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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長刀之下,俱為豚犬

  第二天,李信並沒多做停留。

  天明造飯,擂鼓聚將,翻身上馬。

  看看武衛軍列隊齊整,士氣十足,揮了揮手:「出發。」

  三千武衛軍調轉方向,沿著官道往武清推進。

  從勝芳鎮到武清縣城不過四十里地,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就浮出一座比蔡家莊堡更大一號的塢堡。

  石家這座莊堡修得更講究,牆基用的是大塊花崗岩,牆體比蔡家厚了至少三尺。

  四角的碉樓是三層,頂層架著兩門老式鐵炮,炮口正對官道。

  莊牆上排私兵站得整整齊齊,頗有幾分新式軍隊的氣勢,刀槍握法統一,連站姿都差不多。

  楊凡拿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放下鏡筒罵了一句:「這幫孫子練得比咱們的兵還齊。」

  聶士成也舉著望遠鏡在看,越看臉色越沉:「他們那個洋人教頭有兩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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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他們的垛口……是斜著開的,這樣外頭往上射箭很難命中,他們往下打卻不受影響。這是西洋棱堡的修法。」

  李信沒看莊牆。他的目光落在莊牆正中的瞭望台上。那裡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個洋人。

  金色短髮,鷹鉤鼻,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德式軍裝。

  腰間佩著細劍,站姿筆直,下巴微抬,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壓,一副理所當然的傲慢做派。

  他就是楊凡提到的那個馮·萊爾,德意志派來北直隸的軍事教習,專門替石家訓練私兵、協調洋械走私,是洋人在北直隸布局的一枚關鍵棋子。

  右邊那個是個老人。

  看著得有六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脊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像個私塾里教書的老先生。

  但他那雙眼睛跟他的外形完全不搭……

  眼白多,眼仁小,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塊待價而沽的貨物,冷得沒有半點人氣。

  這人就是石家養了幾十年的那條老狗,陰手石琅。

  若說洪武是明面上張牙舞爪的惡犬,石琅就是藏在陰影里的毒蛇。

  他一輩子只練陰手功夫,從不跟人正面交手,出手必偷襲,偷襲必致命。

  北直隸江湖上死在他手裡的人,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沒有一個是公平比武死的。  官軍合圍莊堡,陣列鋪開,三千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像是呼呼大風吹拂。

  瞭望台上那兩個人卻絲毫沒有慌張的意思。


  馮·萊爾甚至把兩隻手搭在垛口上,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看戲一樣打量著底下列陣的官軍。

  「李大人。」馮·萊爾開口了,中原官話說得生硬,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教訓人的語調,「你在文安屠鄉紳、破私莊,好大的威風。

  我只是聽說,貴朝律法,士族私莊自治,官軍無故不得擅闖。大人這般興兵進犯,不合規矩。」

  石琅站在他旁邊,冷聲又道:「少年人,蔡氏狂妄,自取滅亡,怨不得旁人。

  但我石氏紮根武清百年,世代良善、守土安民,從未作惡。」

  他頓了頓,眼皮抬了抬,露出底下那雙蛇一樣的眼珠子,「你今日敢擅動士族、妄動大兵?異日可能擋住天下悠悠之口。

  更何況,我莊堡高牆堅壁、兵甲齊備,槍炮之下,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麼國師。還是奉勸你速速退兵,否則休怪我石氏無情。」

  楊凡聽完這話,臉都漲紅了,握著刀柄的手青筋隱現。「少爺,這人比蔡家那個洪武還不要臉。

  勾結外夷、奴役百姓,反倒自詡良善,黑白全讓他顛倒了。」

  李信策馬往前走了兩步,棗紅馬的蹄鐵踩在夯實的官道上,噠噠響了兩聲。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瞭望台上那一老一外,掃過莊牆上那些按西式隊列排開的私兵,掃過垛口後面露出來的半截炮管。

  表情沒什麼變化,開口的時候聲調平平,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是去,整座莊堡都聽得見。

