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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 四野盡殺,天火焚館

  深夜長街,萬籟俱寂。

  李信足尖點過連片屋頂,青衫掠空,轉瞬橫跨數條街巷。

  他立身最高閣樓頂端,眸光沉冷,看向東南西北四方夜空。

  常駐的【虛空照影】,在暗夜微光環境之下,亦是看得清楚。

  能看到分散而行一些洋人士兵,貓著腰急行。

  均勻灑落四個方位,稀稀拉拉的,確實不好速殺。

  「這是打了幾次之後,我的情報被分析清楚,並且,蓄意針對了。」

  李信冷然一笑,從某種方面來看,的確是不太好殺。

  發現不難,斬殺不難,但要跑起來打,四方搜索,效率就太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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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了一圈,就發現,幾處制高點正在架設火炮,炮口精準鎖定李園中心。

  街巷岔口、屋頂死角皆布下重機槍位,密密麻麻鎖死所有進出通路。  八門克虜伯山炮穩固架立,還有十門野炮,被士兵拖著急行,顯然還沒確定攻擊位置。

  十餘挺重機槍彈鏈上膛,百餘人精銳突擊隊沿街巷悄然推進。

  日曼士兵軍靴裹著厚布,踩踏碎石路面,竭力壓制所有聲響。

  未發動前,竟然沒有發出多少動靜。

  可在李信極致敏銳的感知之中,上百道錯落呼吸、槍械輕碰的細碎金屬聲,清晰刺耳,如同鐵皮敲擊耳畔,無所遁形。

  他靜立屋頂片刻,快速默算四方距離、站位與攻擊時差。

  東面炮位最近,炮手正在緊急校準,炮長壓低嗓音,快速報出射擊諸元,隨時準備開火。

  南面次之,屋頂重機槍已然架設完畢,射手伏身待命,槍口死死對準李園正門巷道。

  西、北兩處稍遠,有數十人正在巷口集結,作最後的攻擊布署。

  留給李信的時間極短。

  一旦任由對方全無顧忌的炮轟。

  地下避難所的防護頂板扛不住炮火反覆碾壓,很可能會垮塌。  因此。

  他必須在炮火成型之前,以最快速度斬淨四面敵人,尤其是炮位和機槍位。

  一舉撕碎合圍,徹底打殘敵軍重要火力點。

  東面制高點炮位。

  德軍炮長俯臥炮架,右眼緊貼瞄準鏡,低聲播報著距離、角度、落差諸元。

  身側彈藥手扛起沉重炮彈箱,快步上前,俯身準備開箱填彈。


  指尖尚未觸碰到箱扣,脖頸驟然掠過一縷極淡的金色寒光。

  刀光快到極致,只余脖頸肌膚一絲細微癢意,仿若蚊蟲輕落。

  彈藥手下意識抬手想要摩挲脖頸,手臂抬至半途,渾身氣力瞬間抽空。

  身軀一軟,直直栽倒在地,炮彈箱落地,發出沉悶厚重的落地聲。

  炮長聞聲分心,剛要轉頭探視。

  一縷細如髮絲的赤紅血線,驟然貫穿他眉心,直透後腦。  他依舊保持俯臥瞄準的姿勢僵在炮架之上。

  瞄準鏡最後倒映的畫面,是李園牆頭搖曳的一叢狗尾巴草,在清冷夜風裡輕輕晃動。

  眼底最後一念,是野草迎風的安然。

  下一秒,視野徹底歸於黑暗,生機瞬間寂滅。

  李信身影未曾停留,在炮位上空一閃而逝,凌空翻掠,直撲南面屋頂。

  身後火炮和機槍,嘩的一聲,就分成數段。

  被金色刀光呼嘯斬中,發出刺耳的崩碎聲……

  李信的想法很清晰。

  殺人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毀壞對方的重武器。

  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他也不可能拿來給自己使用,李園中沒有這種人才。

  而對方這裡,卻不排除,隨便不知從哪裡衝上來一個士兵,就有可能會發炮。

  到時自己離開,衝殺其他分散陣地之時,被哪個不長眼的,開了一兩炮,那可就糟糕了。  因此,不如把這些重武器全毀了。

  沒了重武器,他們就算有神槍手神炮手,拿著單兵武器,衝到李園去,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

