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 鐵騎北上,北直寒骨
卯時,天還沒亮透。
京城的城牆在晨霧裡只剩個灰撲撲的輪廓,城門口的馬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守門的兵丁握著長槍來回走動,鐵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響。
校場上的霧更濃。
三千武衛軍已經列好了陣,甲冑上的露水還沒幹,被剛冒頭的天光一照,泛著一層冷冰冰的鐵灰色。
沒人說話……
三千人站得整整齊齊,只有風吹過甲葉時帶起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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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士成站在陣前,盔甲擦得鋥亮,腰刀掛在左胯,刀柄上纏的牛皮繩磨得發黑。
他是昨晚接的令,連夜把全軍拉起來整頓……
甲械擦了三遍,糧草清點了兩次,每個百人隊的編制都核對過。
沒人遲到,沒人告假。
他帶的兵他知道,這幫人不怕打仗,就怕閒著。 馬蹄聲從城門方向傳過來。
不緊不慢的,嘚嘚嘚……
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李信騎的是他那匹棗紅馬。馬鬃被晨霧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脖子上。
他穿著一身素色布衣,肩上背著新亭侯,懷裡放著令牌和幾樣信物,其餘就兩手空空了。
因為,其他的必需品,都扔到左手拇指上的儲物戒指中。
裡面什麼都有,換洗衣物、藥物靈石,甚至還有臨行前莊紅袖煮的紅棗粥。
就這麼騎著馬從城門裡出來,霧氣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身後還跟著十餘個李園出來的大孩子。
以楊凡為首。
校場上三千人的目光全轉了過來。
沒人喊口令,但那些剛才還在悄悄活動手指、挪動腳掌的小動作全停了。整個校場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馬蹄聲。 聶士成跨前一步,右拳砸在左胸口,甲片撞出一聲悶響:「拜見國師,武衛軍全軍整裝完畢,糧草甲械齊備,隨時聽候調遣!」
李信勒住馬,掃了一眼面前的陣列。三千張臉。
有的年輕,鬍子還沒長硬,有的滿臉風霜,顴骨上留著舊刀疤。
「出發。」
說完他一夾馬肚,棗紅馬甩了甩尾巴,朝北邊官道走去。
聶士成轉身,右手往上一抬。令旗唰地揚起來,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狠狠往下一切。
「全軍開拔!」
號角聲響。
低沉的嗚嗚聲壓過晨霧,震得校場邊的楊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三千人同時踏步,鐵靴砸在夯實的黃土地上,嘭的一聲悶響,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前排已經走出校場,後排還沒動,隊伍拉成一條鐵灰色的長龍,沿著官道往北推進。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路兩邊的景色就開始變了。 京城近郊還能看見幾間完整的土房,門口晾著破衣裳,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炊煙。
越往北走,土房越少,田裡的野草越高。
本該是豐收的季節,可官道兩邊的田地大多荒著,野蒿子和狗尾巴草瘋長了半人高,把田埂都蓋沒了。
路過第一個村子的時候,楊凡勒住馬,盯著村口看了好一會兒。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老頭,佝僂著背。
他蹲在樹根底下,手裡攥著半塊黑乎乎的窩頭,也不吃,就那麼攥著。
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猛地縮起脖子,把窩頭往懷裡一塞,轉身就往土牆根底下躲。
楊凡張了張嘴,想喊他,又不知道該喊什麼。
老頭鑽進一扇沒了門板的破門洞裡,不見了。
門洞旁邊是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屋,屋頂的茅草爛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梁木。
屋檐下掛著一隻破竹籃,被風吹得輕輕晃悠。 李信騎在馬上,看著那個老頭消失的門洞,什麼也沒說。
再往前走,路邊開始出現新墳。
沒有墓碑,就是一個個小土包,上面壓著幾塊石頭,石頭縫裡插著燒了一半的香。
有幾座墳的土還是新的,黃褐色的泥土翻在外面,被太陽曬得發乾開裂。
一隻野狗蹲在墳邊,伸著舌頭喘氣,看見兵馬過來,夾著尾巴跑了。
正午時分,隊伍到了文安縣界。
官道正中橫著一排人。
十幾個穿皂衣的衙差,手裡握著水火棍,歪歪斜斜站成一排,把路堵了大半。
為首的典史肚子微鼓,麵皮白淨,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常年坐衙門、不曬太陽的人物。
聶士成勒住馬,還沒開口,那典史先上前一步,敷衍地拱了拱手:「敢問官軍大人,率兵入境何事?
