聲。
「大哥管著京畿安防,天天巡城,腳都磨起泡了,楊凡勸他歇兩天,他不聽。說剛剛安定下來的局面,千萬不能出錯。」
莊紅袖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楊凡也忙,政務都壓在他身上,常常熬到後半夜,人都瘦了一圈。
好在都能扛住,沒出什麼大亂子。」
她說得細碎,一件接一件,像春夜裡的雨,淅淅瀝瀝落在心上。
李信聽著,偶爾應一句,大多時候沉默。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他沒提七里莊的血窟,沒提化神妖尊,沒提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些在外域打打殺殺的事,不該帶進這座竹苑。
茶喝到第三遍,夜已經深了。
莊紅袖起身收拾杯子,背影在燈影里瘦瘦的。李信看著她,從身後輕輕抱住她,感受到懷裡的身體微微一僵,又柔軟了下來。
秀髮輕倚胸膛,隨風亂舞。
「紅袖,辛苦你了。」
「有少爺在,不苦的。以前我從來沒想過,會有如今這般好的日子……」
莊紅袖閉著眼睛,聲音低得像是蚊子哼哼,透著難言的滿足。
……
第二天一早,楊凡就來了。
他比五個月前沉穩了太多,一身青布長衫,袖口磨得發毛。
眼下青黑一片,顯然是長期熬著夜。 進門沒寒暄,一個頭磕到地上,眼中全是歡喜。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疊急報,紙邊都揉得起毛了。
「師父。」
「起來吧,自己家裡人,不用這般大禮。」
李信伸手虛扶,一股柔和力量,把自己這個大徒弟扶了起來。
他倒是沒有正兒八經的收過什麼徒弟。
不過,那些收養而來的小孩,全都默認是他的弟子。
平日裡教導武學,或者替他們請先生教導文字算學,也是不遺餘力。
所以,真的稱他為師父也說得過去。
不過,楊凡不是這樣,是李信親口確認,讓對方改口的。
十五歲那年,楊凡在賭館被李信救出來,並且一直跟著,平日裡東奔西跑,探查情報處理俗物,無不妥當。
只能說,這世間還是有天才的。
一個讀書不算很多,眼界也不算很高的半大少年,竟然可以在一年不到的時間之內,就已經可以梳理全國上上下下萬千煩亂事務,並且,處理得還很不錯。 簡直可以用天授之才來形容了。
因此,大弟子之名,他還是擔得起的。
只不過,這武道修為方面,就有些拉了。
「還只是剛剛煉勁吧?慢了。」
李信有些啞然,羅小虎那孩子,比楊凡小了四歲,現在十二歲多點,現在都已經煉出暗勁來了。
雖然鑑於骨架未曾長成,筋骨還有缺陷,但是,他的武道境界,已經走在前面。
但是,其打法和巧思,卻是一日百里,進境極快。
羅小虎修行進步這般快捷,還不是最快的一個人,比他快的還有三人,與他差不多的,有八人。
為何會有這般奇異的事情發生。
李信都懶得多說。
任憑是一頭豬,被分發龍氣入體,練功打拳如有神助,也會突飛猛進的。
沒見師父程元華,如今已經大周天圓滿,已經開始著手打通任督二脈了嘛,都在進步。 這不是猜的,而是以李信如今的元嬰級別精神力,就能感應得這麼遠。
師父住在花市那邊,離著李園只有八百米,他精神力一掃就感應得清清楚楚。
其餘弟子來來去去的,當然也看得清楚。
李信回來了,沒有召喚大家聚會,卻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的眼睛,騙得過他的精神掃描。
「唯一難頂的是,回到自己的世界來,這真元法力,全都被世界壓制了,甚至,就連體內氣血和精神力,也壓制了一大截。
並不是被禁制住,而是圈在自己的體內,發揮不出應有的破壞力來。」
李信先前拿院中的石頭試了試,如果說,在通明世界自己全力發揮能打崩一座高山。
那麼,在這裡,就只能打塌一座小山丘。
破壞力不是一個量級。
仿佛被某種規則給抵消了。
「是,師父,徒弟一定加倍努力,早日練出真氣來。」
楊凡面色惶恐,連忙說道。 「那倒不用,你忙的事情更重要,這瓶藥丸,最是補氣益氣,叫黃芽丹,你拿著輔助修練吧。」
「多謝師尊。」
楊凡又想磕頭,被李信攔住。
「坐下說吧。」
莊紅袖在旁就捂嘴輕笑,心想楊凡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上過私塾,受過君臣父子的禮儀教導,禮數很重,行事一板一眼的,不是書生,卻像足了十足十。
這黃芽丹,她自然也是有的,而且不是一瓶,是三瓶。
少爺在外打拼,弄到一些好東西,總是記得自己,想到這裡,莊紅袖美滋滋的,摸了摸腰囊里的丹藥。
她已經試過了,這丹藥藥效十分驚人,能讓自己在短時間之內周天大成,打通任督二脈,並且,煉出罡氣來。
也不知少爺花費了多少代價才換來?