  南面天台機槍陣地。

  主射手俯身趴地,手指輕搭扳機,黝黑槍口穩穩鎖死巷口通路,隨時準備火力封鎖。

  副射手側身而立,低頭拉扯彈鏈,一點點將子彈壓入槍膛,完成戰前最後裝填。

  彈鏈裝填過半,指尖驟然失力,整條金屬彈鏈脫手滑落,垂墜在天台邊緣。

  並非失手鬆懈,是身軀經脈被無形刀意瞬間斬斷,徹底失控。

  副射手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驟然浮現的一道筆直紅痕。

  嘴唇微微翕動,似是想要吐出一句驚嘆,卻連一絲氣息都無法吐出。

  身軀重重前撲,整張臉頰貼伏在散落的彈鏈之上,雙眼圓睜,徹底死寂。

  主射手察覺身側異動,不耐偏頭,正要低聲呵斥。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眉心寒光一閃,一道細密血痕驟然成型。

  頭顱內生機瞬間被徹底剝離。

  西、北兩處陣地的清剿,如出一轍,乾淨得沒有半分波瀾。

  隨後,機槍與彈鏈,也被細如髮絲般的金色刀光掠過,斷成兩截。

  緊接著就是炮手和火炮。

  無聲無息之中,人炮俱碎。

  ……

  西面巷口,列隊集結的突擊小隊正低聲核對戰術指令。

  數十人的動作驟然同步定格,如同被無形大手按下暫停。

  屋頂待命的機槍手保持托槍瞄準姿態,身軀僵立不動,眉心一點紅痕刺眼醒目。

  北邊巷口掩體之後,尚未完全集結完畢的突擊隊,盡數維持潛伏瞄準姿勢,全員死寂。  屋頂機槍陣地的射手、副射手雙雙伏屍槍側,槍膛卡著半截未裝填完畢的彈鏈。

  炮架旁的彈藥箱整齊擺放,封條未曾撕開,幾名手持撬棍的彈藥手,盡數倒伏在木箱之上,再無聲息。

  幾個長長炮管,從中間斷裂,斜翻一側,血泊中,倒伏著十餘士兵。

  仿佛預示著日曼人今夜的悽慘命運。

  ……

  短短數十個呼吸。

  橫跨四方街巷、高低錯落的所有火力陣地,全員覆滅。

  八門山炮完好架立,十餘挺重機槍一槍未發,上百精銳突擊隊無一生還。

  寥落槍聲中。

  只有二十餘人衝到李園院牆一側。

  還沒沖入園中。

  就被程元華和王靜雅、程飛燕等人於暗地裡殺出,幾個回合,就已殺得乾淨。  合圍攻勢,還未正式發動,就已徹底崩碎。

  李信從北面屋頂輕盈跳落,踏在巷口碎石路面之上。

  新亭侯歸鞘。

  夜風穿巷而過,吹動他翻飛的青衫下擺。

  衣角沾染的幾滴零星血珠,被晚風快速吹乾,凝成暗沉褐色。

  ……

  李園正廳台階之上,程元華仰首望著夜空,手中長刀滴血。

  側著耳朵,聽著四周動靜。

  突然轉頭望去。

  看到一個青色身影,在幾處瓦片上閃動幾下,須臾到了眼前。

  「師父,火炮和重機槍全都清除,來而不往非禮也,輪到我們攻擊了。師姐,都出來吧……」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破局。」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炸,那就讓他們自己也享受享受。」