文安境內太平無事,無匪寇作亂,無需官軍勞師動眾驚擾地方。
若有公務,可先行遞文縣衙,由我等代為處置。」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楊凡一夾馬肚衝上前,指著那典史的鼻子:「太平無事?村民被吊死在樹上,屍首暴曬兩天沒人收,田地被豪強吞了個乾淨,新政兩月寸土未分,百姓流離失所……
你管這叫太平無事?」
典史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語氣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鄉民聚眾私占宗族公田,本就是違律之舉。
鄉紳派人稍加懲戒,也是為整治民風。
至於分田事宜,田畝戶籍繁雜錯亂,百年積弊難以一時理清,縣衙正在逐層核查,以求穩妥。」
「懲戒?」楊凡的聲音拔高了半截,「把人吊死在村口叫懲戒?洗劫幾個村子叫懲戒?」
「此事縣衙已在核查,不日便有結果。」典史欠了欠身,「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先行遞文……」
「帶路。」李信開口了。
典史的話被堵在嗓子眼裡。
他抬起頭,正對上李信的目光。
那雙眼睛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怒氣也沒有殺意,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去縣衙。」李信說。
典史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爬到後腦勺。
那種冷不是風吹的冷,是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身上,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變重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低下頭,轉身朝縣城走去。
縣衙在縣城正中,門口兩座石獅子,門楣上掛著「清正廉明」的牌匾。
衙役們各司其職,灑水的灑水,掃地的掃地,看起來一派太平景象。
知縣站在大堂門口,官袍穿得整整齊齊,面帶微笑,拱手行禮的姿勢標準得像是從禮儀書上摳下來的。
「下官文安知縣,恭迎國師大人蒞臨,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李信沒接他的客套,徑直走進大堂,站在那塊「清正廉明」的牌匾底下,轉過身來看著他。
「分田令頒下兩月,文安縣寸田未分。給我個理由。」
知縣臉上的笑容一點沒變,語氣誠懇得像是掏心窩子:「大人明鑑,並非下官推諉。 文安地界田畝錯綜複雜,宗族公田、世家私田、官田交錯百年,老舊田契真偽難辨。
下官唯恐倉促分田、錯判歸屬,反而驚擾地方、滋生民亂……故而逐層核查、穩步推進,以求萬無一失。」
「這麼說,你是為了百姓好?」
「正是。」知縣微微欠身,「下官深知新政惠民,但好事更要辦好,急不得。」
李信看著他。這人說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笑容溫和得體,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同僚喝茶聊天。
如果不是一路走來親眼看見那些荒田、破屋、新墳,光聽他這番話,還真以為他是個兢兢業業的好官。
「村口吊死的村民,你見過了嗎?」
知縣的笑容終於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原樣。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那件事下官已然知曉。
鄉民聚眾滋事,強占士族私產,鄉紳為求自保,手段確有過激之處。
下官正在調查,不日便會有結果。」
「自保?」李信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是的。」知縣點頭,表情真誠極了,「蔡氏乃文安百年望族,向來守禮奉公。
此次若非鄉民先行動手,他們斷不會……」
「夠了。」
李信的聲音不高。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皺巴巴的信,拍在公案上。
信紙被汗水浸過又晾乾,皺得不成樣子,上面的字跡卻還清晰:
村民自發丈量荒田,當夜遭匪洗劫,為首三人被吊在老槐樹上風乾,其餘皆殺。
「村民丈量荒田,是求活路。你們不給活路,還派匪徒屠村。這叫自保?」
知縣張了張嘴。
「田契鎖在蔡家手裡,官田被私吞,百姓無地可耕。這叫士族私產?」
知縣額頭上的汗開始往下淌。
「還有,那些匪徒用的竟然是精良槍械以及制式刀弓,哪來的?」 知縣嘴唇哆嗦著,臉上那副溫和得體的笑容終於碎了。