  「石氏圈占萬畝官田,訓民為奴,私設刑規欺壓鄉鄰。」

  「並且,私通外夷走私軍械,暗練私兵串聯士族,阻撓新政。」

  「私藏田契,劫殺百姓……」

  他每說一句,瞭望台上石琅的眼皮就跳一下。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石琅那雙乾枯的手已經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縫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青黑色……

  那是練陰手功夫練出來的毒勁,滲進指甲蓋里,洗都洗不掉。

  「樁樁件件,惡貫滿盈。」李信笑道:

  「今日到此,我只為除奸安民。石家若是跪地請降,還可得保一絲香火,若是頑抗,後悔可就晚了。」

  還是那句話,總得給人一個補救的機會,否則,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李信嗜殺呢。

  馮·萊爾聽完這段話,仰頭笑出聲來。  笑聲又尖又響,「愚蠢的威脅!」

  他把身子探出垛口,軍裝上的銅扣在日頭下反著光,「我德意志軍械、我訓練的精兵、我坐鎮的堡壘,豈是你們舊式官軍能破?


  你們的皇帝、你們的朝堂,尚且不敢得罪我們,你一個投機之輩,焉敢放肆?」

  石琅眼底的殺意終於不再藏。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底的石磚裂開幾道細紋,周身陰寒之氣驟然爆發。

  瞭望台上的溫度都低了幾分。「既然你執意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讓你和那三千兵馬,盡數埋骨此地。」

  話音未落,石琅身形一晃。

  他雙腳在城樓高台上一點,整個人像只禿鷲一樣從數丈高的莊牆上撲下來。

  灰布長衫在半空中被風灌滿,呼啦啦響。

  兩隻乾枯的手掌從袖子裡探出來,掌心泛起一層青黑色的暗光,腥臭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陰手功夫,專攻偷襲破防、碎脈傷人,掌勁里摻了。

  挨上一掌就算不當場死,也得在床上躺到骨頭爛完。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石琅一動,馮·萊爾立刻抬手,朝身後一揮。

  這個手勢他訓練石家私兵時用過無數遍,已經刻進了那些兵丁的骨頭裡。

  「開火!」

  城頭上數十桿洋槍同時噴出火光。

  砰砰砰……

  槍聲密集得像過年放鞭炮,硝煙呼地一下湧出來,把整條莊牆都裹在白色的煙霧裡。

  鉛彈像雨點一樣往下潑,打在官軍前排的盾牌上,噹噹當響成一片。

  石家私兵跟在槍聲後面,弓弩齊發,刀槍並舉,搶先開火。

  他們想趁洋槍火力壓制的當口,把官軍陣列撕開一道口子。

  聶士成站在陣前,令旗都沒晃一下,只是沉聲吼了一句:「舉盾,列陣……」

  前排甲士把鐵盾往地上一頓,盾緣咬合,結成一堵鐵牆,並且,把身體縮在大盾後面。  鉛彈打在盾面上濺起火星,箭矢插在盾牌縫隙里嗡嗡顫,整條陣列晃動了一下,步步向前。

  陣前,李信看戲一般,看著凌空撲殺的石琅和漫天呼嘯的槍彈……

  金光驟起,數丈高的法相拔地而出,有如神靈降世。

  高天之上的一雙眼睛清冷淡漠,兩點碎金般的光芒在眼眶裡躍動著,看向石氏親軍,像是在打量腳下的螻蟻。

  石琅撲在半空,離李信還有三丈遠,渾身僵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那股從天而降的武意威壓像一座山一樣砸在他身上,把他周身的陰柔氣勁全給碾碎。


  他練了大半輩子功夫,引以為傲的身法、掌法、暗勁、毒勁,在武道法相的絕對壓制面前,就如一個三歲小娃。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里只擠出一聲破風箱似的嘶響。