  「靜雅師姐,把當日繳獲的聖光炸彈,全都取出來吧……」

  「是,誠哥兒,帶人隨我來。」王靜雅今晚殺了三個日曼士兵,感覺只是熱了熱身,還沒戰得盡興。

  此時聽到指令,立即呼呼喝喝的去搬炸彈。」

  程飛燕卻是召集了一部分八卦弟子,個個整備停當,躍躍欲試。

  天邊已現魚肚白。

  快天亮了。

  李園門前,一眾護院躬身忙碌,有條不紊搬運物資。

  地面散落的並非炮彈殘骸,而是一顆顆啞銀色的聖光炸彈。

  此前李信從石匣溝戰場繳獲的十箱聖光炸彈,盡數被莊紅袖帶人從深層地窖搬出。

  木箱敞開,金屬彈體在火光照耀之下泛著銀光。

  表層銘刻的聖光符文微微閃爍輝光,只是看著,就讓人心驚。  護院們分工明確,將炸彈逐一裝入厚實帆布布袋。

  兩箱留存園內安全處應急,其餘八箱全數打包帶走。

  李誠蹲在石階之上,指尖輕輕掂起一枚聖光炸彈,打量著頂端的金屬拉環。

  抬頭看向走來的李信,出聲詢問。

  「二弟,此物是否拔環即拉、隨手可擲?」

  李信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將炸彈從拉環處輕輕挪開,杜絕誤觸風險。

  「不可妄動拉環。」

  「聖光炸彈激活後,會先瘋狂吸納周遭聖力,蓄力片刻,再轟然引爆。」

  「你們接掉隔離崩簧,只管投擲便可。」

  「瞄準一點。」

  李信將數枚炸彈塞入腰間布囊,束緊系帶,又將背上新亭侯刀鞘牢牢鎖緊,穩妥貼身。

  有點不放心的,召集眾人靠攏,又演示了一番,怎麼激活聖光炸彈,怎麼投擲,要攻擊哪些地方。  程飛燕、王靜雅各背滿滿一布袋聖光炸彈,布袋壓得肩頭微沉,身姿依舊挺拔凌厲。

  數十名護院分列兩側,有人肩扛木箱,有人手提布袋,整裝待發。

  楊凡、董竹二人年少,各背半袋炸彈,神色緊繃。

  全都靜靜聽著。

  「再次檢查裝備,出發。」

  李信轉身邁步,朝著使館街方向前行。

  程飛燕、王靜雅緊隨其後,數十名護院列隊隨行。


  夜風拂動帆布布袋,袋中炸彈相互輕撞,傳出細碎連綿的輕響。

  寂靜幽深的長街之上,聲響錯落,宛若候鳥振翅。

  在李信【虛空照影】視角之下,前路沒人能夠埋伏,沒過多久,就到了使館區。

  ……

  日耳曼使館,地下作戰室。  卡爾將軍抬手緊盯腕錶,神色愈發沉冷緊繃。

  按照既定戰術,三輪急速炮擊早該落盡、煙塵四起、李園崩塌。

  可時至此刻,耳畔空空蕩蕩,沒有轟鳴炮響,沒有爆破震聲。

  不是距離遙遠聽不真切,是整片戰場,都十分詭異。

  除了拉拉稀稀幾聲槍響之外。

  就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正要傳令派人外出探查戰況,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衝下樓梯。