李信若是知道她這樣子想,估計會笑得肚子疼。
鍊氣境的丹藥,怎麼說呢?當時他是一個儲物袋一個儲物袋的收,這東西是被那些修士當成垃圾一樣,堆成了小山一般。
好吧,買不起明法丹,買不起化嬰丹結金丹築基丹,誰還不能煉一手黃芽丹了。 一顆下品靈石,可以買一瓶,十粒那種瓶子。
在那個世界,這種東西不起眼,但在這個世界,就是無上寶藥。
比龍氣對他們作用還大,比靈石作用更大。
再好的靈石,再高品質的龍氣,他們吸收不了。
只能受到一點邊邊角角的影響,促進修行而已。而黃芽丹,就是對症下藥,是真能強壯內息,化為真氣,貫通經脈的。
……
楊凡珍而重之的把丹藥收入懷中,好不容易才平息心中激盪,理了理思緒又道,「津門有王五爺盯著,暫時還穩當。但上海那邊,快壓不住了。這是前段時間送來的一些信息。」
李信翻開急報。
上海亂了。
人心離亂。
準確的說,對新朝新政很不理解,民間對立情緒加重。
並且,山頭林立,各行其事。 一個城市,竟然弄得像是百國爭雄。
賭館、煙館、青樓開得比米鋪還多,一條街三步一個煙館,五步一個賭檔。
暗市里鴉片、人口、贓物什麼都賣。
巡捕跟江湖幫派勾著,明著收稅,暗地裡分贓……
處處是窟窿。
青龍會前後調了三批人過去。
第一批帶頭的兄弟,夜裡走巷子被人打了黑刀,屍首第二天飄在黃浦江里;
第二批剛封了兩家煙館,轉頭就被人栽了贓,說他們私吞鴉片,鬧得滿城風雨;
第三批更慘,進去十幾個人,活下來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連屍骨都找不著。
比打打殺殺更麻煩的是流言。
有人說新政就是泥腿子搶錢,專搶有錢人的家產;
有人說青龍會抓小孩煉藥,夜裡專抓落單的孩子; 還有人傳,一到半夜街上就有鬼,專勾人的魂。
春耕都耽誤了。
周邊幾個縣的田荒了小半,農夫不敢下地,怕被抓去當壯丁。
碼頭上一船一船的人往外逃,挑夫、夥計、小商販,拖家帶口往鄉下跑。
不是仗打敗了,是這座城從根子裡,在慢慢爛下去。
「程飛燕跟王靜雅已經在那邊守了兩個月。」楊凡指尖點了點急報上的名字,眉頭擰得很緊:
「咱們不是沒兵,也不是沒人。可那些人藏得深,混在街巷裡、鋪面後、巡捕房裡,你抓一個,跑一雙。封了東街,西街立刻就有人縱火燒鋪子。」
「明面上不動刀槍,暗地裡一點點把人往泥里拖。
程姑娘傳信回來,再這麼耗下去,上海就徹底不是我們的了。」
李信合上急報,走到竹苑門口。
北邊的天灰濛濛的,壓著一層雲,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通明大陸上,聞人極說過的四個字…… 道消魔長。
有些東西,不是刀劍能斬乾淨的。
可總不能看著它爛下去。
突然,他心中一動,狀態欄那裡,【二郎真君神意圖】微微悸動。
心念感應過去,就有了明悟。
『原來,二郎神的第三重神意消化完全的機緣,應在這裡了,這儀式,叫做【辨陰陽】,難不成,那裡還能有鬼了?』
「備車。」他回頭吩咐,「下午動身,去上海。」
………………………………
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