  李信抬手,隔空一掌向前推出。

  手掌探出的同時,法相也跟著動了一下。

  金光暴漲。

  嘭……  虛空里炸開一聲悶響,像有是有數百上千人,同時拿鐵錘砸在石頭上。

  石琅整片胸骨塌了下去,骨頭碎裂的咔嚓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空中血霧濺開,破爛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往後翻了兩圈,重重砸在莊牆根下的碎石地上,早就成了一團肉泥。

  那張兇狠的老臉骨頭破碎,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瞭望台上,馮·萊爾臉上的傲慢碎了一地。

  他親眼看著石琅從撲出去到落地斷氣,前後不過一個呼吸。

  這個他花了重金請來的武道高手,這個在北直隸江湖上橫行了幾十年的老東西,被人隔空一拳打碎了身體,連對方的一根頭髮都沒碰到。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垛口上,腰間的細劍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手忙腳亂地去拔劍,手指抖得厲害,劍柄在掌心裡滑了兩次才握住。

  「你……」他張嘴想說什麼,舌頭打了結,那口生硬的中原官話全卡在嗓子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李信抬起頭,目光穿過硝煙,落在這個洋人臉上。

  「區區一個洋鬼子,也敢在這裡作威作福。」他的聲調跟之前沒什麼兩樣,依然平淡,馮·萊爾的膝蓋開始發抖了。  「當誅。」

  這兩個字落下的時候,聶士成的令旗重重一揮:「沖沖,破堡殺賊,先登首功。」

  三千武衛軍的吼聲炸開,震得莊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排甲士頂著盾牆往前推,雲梯架上了莊牆,弓弩手壓制碉樓火力,撞門隊扛著包鐵的圓木狠狠撞向莊堡大門。

  莊牆上那些石家私兵剛才還在按西式隊列開槍放箭,現在全亂了……

  有人扔了槍往碉樓里鑽,有人跪在垛口後面舉雙手投降,有幾個還想架炮還擊,被攀上牆頭的武衛軍甲士一刀一個劈翻在地。

  屍首從牆頭上栽下來,摔在壕溝里濺起一片水花。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莊門被撞開,武衛軍涌了進去。

  馮·萊爾被七八個甲士圍在城樓上,刀槍從四面八方抵住他的脖子。


  手裡那把細劍早就掉在地上,被一個甲士一腳踢開。

  他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垛口,臉上的傲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慘白。嘴唇哆嗦著,用德語反覆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外交豁免」、「國際法」之類的詞。

  李信走上城樓,看了一眼地上這個抖得跟篩糠似的洋人,對聶士成說了句:「留著做甚,殺了。」  聶士成拔刀在手,刀光一閃,馮·萊爾的念叨聲戛然而止。

  人頭滾落在城樓石板上,血順著磚縫淌下去,滴在底下堆著的沙袋上。

  莊堡里漸漸安靜下來。

  雙方戰力不是一個層級。

  尤其是,戰鬥意志大為不同。

  李信站在那裡,都懶得動手,目光看向何方,立即有著如山峰壓頂般的強大威壓。

  再怎麼悍不畏死的凶狂之人,在武道意志的壓制之下,也怯懦得如同一隻小雞。

  這種生命層次的巨大差距,並不是靠著勇氣什麼的可以抵擋。

  再大的膽子,能站在猛虎面前還敢出手,站在巨龍面前,出個手看看?

  不尿褲子,算得上是絕對人傑。

  兵敗如山倒。

  很快,武衛軍橫推了過去,殺得血流漂櫓。  戰後,楊凡帶人逐層清查,從石家地窖里搜出堆積如山的西洋軍械……

  數上千的火銃、以及堆積如山的彈藥箱,碼得整整齊齊,標籤上印著德文。

  書房暗格里翻出厚厚一摞跨境往來密信,全是石家和馮·萊爾這些年跟北直隸各大豪紳聯絡的憑證。

  還有一本厚厚的名冊,裡面清清楚楚記錄著數十家豪門士族的名字,每家每月分多少洋械、出多少銀子,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楊凡捧著那本名冊快步走到李信跟前,臉沉得能滴出水來。「涿州那五家門閥,是這群人的靠山。