  軍帽早已跑落,滿頭大汗,面色慘白,氣息紊亂,滿眼極致的驚懼。

  「將軍!四方炮位全部失聯!」

  「東面炮兵陣地、南面機槍陣地無任何應答!西、北兩處突擊隊徹底斷聯!」

  「傳令兵剛剛探查歸來,四方陣地全員斃命,無一生還!」

  「山炮、野炮、重機槍全部被摧毀,所有守軍全部眉心一刀,沒有半點打鬥痕跡。」  咔噠一聲脆響。

  卡爾手中鉛筆驟然從中斷裂,兩半筆桿滾落桌面。

  他五指死死攥緊筆尾殘段,青筋暴起。

  眼底只剩徹骨寒意。

  「全都被摧毀?怎麼個摧毀法?」

  「就是炮管被切斷,槍機被巨力崩碎撕裂,零件散落一地,不能再用。」

  士兵帶著一些哭腔。

  觀察哨傳來的消息,讓他也不敢相信。

  但是,對方描述得十分真切,讓他也不得不信。

  「李信。」

  「定是他。」

  他猛地轉身,看向身側的施耐德,厲聲傳令。  「即刻收縮全部兵力,全員退守使館主樓。」

  「外牆架設重機槍,院內層層布防,全員進入戰時最高戒備,準備迎戰。」

  「不准熄燈,不准卸甲,死守陣地,快!」

  施耐德臉上一貫的輕蔑從容徹底消散,雙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線。

  「是。」

  他沉聲應諾,轉身快步上樓。


  一旁的漢森死死盯著桌面,額間蜈蚣狀刀疤漲得紫紅刺眼。

  臉色陰晴不定。

  最終只狠狠一拳砸在實木桌面,震得煤油燈火苗劇烈晃動,搖曳不止。

  「我早說該全軍衝鋒直撲李園……」

  「優柔寡斷,如今炮未成型、出擊士兵死盡,白白折損了精銳戰力。」

  無人應答他的嘶吼。  有人倉促收拾作戰地圖,有人搬運彈藥箱上樓布防。

  有人慌亂奔走碰撞,打翻煤油燈。

  燈油潑灑滿地,被軍靴踩踏,留下一串串歪斜扭曲的鞋印。

  卡爾雙手撐住指揮桌沿,低頭盯著桌面斷裂的鉛筆。

  石匣溝的戰報內容,此刻不受控制湧入腦海。

  彼時尼格坐擁精銳聖殿騎士團、聖光炸彈,占盡優勢。

  最終全軍覆沒,至死都不相信會是這般結局。

  他從前只當尼格輕敵大意。

  此刻方才徹底醒悟。

  不是輕敵。

  是二者,根本不在同一個層級。

  就在地下室人心惶惶、亂象叢生之際。  使館屋頂,突然傳來一聲清脆噹啷墜落聲響。

  不似槍械擊發的急促銳響,也不似車輪碾石的粗糲悶響。

  如同石塊扔到地上。

  第二聲、第三聲撞擊接連響起。

  轉瞬之間,密密麻麻的細碎脆響鋪滿整片屋頂,連綿不絕。

  卡爾猛然抬頭,緊盯頭頂水泥天花板,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身為日耳曼駐華最高將領,熟讀所有涉外戰報,瞬間猜出了這是什麼聲音。