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只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李信看著他的眼睛:「你這身官袍,穿得倒是乾淨。」
知縣的雙腿開始發抖。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公案邊上,把案上的筆架撞得晃了幾晃。
「聶士成。」
「末將在!」聶士成大步跨進門檻,甲片嘩啦一聲響。
「摘了他的頂戴,審查清楚,不日處斬。封存縣衙所有田契、帳冊、戶籍卷宗,逐一徹查。所有參與包庇豪強、拖延新政的衙署人員,一律鎖拿問罪,不可放過一人。」
「遵命!」
兩個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知縣的雙臂。
知縣這才反應過來,拼命掙扎,頭上的烏紗帽被碰掉,滾在地上轉了兩圈。
他嘶著嗓子喊:「我乃朝廷命官!無聖旨、無三司勘令,你無權拿我。李信,你這是擅權獨裁……」
李信沒看他。 甲士拖著知縣往外走,知縣的官靴在青磚地上磨出兩道白印。
喊聲越來越遠,被大堂的門板隔住,變成含混不清的嗚咽。
大堂里剩下的師爺、主簿、差役全縮在牆角,有人手裡還握著毛筆,墨汁滴在袍子上也不敢擦。
李信轉過身,看著這些人。
「文安縣衙暫停一切職權。
所有政務、田畝清查、民生安撫,由武衛軍接管。
往日依附豪強、篡改帳冊、欺壓百姓者,主動自首,可從輕發落。
抗拒不認、通風報信者,按通匪亂政論處。」
沒人敢吭聲。角落裡一個上了年紀的主簿手抖得厲害,筆桿子啪嗒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楊凡快步走進來,在李信耳邊低聲說:「師父,蔡家得到消息,莊堡四門全關了。護院上了牆,弓弩都架好了,看樣子是要死扛。」
「有多少人。」
「私兵三百,護院武師不下五十。 領頭的是他們家的首席武師,據說功夫不比宮裡那些供奉差。」楊凡頓了頓,「他們還派人去武清、涿州幾個大族串聯,想聯名往京城遞狀子,告少爺擅權亂政、殘害士林。」
「聯名告我?向誰告?哈哈,這些人腦子裡全是水嗎?」李信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刀鋒,「讓他們聯。正好一鍋端。」
細細想來,其實也不怪這些人傻。
他們根本想不出來,京城如今是個什麼樣的狀況。
那些上朝的文官,手中到底有多少權柄?
反正無論怎麼樣,不可能是國師一人專權吧,這不合理。他怎麼管得過來?
人心中的成見,恍如一座大山。
無論外界怎麼變化,地方豪強那是紋絲動,心想著就算改朝換代了,也得依靠他們。
李信走出縣衙大門,翻身上馬,朝城南方向望了一眼。
夕陽西斜,天邊的雲被燒成鐵鏽色。遠處地平線上,能看見一片連片的莊院高牆。
青磚黛瓦,角樓上飄著燈籠,那就是勝芳鎮,蔡家的老巢。
在北直隸盤踞百年的地頭蛇,良田萬畝、私兵三百、官場人脈盤根錯節,連土匪用的刀都是洋人供的貨。 「傳令全軍。」李信拽起韁繩,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著地面。「休整半刻,兵發勝芳鎮。圍莊,破堡。」
他頓了頓,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
「北直隸的天,該換一換了。」
…………………………
大軍休整了半刻鐘。
火頭軍把乾糧分發下去,士兵們蹲在路邊啃硬餅子,拿水囊灌兩口涼水就算一頓飯。
聶士成把幾個營官叫到跟前,在地面上畫了個簡圖,安排合圍路線。
他沒說什麼激勵士氣的話,只講了一遍戰術布置,然後問:「都聽明白了?」幾個營官點頭,各自歸隊。
三千武衛軍隨即轉向,煙塵滾滾往南邊壓過去。
走了不到十里地,前方地平線上就冒出一大片黑壓壓的建築輪廓。
那就是勝芳鎮。蔡家的老巢。
這莊堡占地面積極大,外牆用大塊河石打底,上面砌青磚,中間灌三合土夯實。 牆基厚過三丈,牆高近十丈,往那一蹲就像頭趴在地上的巨獸。
莊外挖了一圈壕溝,溝里灌滿了水,渾濁發綠,水面上漂著爛草和不知名的雜物。
四面高牆上排滿了垛口和射擊孔,四角各立一座雙層碉樓,能把整片外圍曠野看得清清楚楚,沒有半點死角。
這哪是什麼鄉紳宅院,分明是座實打實的私兵堡壘。
蔡家花了幾十年時間,一代一代加固擴建,早就把這座莊子修成了一座小城池。
此刻莊堡四門緊閉,鐵門落了鎖,門後堆著沙袋和條石。
高牆上來回走動著披甲持刀的私兵,人數少說也有三百上下。
有人手裡握著長刀,刀身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碉樓里架著弩機,箭槽已經卡滿了箭矢……
更有密密麻麻的槍口架在垛上。
所有垛口後面都趴著人,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官軍的隊列,沒人說話,也沒有人後退。