  他們朝中有人,專門負責在輿論上給地方豪紳打掩護。

  洋人的武器通過石家和馮·萊爾分發到各縣,各縣的豪紳豢養私兵,就像是各地的土皇帝,讓他們分田,簡直就像割他們的肉一樣。

  師父數月之前下發的分田令,真沒幾個放在心上。我問了幾人,都說朝堂里有大人們幫襯,新政只是喊喊口號而已,作不得數。」

  「大人們?哈哈,哪還有什麼大人?」

  所以說,任何時代都一樣,不殺得人頭滾滾,真的沒人會相信。

  哪怕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

  那些朝堂里的文武官員,個個牽連甚廣。  李信只是挑了幾個民怨極大的殺了,對於大部分看不出惡跡的官員,全都暫且沒動。


  要是較真,那可能要殺成千上萬的腦袋。

  真沒必要。

  他又不是要當皇帝。

  也能原諒那些官員們身處濁世,難以獨善其身的種種無奈。

  說白了,就是給他們最後一個機會。

  但是,在明確宣示了新政之後,已經事先說好,阻礙新政就要殺頭的情況下,還敢頂風作案的,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

  休整了一夜。火頭軍把從石家地窖里搜出來的陳米淘了三遍,丟幾把鹽疙瘩進去攪開,每人一勺稠粥一塊硬餅子。

  吃完原地坐著擦刀,有人拿磨刀石把刀刃上崩出來的豁口磨平,有人把甲片上的血漬用濕布擦掉。

  聶士成蹲在篝火邊,把涿州的地圖攤在膝蓋上,拿炭筆在五座莊堡的位置各畫了個叉。  他抬頭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坐在火堆對面,新亭侯橫在膝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但聶士成知道他沒睡著。

  不是在修練,就是在想著怎麼對付那些世家大族。

  反正不是會是在思考打仗。

  對他來說,這就不叫打仗,叫秋遊。

  天亮之後隊伍開拔。

  從武清到涿州,路比之前好走,官道修得平整,兩旁甚至能看見幾間完整的土房,煙囪里冒著炊煙。

  但楊凡一路上沒松過眉頭,他手裡捏著昨晚剛送到的密報,紙頁被攥得皺巴巴的。

  他把密報遞給李信,「涿州四門緊閉,五大門閥統一放話,戮力抗賊,這是把我們當賊人了。

  他們把各縣逃過去的殘餘私兵全收攏進城,湊了三千人,原來的守軍和衙役被架空,城防全落在私兵手裡。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封公文,封皮上蓋著吏部的紅印。「朝堂急件,昨天夜裡送到涿州的,十幾個大臣聯名請命,想讓咱們就地停兵,不能再動士族,否則,天下大亂,朝堂亦將大亂……」

  李信接過公文翻開看了看,字寫得四平八穩,措辭客氣,但意思很硬。  再往前一步,這個天下就要散了。

  他輕笑一聲把公文折好,塞回楊凡手裡:「這是證據,呵呵,他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師父,怎麼辦?」

  「計劃不變。」

  隊伍到涿州城外三里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

  涿州的城牆比文安、武清高出一大截,青磚固壘,垛口整齊,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


  城牆上站滿了人,穿的都不是官兵號服,是各家護院的錦衣勁裝,刀槍握得整齊,垛口後面還架著洋槍。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護城河裡的水清亮得能映出城頭上的人影。

  官道正中央站了一個人。緋色官袍,頭戴官帽,手裡舉著一塊令牌,孤零零立在路中間。

  這人站姿筆直,下巴微抬,看人的時候眼皮往下壓,嘴角那兩道法令紋像是刻上去的。

  他身後沒有兵,沒有隨從,就他一個。

  楊凡勒住馬,低聲說:「這是吏部巡御史張啟元,早前朝廷派出來的,奉的是太后令。目前各地一些官員,仍循舊制,師父說暫時不改,就都沒有動。  這次聯名施壓、遞停兵請願文書,他就是跳得最歡的。」