  據情報探知。

  石匣溝一戰,昂撒五百海軍全軍覆沒,五十聖殿騎士一個也沒逃出來。

  軍械盡數被奪走。

  其中就抱括十箱聖光炸彈。

  那是專門用來炸皇宮用的。  不會是……

  「不……」

  卡爾將軍發出一聲垂死哀鳴。

  眼睛瞪得滾圓,布滿血絲。

  還沒等他再次發出命令。

  一聲轟鳴響在耳邊。

  地底密室之中,灰塵土塊簌簌掉落。

  地面搖晃。

  燈火閃動起來。


  「防禦,全部躲起來……」

  卡爾嘶吼出聲,嗓音驟然劈叉,嘶啞的吼聲在狹小地下室反覆迴蕩。

  他右手極速探向腰間指揮刀柄,指尖剛觸碰到冰涼金屬。  死死盯著屋頂。

  頭頂厚重水泥天花板驟然崩裂。

  密密麻麻的雪白強光順著萬千裂縫穿透而入,刺破地下室昏暗的煤油燈火。

  光束細如針尖,數量密密麻麻,布滿整片穹頂。

  整座地下室劇烈震顫,牆體裂縫持續擴張,細密灰粉簌簌脫落。

  牆角鐵皮文件櫃受力傾斜,櫃門劇烈搖晃,搖搖欲墜。

  室內空氣驟然凝固一瞬。

  下一瞬。

  無盡純白強光轟然爆發,整座日耳曼使館,被一輪落地白晝徹底吞沒。

  第一枚聖光炸彈凌空引爆,滔天白光瞬間掀飛屋頂瓦片、木質梁架。

  碎裂的建築殘骸尚未墜落,便被第二枚、第三枚連環爆炸的衝擊波卷上高空。

  數十枚炸彈接連殉爆,層層疊加的威能,持續撕裂使館建築。  磚石外牆逐層剝落崩塌,整面玻璃窗瞬間炸碎,連帶窗框、半面牆體一併掀飛升空。

  使館門前石階盡數崩碎成渣,豎立門前的日耳曼國旗在烈火中捲曲、碳化、燃盡。

  最後只剩一根歪斜光禿的旗杆,孤零零立在碎石廢墟之中。

  地下各處囤積的炸彈與火藥,在聖光狂暴威能的衝擊下,盡數被引燃殉爆。

  一道遠超主樓高度的赤紅火柱,自地底沖天而起。

  烈焰裹挾地基碎石、鋼筋木料、破損軍械、殘破旗幟,盡數騰空燃燒。

  沖天火光染紅整片使館街夜空,將高聳鐘樓鍍上一層滾燙刺眼的赤金色。

  院內剛剛布防完畢的守軍,尚未架穩機槍、擺好陣型,便被恐怖氣浪瞬間掀飛。

  人體在空中翻轉數圈,重重砸落地面,再無動靜。

  空氣之中,硝煙、焦糊血肉、熔融鋼鐵、聖光符文殘留的灼熱甜香,混雜瀰漫。

  每一次呼吸入肺,都如同吞咽滾燙烈火,灼痛刺骨。

  漫天火光塵埃緩緩沉降。  卡爾僥倖未死。

  一塊巨型混凝土樓板,在他身前三步轟然砸落,隔絕致命衝擊。

  狂暴氣浪依舊將他狠狠掀翻,重重摔落碎石堆中。

  他撐著殘破牆體艱難爬起,左臉頰被飛濺玻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


  熱血順著下頜不斷流淌,滴落胸前雄鷹勳章,染透銀白金屬紋路。

  雙耳轟鳴失聰,聽不見任何聲響,世界只剩一片嗡鳴死寂。

  他透過地下室炸開的巨大裂口,清晰看見外界景象。

  整座日耳曼使館徹底化為斷壁殘垣,滿目瘡痍,烈火熊熊燃燒。

  院內軍官、士兵橫七豎八倒伏碎石之間。

  有人身軀抽搐垂死掙扎,有人早已徹底冰冷死寂。

  突擊隊指揮官漢森仰面倒在牆角,胸口壓著沉重斷梁,大張著嘴,似在嘶吼,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炮營指揮官施耐德俯臥翻倒的案桌旁,金絲眼鏡碎裂數片,散落血泊之中。  鏡片沾著塵土血污,一旁半截斷裂鉛筆,靜靜躺在殘血里。