聶士成騎在馬上,舉著單筒望遠鏡掃了一圈莊牆上的布防,放下鏡筒罵了一句:「這他媽比打洋人還費勁。」他轉頭朝傳令兵一揮手,「列陣,合圍。」 令旗揚起來,三千武衛軍立刻變陣。
四隊人馬像四根手指一樣張開,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把整座莊堡圍得嚴嚴實實,不給蔡家留半點空隙。
刀槍豎得跟林子似的,甲片在日頭下反著光,三千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壓得曠野上的風都靜了幾分。
換做尋常鄉紳,見官軍擺出這陣仗,早就開了大門跪在門口請罪了。
可蔡家不一樣。
他們在北直隸紮根百年,手裡有私兵,庫里有洋械,朝中有人脈,早就養出了一副不把王法放在眼裡的膽子。
牆頭上那些私兵不但沒退,反而有人開始嚷嚷起來。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趴在垛口上往下喊:「官軍了不起啊?這他媽是蔡家私宅,你們憑什麼圍莊子?有本事攻上來試試……」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有人把刀舉過頭頂晃了晃,刀刃反射的日頭光照得人眼疼。
莊牆正中的主瞭望台上,走出來一個人。
這人往那一站,周圍那些叫囂的私兵全閉了嘴。
他身高七尺有餘,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兩條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露在外面的小臂呈古銅色,皮膚上布滿了常年練硬功留下的細密裂紋,像曬乾了的河床。 腰間挎著一柄厚背鐵刀,刀身漆黑,刀口卻磨得雪亮。
刀柄上纏的麻繩被血浸過又曬乾,結了層暗紅色的硬殼。
這人就是蔡家首席護院武師,江湖上叫他「鐵臂洪武」。
他練了二十多年的鐵臂硬功,一身筋骨硬得跟鐵打的一樣。
尋常州縣捕快、江湖武師在他手裡走不過三招。
前些日子血洗那幾個村子、把村民吊死在老槐樹上的事,全是他帶人幹的。
洪武站在高台上,雙手撐著垛口,居高臨下掃了一圈底下圍莊的官軍,臉上不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絲不耐煩。
他張嘴說話的時候嗓門極大,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官軍止步!這是蔡氏私莊,世代祖地,不是你們想進就能進的地方。
不經主人許可,任何人不得擅闖!」
他頓了頓,嗓門又拔高了半截:「無故圍莊、尋釁滋事,你們這是找死。
速速退兵,尚可作罷。敢再往前一步,休怪刀槍無眼!」 這話一出,牆頭上那些私兵立刻跟著鼓譟起來。
有人拍著垛口喊「退兵退兵」,有人把刀在牆磚上磕得噹噹響,氣焰囂張得很。
一個穿長衫的蔡家族老也上了牆頭,扯著嗓子喊:「我蔡氏世代守禮,清白傳家,何罪之有?
地方田畝糾葛是鄉野瑣事,輪不到朝廷大兵壓境!」
楊凡騎在馬上,聽著牆頭上這幫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嚷嚷,咬得後槽牙咯吱響,壓低聲音對李信說:「師父,這幫人仗著莊牆厚實、手裡有幾分蠻力,已經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信騎在棗紅馬上,抬眼看了看高台上的洪武,臉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他見過的陣仗太多了: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貴,使館街荷槍實彈的洋兵,域外秘境裡身懷絕技的修士,哪一個不比眼前這幫鄉間土豪難纏?卻也沒有這般狂妄。
這幫人縮在厚牆後面,拿著幾把刀箭,幾杆火銃,就覺得天下沒人能奈何得了他們。
只能說,這個時代的人,全是傻的。
「奉旨查亂,推行新政。」李信開口了。
聲音不高,也沒有刻意拔高嗓門,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過莊牆,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三千武衛軍的陣列里沒人出聲,連馬都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甲葉的細碎聲響。 「蔡氏私藏公田、抗旨阻政,勾結外夷、私蓄甲兵、屠戮良民。
樁樁件件,皆是謀逆害民的重罪。
開門受降,交出主犯,歸還田契,清繳洋械私兵,可保全族老弱婦孺性命。若是負隅頑抗……」
他停了停,把後面四個字說得極穩極慢。
「雞犬不留。」
這四個字落地的時候,牆頭上的鼓譟聲忽然低了一瞬。