  張啟元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掃過列陣的武衛軍,落在李信身上。

  「國師大人。朝堂停戰文書已然送達,勒令你即刻停兵,止步涿州全軍回撤。」他頓了頓,嗓門拔高了半截,「北直隸士族乃地方根基、朝堂棟樑,你連日擅殺鄉紳、攻破私莊、屠戮地方武人,甚至擅自斬殺洋人,激起外事爭端、攪動地方動盪……

  你可知如此做法,已是國將不國,大禍臨頭?」

  楊凡聽完這段話,翻身下馬,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著怒氣:「張御史。文安知縣貪腐禍民、官紳勾結,武清士族通洋亂政,蓄兵作反。

  兩縣百姓流離慘死,樁樁罪證鐵證如山。

  洋人私販軍械、訓練私兵、攪亂新政分裂地方,本就是禍亂中土的重罪……

  誅殺此等惡徒,何來挑起爭端之說?」

  張啟元轉過頭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飛進大堂的蒼蠅。「地方瑣事,自有州縣官吏、朝堂三司處置,輪不到爾等肆意殺伐、擅斷生死。」

  他彈了彈袖口上的灰,「士族百年根基,維繫地方安穩,縱然小有瑕疵,也當包容規勸,豈能動輒抄家滅族、大兵壓境?

  國師年少輕狂,自恃勇武,破壞地方規矩、禍亂朝堂平衡,今日若不罷兵回撤,他日必成大禍。」

  李信抬起手,止住還要說話的楊凡。  面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有御史那味了。」

  以前在書上看到一些人拼死直諫,甚至還有人動不動就要撞死在大殿之上。

  句句都是為國為民。

  還有更厲害的,能噴皇帝一臉口水。

  以往他是沒見著。

  今天就見了一個膽大的。

  評價是,這不是膽大,這是腦子有病。


  他看著張啟元,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反正沒事,跟他辯一辯。

  「我問你幾件事。文安村落被屠,鄉民懸屍三日……誰做的?」

  「武清萬畝良田被圈,百姓淪為世代農奴,又是誰默許的?」  「洋人深入內地,售賣軍械,訓練私兵,勾結士族禍亂地方,這又是哪條政令允許的?」

  張啟元的臉皮終於繃不住了。

  他嘴角抽了兩下,那兩道法令紋更深了,但很快又義正嚴辭:「朝堂大政,重在制衡安穩,非你一介武夫所能通曉。

  些許鄉民死傷、地方糾紛,皆是新政推行難免之弊,豈可因小失大、撼動國本?

  今日即刻退兵,尚可保全自身,若再執意妄為,定當群起而攻,到時後悔莫及。」

  城頭上那些私兵聽見這話,像得了號令似的跟著嚷嚷起來,有人拍著垛口喊退兵,有人把刀在牆磚上磕得噹噹響,「擅闖涿州不知死活」、「小小年紀也敢與士族為敵」,叫囂聲此起彼伏。

  李信騎在馬上,等這些聲音自己消下去。

  才嘆息道:「跟你們這些死人,說這麼多話,我也是很無聊了。」

  李信不再看他,沉聲喝道:「聶士成。」

  「末將在!」聶士成從陣列前跨出來,甲片嘩啦一聲響。

  「涿州門閥私蓄甲兵,通夷亂政,阻攔新政,魚肉萬民。罪證已是昭彰。

  全軍列陣,攻城……擋在前面的,不論朝堂官員,還是士民官紳,一律以通匪亂政論處,格殺勿論。」  令旗揚起來,風聲獵獵。

  三千武衛軍瞬間變陣,盾牌在前,長槍居中,弓弩列後,攻城器械從後隊推上來,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整座涿州城被這股殺氣籠罩,城頭上那些剛才還在叫囂的私兵忽然全啞了,有人手裡的刀磕在垛口上,噹啷一聲掉下城去。