  赫伯特不知所蹤。

  也許已經粉身碎骨,也許已經燃成了灰燼。

  方才還在樓上調度布防的巨型戰錘武者,已然徹底湮滅在火海廢墟之中。

  那柄聖器戰錘,不知深埋碎石,還是早已炸成齏粉。

  遠赴東方之前,老將軍的叮囑猶在耳畔。

  東方遍地黃金,夠狠,便能攫取一切。

  他信了。

  率八門重炮、十餘挺重機槍、一千餘精銳,跨海而來,妄圖瓜分華夏龍脈氣運。

  如今炮毀、槍碎、兵亡。

  數年籌謀,一朝成空。

  卡爾雙膝重重跪倒尖銳碎石之上,碎石刺破褲料,扎入皮肉,渾然不覺疼痛。  他怔怔望著眼前燃燒的廢墟,眼神微微呆滯。

  兩行渾濁淚水混著血污塵土,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燃燒的地圖殘片上。

  那張圈死李園、標註無數戰術的作戰地圖,在烈火中緩緩捲曲、發黑、化為飛灰。

  他伸手想要挽留最後一點殘跡。

  指尖剛觸碰到溫熱紙灰,便被夜風一吹,盡數消散無蹤。

  轟……

  又一輪殉爆響起。

  烈火如浪,卷過卡爾身體。

  再次停下動靜之時,日曼使館已是變成了一片廢墟。

  ……

  使館街盡頭,法蘭西使館觀景陽台。

  德羅爾緩緩放下手中望遠鏡。  沒有紅酒,沒有把玩的銀彈。

  他將望遠鏡輕置欄杆,雙手插緊風衣口袋,靜靜凝望遠方沖天火光,久久不語。


  這火燒了很久,直到上午十點,才慢慢熄滅。

  倒不是有人救了火。

  而是燒乾淨了。

  身後武官面色慘白,身形緊繃,數次欲言又止,最終壓低嗓音出聲。

  「先生,日耳曼使館全員覆滅,他們在京城的戰力遠超我們,尚且落得地基無存的下場。」

  「我們是否即刻撤出京城,暫避鋒芒?」

  德羅爾未曾回頭,目光穿透火海廢墟、鐘樓尖頂,遙遙望向皇城方向那層暗金龍脈光暈。

  「撤退?」

  「我等奉命而來,目標是截斷皇城龍脈、奪取清國國運。」

  「任務未成,何談撤退。」  他嗓音低沉凝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即刻加急電報傳回國內。」

  「使館區局勢徹底失控,請求即刻派遣遠洋增援部隊。」

  「增援抵達之前,使館開啟最高戒備。」

  「所有非戰鬥人員轉入地下避難,戰鬥人員輪班值守。」

  「另外,聯絡北熊使館伊萬諾夫。」

  「告知他,日耳曼勢力已然覆滅。」

  「使館區僅剩三方仍有戰力,再不聯合動手,待李信騰出手來,無人可活。」

  武官躬身領命,轉身匆匆離去。

  夜風拂動欄杆空杯,杯底殘留暗紅酒漬,映著遠方跳動的火光,明暗閃爍。

  德羅爾望著燃燒的廢墟,低聲自語。

  「百枚聖光炸彈盡數扔了進去,一枚不留嗎?」  「此人殺伐果斷,心性狠絕,手段遠超預估。」

  「卡爾只差一步便可得手,終究是輸了,對手更強,更狠……」

  ……

  北熊使館頂樓辦公室。

  伊萬諾夫端坐皮椅,滿面絡腮鬍緊繃,灰藍色眼眸沉鬱暗沉,再無往日半分傲慢。

  桌麵攤開京城詳圖,皇城龍脈位置被藍筆反覆圈畫,密密麻麻俄文標註層層堆疊。

  菸灰缸塞滿菸蒂,室內菸草刺鼻濃煙經久不散。

  天色剛明,窗外接連不斷的爆炸震顫整棟樓宇。

  吊燈劇烈搖晃,積灰簌簌掉落,落在他花白胡茬之上。

  方才驚天動地的殉爆聲,直至此刻依舊隱隱迴蕩。

  他抓起桌上電報,狠狠摔砸桌面。

  「卡爾徹底完了。」  「所有進城精銳盡數覆滅,地下室炸藥全盤殉爆。」


  「東瀛使團尚且留得全屍,日耳曼使館直接夷為平地……」

  滿室軍官寂靜無聲,無人敢接話。

  一名鷹鉤鼻參謀小心翼翼開口勸諫。

  「將軍,使館區局勢兇險至極,不如暫撤大沽口,與艦隊匯合,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伊萬諾夫冷聲嗤笑,滿是譏諷。

  「你算過距離、算過時間嗎?」

  「李信覆滅日耳曼戰力,不過轉瞬之間。」

  「你以為全員撤出城門、奔赴海港的漫長路途,能躲過他的追殺?」

  「不等你抵達大沽口,李信早就帶人等在前面。在京城呆著,他尚且有所顧忌,到了野外,就是死路一條。」

  「再說了,離開這裡,就是徹底放棄任務,空手而歸。咱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要倒霉。」  參謀瞬間噤聲,低頭不敢多言。