有幾個私兵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手裡的刀也不磕牆磚了。
但很快,洪武的笑聲就把這點怯意全蓋了過去。
他仰頭大笑,笑聲粗糲張揚,震得瞭望台上的瓦片都微微發顫。
笑夠了之後,他低下頭,盯著李信,臉上的橫肉堆起來,擠出個不屑至極的表情。
「好大的口氣!區區一個靠著幾分氣運爬上來的毛頭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說什麼雞犬不留?」
他雙臂一張,筋骨噼里啪啦一陣爆響,闊刀輕揮,刀光發出嗚嘯之聲,身上氣勁擴散四方。 周圍幾個私兵被這股氣勁推得往後退了兩步,臉上全是敬畏。
「老夫行走江湖數十年,刀下亡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從沒聽說過有人憑一張嘴、幾句官話,就能嚇得到人。想要問罪,先過老夫這一關!」
李信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策馬向前,直行到堡壘下方,他的右手抬起,握住肩頭新亭侯的刀柄。
刀鞘上的鯊魚皮磨得發亮,麻繩纏的刀柄握在掌心裡微微發燙。
刀鳴。
一聲極清極厲的刀鳴從刀鞘里炸出來,穿透曠野上的風,穿透莊堡厚實的石牆,穿透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些剛才還趴在垛口上叫囂的私兵同時僵住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像潮水一樣從他們身上碾過去,壓得所有人都氣血不暢,手腳發軟。
有幾個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刀尖磕在牆磚上叮叮噹噹響。
洪武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站在高台上,臉色驟變。那股壓過來的力量像一座山從頭頂壓下來,他連扛的資格都沒有。 他苦修了二十多年的鐵臂硬功,引以為傲的鋼鐵意志,在這股力量面前就像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
「這是……」洪武的嗓音劈了叉,瞳孔縮得跟針尖似的,「怎麼可能!你才多大,怎麼可能這麼強?」
他的話音還沒落,李信身後金光驟起。一尊數丈高的武道法相拔地而起,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周身金輝流轉,衣袍紋理清晰分明。
最讓人心底發寒的是那雙眼睛。
兩點碎金般的光芒在眼眶裡躍動著,活生生的,像是在打量腳下的螻蟻。
法相現世的一剎那,整座莊堡都在抖。
垛口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碉樓里的弩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壕溝里的水面上盪起一圈圈波紋。
牆頭上那些私兵徹底崩了,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有人把刀扔了就往碉樓里鑽,有人趴在垛口上乾嘔,褲襠濕了一片。
洪武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他咬緊牙關,兩條腿發僵,後背全是冷汗。
但他沒有退,他知道這時候退就是死。
他把周身硬功催到極致,古銅色的皮膚泛起一層鐵光,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像一條條蠕動的蚯蚓。 雙手握住那柄厚背鐵刀,高高舉過頭頂,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老夫不信,武功再怎麼高,怎麼可能有這種境界!」
吼聲里,他踏足垛石,騰身躍起,落地衝擊如龍,一刀劈出,勁風衝擊,拉出一道長長灰塵。
刀風呼嘯,勁氣炸裂,這一刀凝聚了他二十多年苦修的全部功力,是他這輩子劈出的最強一刀,刀鋒破空的時候甚至帶起了一圈白色的氣浪。
李信沒有拔刀。
他騎在馬上,衣角都沒動一下。
身上騰起六丈的武意法相,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突然動了,如同光影流轉,一刀劈出去。
刀光閃了一瞬,快得像是沒出過刀,只留下一道金色殘影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消散。
轟……
一聲低沉炸鳴,撕裂空氣。
悶得像夏天遠處天邊滾過的悶雷。
洪武劈出的刀風碎了,刀身上的血光滅了,護體硬功如紙張般被撕開。 厚背鐵刀從正中間斷成兩截,斷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然後刀光從洪武的脖頸上掠過去。