  張啟元癱坐在官道中央,官帽歪到一邊,緋色官袍上沾滿了塵土。

  他仰著頭,看著馬背上那個穿布衣的年輕人,嘴唇翕動了半天。「你、你這是謀反!」

  李信拽起韁繩,棗紅馬調了個頭。他垂眼看著這個癱在地上的御史。「謀誰的反?晦氣,遇到了一個傻子。」

  他都懶得親手殺。

  驅動大紅馬撞倒此人,馬蹄在他身上踏了過去。

  城頭之上,五大門閥的護院武師全出來了。

  十幾個身影立在垛口後面,個個氣息沉凝,全是筋骨大成的好手。


  他們身後是上千私兵,垛口下面架著洋槍,城門後面堆著沙袋和條石。

  但最先站出來說話的,不是這些武師。  城樓正中,五個錦衣長袍的儒雅中年走了出來。

  就算到了此時,幾人依然面不改色,反而面帶威嚴。

  那是常年身處高位、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氣度。

  這是涿州五閥的掌舵人,周、顧、呂、蘇、吳五家族長。

  不同於蔡家、石家那種推武師出來當打手的做派,這五個人本身就是北直隸民間武道的頂尖戰力。

  為首的周秉和鬚髮微白,面容儒雅,看著像個教書先生,開口的時候語氣淡漠,卻帶一絲凌厲。

  「李信,本念你年少有為,初入朝堂,有心容你一線生機。文安、武清那種邊角小縣,些許底層豪強,你屠便屠了,我等從未干預。但涿州不同。」

  他頓了頓,眼皮往下壓了壓,「這裡是北方士族文脈之源,百年權貴根基。你步步緊逼、趕盡殺絕,便是徹底毀了天下太平、亂了家國根基。」

  旁邊顧山河接過話頭,這人聲線冷硬,說話的時候手指捏著垛口邊沿,青磚被他捏得咯吱響。「少年人,我五家世代聯姻,門生故吏遍布北方軍政、天下士林,暗中資助武道高手不計其數,更有大量洋商、海外勢力暗中扶持。

  你區區三千兵馬,便想撼動我等百年基業?簡直是痴心妄想。」

  其餘三家族長也跟著開口,語氣一個比一個重。

  「速速退兵、卸甲認錯、停止新政,我等可繼往不究。」「若執意頑抗,今日便讓你全軍覆沒、埋骨涿州。」  李信騎在馬上,靜靜聽了一會,他發現,這個時代,從上到下,基本上很少有人能看得清形勢,也聽不懂人話。

  當然,若非如此,國家也不會貧弱到如此地步。

  「任重而道遠啊,難不成,非得進行義務教育才行,這可是大筆銀子。」

  心裡這樣想著,他右手握住新亭侯刀柄。

  長刀出鞘,刀鳴有如龍吟。

  瞬間,所有聲音都被壓了下去。風聲、旗聲、城頭上的叫囂聲,全被這一聲刀鳴吞沒。

  金光沖天而起。武道法相在他身後拔地而出,無邊氣勢有如大海潮漲,轟隆隆壓落下來。

  城頭上五閥家主的臉色在同一瞬間全變了。

  五個人齊齊後退半步,嘴角溢出血線,眼底全是慌亂。

  「這不是人,開火,死守!」顧山河的吼聲在城頭上炸開。

  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洋槍火銃同時噴出火光,鉛彈像雨點一樣往下潑。  城頭弓弩齊鳴,箭矢遮天蔽日。

  千餘士族私兵結成西式戰陣,依託城垛和碉樓工事瘋狂傾瀉火力,想把城下的官軍陣列撕開。

  「舉盾結陣!逐層推進!弓弩對位反擊!」聶士成的軍令落地極快。前排甲士把鐵盾往地上一頓,盾緣咬合,結成一堵鐵牆,鉛彈打在盾面上濺起火星,箭矢插在盾牌縫隙里嗡嗡顫。

  後排弓弩手登位齊射,密集箭雨破空而上,跟城頭火力狠狠撞在一起。硝煙漫得到處都是,殺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漫天戰火中心,李信策馬而行。