  另一名絡腮鬍軍官沉聲開口。

  「既然退無可退,便先發制人。」

  「趁李信暫時休養的機會,偽裝突襲皇城。」

  「正好,清宮宮中傳來消息,不想與我等死拼,只想聯手殺死那人。不如,就走這一步,救人也是救己。」

  伊萬諾夫沉默良久,緩緩頷首。

  「集結使館所有戰鬥兵力,輕重火力全數出動。」

  「天亮之前,強攻萬福萬壽園,突破大陣防線,記住,聲勢可以鬧得大一些,但不要真打。」

  「此戰關乎所有人結局。」

  「勝者加官進爵,敗者,便是下一個卡爾。」

  一眾軍官齊聲領命,紛紛起身調度兵力,倉促離去。

  辦公室只剩伊萬諾夫一人。  他立在窗前,眼底倒映遠方未熄的赤紅火光,低聲吐出一句俄語禱告。

  「天佑北熊。」

  ……

  萬福萬壽園,無常院。

  四海昇平大陣運轉至極致,陣域光芒熾盛,遠超往日。

  九尊青銅古缽雖損毀數尊,剩餘古缽依舊穩步旋涌。

  缽身龍紋明暗交替,絲絲縷縷地脈煞氣垂落大地,凝成一層暗金色厚重光罩,籠罩整座院落。

  光罩觸及院牆青磚之處,凝結出一層極薄的陰煞寒冰。

  寒冰堅硬無比,尋常化勁掌力轟擊,分毫難破。

  白髮佝僂的雲湖祭司,拄著枯木長杖,立在院門之外。


  他抬手緩緩推開院門,緩步踏入陣中。

  無常老僧盤膝端坐九尊銅缽正中央,雙目輕閉。  雙手平放膝頭,十指微曲,托著一枚暗金色虛幻龍珠。

  龍珠是整座龍脈核心,亦是大陣樞紐。

  其實體當然不在無常和尚手中。

  但他可以呼喚其精神,凝聚無邊偉力,攻擊敵人。

  虛幻光球上面,黑黃兩色紋盤旋纏繞,流轉不停,鎮壓著地底洶湧龍氣。

  「雲湖。」

  無常老僧未曾睜眼,嗓音沙啞低沉,穩穩穿透大陣嗡鳴。

  「你的枯木真元,尚存幾成?」

  「五成。」

  雲湖拄杖站定,杖尾重重頓落青磚,硬生生嵌入磚縫半寸。

  「先前與你師侄交手損耗頗多,五成真元已然足矣。」

  「你集中大陣鎮壓之力鎖住陣眼,為我創造契機。」  「枯木逢春全力一擊,可封死李信周身經脈,困住他三息時長。」

  「三息。」

  無常老僧嗓音微沉,帶著一絲疲憊。

  「足夠了。」

  「三息之內,貧僧可抽離他神魂,封禁入龍珠之中。」

  「神魂受制,肉身無用,屆時龍脈徹底穩固,大陣便可修復如初。」

  他停頓片刻,緩緩道出代價。

  「只是你五成枯木真元,會盡數耗盡。」

  「此術過後,你修為倒退二十年,不過,龍珠可暫留你手二十年。」

  雲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枯黃殘牙,語氣坦蕩無謂。

  「老和尚,你無需試探。」

  「只要龍珠入我手心,助我增壽,就算這身修為全都捨棄了又如何……」  他拄杖轉身,背對老僧,望向院外被金光浸染的沉沉夜空。

  「李平章方才傳太后懿旨。」

  「萬福萬壽園大門,全程為洋人敞開。」

  「如今使館區洋人損失慘重,李信凶威蓋世,不如驅狼吞虎,畢其功於一役,你覺得如何。」

  無常老僧沉默一會,才笑道:「太后心思不難猜,無非是想要讓洋人與李信死戰,兩敗俱傷,咱們再來坐收漁利。」

  「你覺得有幾成把握?」雲湖長眉重重跳了一下。

  這一次,就連他也有了一種十分深刻的危機感應。

  「不確定。」


  「只不過,這已是最好的機會。」

  「此番若是再不取他性命,這四海昇平大陣,從此將再也困不住此人。」無常和尚精神修為高絕。

  他能看清冥冥之中的許多東西。

  似乎也看到了龍珠易手,天下盡墨的悽慘下場。  「洋人沒那麼強,再給他們十次機會,也不可能攻破大陣。但是,李信卻不知道這一點,當他發現,龍脈國運很可能被洋人全都取走,他一定會動起來。」無常和尚幽幽說道。

  明擺著這是太后定下的計謀。

  你不來,國運龍氣就全給洋人了。

  這是陽謀。

  雲湖枯木長杖重重頓地,一聲沉響震徹院落。

  「果然好計。」

  「那就讓他,入局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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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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