他揮刀的姿勢還保持著,兩條胳膊還高舉過頭頂,整個人僵住。
脖子上浮出一條極細極細的紅線,紅線迅速變粗,裂開,鮮血噴出來,濺在瞭望台的青石地面上,順著石縫往下淌。
下一刻,洪武的腦袋從肩膀上滾下來,在檯面上彈了一下,摔落下去,砸在莊牆內側的石板地上。
身體還站著,過了兩息才直挺挺倒下去,撞翻了垛口上架著的一面盾牌。
莊牆上死寂了整整三息。然後有人尖叫,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直接跪在垛口後面磕頭,腦門撞在石磚上梆梆響。
剛才那些叫囂著「刀槍無眼」的人,現在連刀都握不住了。
李信冷笑一聲,身後的法相緩緩斂去金光。
武意生靈就好在這裡了。
這法相完全受自己心意指揮,也掌握了自己的全部武道和鬥戰智慧……更離譜的是,完全不需要自己全心全意催動,可以自行應敵。
換句話說。 如果真的遇到強敵了。
他可以打他的,法相可以打法相的。
甚至,這法相比自己好像還強許多……
「這不是分心二用了嗎?」
「以後會不會多練出幾個法相來,是不是會成為如同化身分身般的存在?三太子的三頭六臂,是不是練成了三個法相聚合在一塊?」
武道法相這東西,還有著極大潛力可挖。
李信現在看不明白。
他不妨礙他繼續強化神意,磨練武意。
他感覺到,這道妙法,還遠遠沒有練到盡頭。
感受著頭頂法相全方位的護住自己,更是神威無儔。
李信心中舒坦,也懶得再玩指揮打仗的把戲了。
下令道: 「速戰速決,負隅頑抗者,此為下場。聶士成,破莊。」
聶士成手中令旗猛地往下一劈,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全軍衝鋒!破堡除奸!」
三千武衛軍齊聲吼了出來,那聲音撞在莊牆上又彈回來,震得碉樓的瓦片往下掉。
前排士兵扛著雲梯衝向莊牆,盾牌手舉著大盾擋住牆頭零星射下來的箭矢,弓弩手在後方壓制碉樓火力。
牆頭上那些私兵早就沒了戰意,有人把弩機一扔就往後跑,有人胡亂放了幾槍,打傷打死幾人。
大半莊丁,只懂得跪在垛口後面舉著雙手喊投降,有人慌不擇路從台階上滾下去,摔斷了腿也沒人扶。
攻莊戰打了不到一刻鐘……
鐵門被撞開,門後堆的沙袋條石被推開,武衛軍湧進莊堡。
那些平日裡橫行鄉里、欺壓百姓的蔡家私兵和護院打手,跑的跑,跪的跪。
有幾個還想抄傢伙反抗,被前排甲士一刀一個砍翻在地。沒人再敢動。
李信騎著馬進了莊堡大門。
眼前是連片的豪宅大院,青磚黛瓦,雕樑畫棟,庭院裡種著名貴的花木,假山流水樣樣不缺。 庫房的大門已經被士兵撬開,裡面堆滿了糧袋、銀箱、布匹綢緞,還有好幾口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撬開一看全是嶄新的西洋軍械,刀身上還塗著防鏽的油脂。
槍管擦得鋥亮,顯然是剛運來不久。
庭院深處縮著一群衣衫破爛的佃戶苦工,有老有小,個個面黃肌瘦,手腳上還戴著沒來得及取下的鐐銬。
看見李信騎馬過來,他們全跪了下去,有人把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頭,有人悄悄抬起眼皮打量這個穿布衣騎大馬的年輕人。
楊凡從正堂里跑出來,懷裡抱著厚厚一摞帳冊和書信,跑得滿頭大汗。「師父,搜出來了。」他把帳冊翻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蔡家私吞官田公田一千兩百多頃,篡改田契戶籍的底本全在這裡。
庫房裡搜到普魯士刀三百把、步槍兩百餘杆,全是走私進來的洋械。其餘刀槍弓箭不計其數。
還有……」
他抽出一沓信函,信紙的邊角印著德文抬頭,「蔡家每個月固定給一個叫『施密特』的德裔教習送銀子,那人常駐武清,專門替洋人聯絡直隸各府的鄉紳。
蔡家阻撓新政、攪亂地方的整套法子,都是這施密特在背後出謀劃策。」
李信接過信函翻了翻,隨手遞給旁邊的文書。「證據收好,異日明示天下,蔡家主犯全部收押,族老、管事、參與屠村的打手一律鎖拿,一個不許漏。
庫房財物、田契文書全部封存登記,還得還給百姓。
莊內佃戶苦工馬上釋放,廢除蔡家私設的所有租稅苛規,每人先發三斗口糧壓壓驚。」 他調轉馬頭,望向北方。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把莊堡的倒影拉得老長。
更遠的地方,還有武清、涿州、樂亭……
還有無數個跟蔡家一樣的土皇帝,手裡握著刀槍,身後站著洋人,把分田新政踩在腳底下。
把百姓當牲口一樣盤剝。
「傳令全軍。」李信沉聲道,「留下百餘人處理政務,楊凡,你安排人手、若是人不夠,就地招募賢才,便宜行事。
武衛軍休整一夜,明日北上。這北直隸不止一個蔡家,咱們一個一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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