  身上金色光罩,像是燃燒的火焰。

  槍炮弓箭射在光罩之上,如同撞上鋼牆,無聲無息的掉落一地。

  讓人如見鬼神。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些面目猙獰的士卒,又看了一眼羅網後面那五個嘶吼著的門閥家主,抬手揮刀。

  刀光從新亭侯刀鋒上延伸出去,宛如一彎新月。

  金色刃光,延伸十餘丈,橫斬出去。

  城牆上突前猛攻的整排人,如同麥子般,齊唰唰倒了一地。  周秉和渾身浴血,撐著垛口想站起來,腿軟得跟麵條似的,試了兩次都沒成功。他仰著頭嘶吼:「不可能,這世間怎有如此武力?」

  李信沒有答他。

  刀光一轉,金光順著城頭一路鋪開。

  第一道血花濺起的時候,呂家族長的脖頸上多了一條紅線,紅線迅速裂開,人直挺挺倒下去。

  第二道寒光掠過,蘇家族長的胸口多了一個前後通透的窟窿,血從後背噴出來濺在垛口上。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金光在城頭上縱橫來去,快得看不清軌跡,只聽噗噗幾聲悶響,吳、顧、周三家族長接連倒地,每人身上都只有一道刀痕,全在要害。

  五閥首腦,一朝盡滅。

  李信坐在馬上,都不怎麼動了。

  只是隨手舞了幾下。

  對方頭頭腦腦,就已經死光了。

  這仗打得。  傳出去了,江南江北都當是在吹牛把牛給吹天上去了。

  保管沒有一個肯信。

  城頭上那些私兵全都目瞪口呆。

  扣動扳機的手指僵住。

  有人低頭看著城頭上那五具屍體,又抬頭看了看城下半空中那尊金光璀璨的法相,手裡的刀噹啷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沒人說話,沒人動。

  張啟元躺在官道正中,骨頭碎了一半,竟然還沒死。

  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他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字:「你瘋了……你徹底瘋了……你屠戮天下士族根基,從此天下大亂、永無寧日!」

  李信收刀入鞘,法相緩緩斂去金光,散去無形。

  他低頭看著這個癱在路中間的御史。

  「永無寧日的,從來不是我的殺伐。是你們這群盤踞高位、禍國殃民、引狼入室、阻礙盛世的社稷蛀蟲。」他轉過頭,「聶士成。」  「末將在!」

  「擒張啟元,等會弔死在門口……全軍入城,清剿五閥餘孽,封存所有府宅田產,查抄洋械密信。但凡負隅頑抗者,一律斬殺。」

  令旗再度揚動。攻城巨木轟然撞上涿州城門,整座城池都在震顫。

  失去五閥首腦坐鎮的涿州防線瞬間形同虛設,鐵門被撞開,吊橋放下,武衛軍湧進城內。

  那些私兵跑的跑、跪的跪,有幾個還想抄傢伙反抗,被前排甲士一刀一個劈翻在地。

  楊凡帶隊直入五閥府邸,逐層清查自不用多說。

  只不過,搜出來的往來信件,牽連確實太廣。

  「五閥常年接引洋人勢力紮根中土,走私軍械,訓練私兵,串聯南北士族,裹挾朝堂舊臣。

  此前文安蔡氏、武清石氏,全是他們推出來的台前棋子。

  牽連朝堂官員三十餘人、北方士族近百家。」

  李信接過帳冊翻了翻,合上。

  他站在涿州長街中央,環顧這片被腐朽士族盤踞了百年的城池,遠處幾縷殘煙還在飄,街上零星跪著幾個投降的私兵,有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往外看,又縮回去。  「這不是很好嗎?其實我也擔心,一通亂殺,把好官好人也給殺了。」

  他把帳冊遞給旁邊的文書,靜靜躺回府衙官椅上,端著一杯香茶,笑道:「這次的事可以證明,朝堂上那三十多個大臣,全殺了一個也不冤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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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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