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三日聖靈,炮鎖李園
使館街的煤氣燈,在午夜之後逐一點燃,又次第熄滅。
整條長街陷入深幽黑暗,唯獨昂撒使館整片樓宇燈火不滅。
一層長廊、二層禮拜堂、地下儲物間、屋頂鐘樓……
每一扇窗格都透著光亮。
聖光隱隱透出。
瑩白光暈透過每一塊彩繪玻璃窗向外滲透,將整座西式樓宇澆築成一座矗立暗夜的純白方碑,顯得極為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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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面彩繪原本描摹著聖母抱子、天使報喜、聖童受難的一些圖景。
這些圖畫,此刻盡數被內部湧出的聖光徹底點亮。
就如活過來了一般。
聖母衣袍潔白刺目,層層衣袂紋路清晰浮現,懸浮虛空。
天使羽翼流光顫動,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破空。
聖童頭頂的荊棘冠冕,被聖光淬鍊,化作一圈璀璨流轉的金色環光,褪去所有苦難戾氣。 禮拜堂內,人影密密麻麻。
伯納主教立在聖壇之前,褪去日常常服,身著一襲純白祭披,領口金線刺繡的十字紋路規整莊嚴,在聖光下熠熠生輝。
奧斯頓攜十二名聖殿騎士垂手肅立身後,身著重甲,氣息深沉。
再往後,使館所有人員無一例外,跪伏在硬木長凳之上。
一等秘書、武官職員、後廚幫廚、洗衣雜役,人人雙手合十,額頭抵緊指尖,滿面莊嚴。
整座禮拜堂寂靜無聲,無人私語。
二樓迴廊的唱詩聲,悠悠揚揚飄落而下。
唱詩班皆是半大孩童,或是使館職員子女,或是教區遴選的領唱者。
空靈稚嫩的嗓音被聖光包裹,隔絕了人間煙火,縹緲遙遠,不似凡塵之音,悠悠迴蕩穹頂之下。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伯納主教聲音低沉,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如同石子墜進深潭,一圈圈聲紋漣漪緩緩擴散,鋪滿整座禮拜堂。
他每誦讀一句,全場眾人便齊聲跟讀一句。
每一次齊聲禱告,周遭聖光便熾亮一分。
瑩白光芒自聖壇銀質十字架中源源湧出,從彩繪玻璃縫隙間滲透而入,從每一個祈禱者的身軀之上緩緩升騰。
無數細碎光絲在穹頂之下交匯、纏繞、聚攏,最終凝成一片巨大的白色光海,旋轉洶湧。
光海正中心,聖壇台階之下,單獨跪著一人。
他身著素白亞麻長袍,赤足踩踏在冰涼堅硬的青石地面。
短髮緊貼頭皮,頭頂正中顱骨處,烙著一枚米粒大小的十字銀印。
印紋深入皮肉、嵌入骨血,是聖裁官專屬烙印。
這是昂撒聖殿地位最頂尖的聖職者,審判騎士長的直屬上官。
埃德溫,聖殿三百二十七代聖裁官,歷代最年輕繼位、亦是壽命最長的一位。
今年,九十七歲。 伯納緩步走到他身前,掌心輕輕覆在那枚十字聖印之上。
語氣平靜無波,不帶喜怒,如同宣讀一份早已註定結局的終審判決。
「埃德溫。」
「你為聖殿聖裁官六十載,審判異端,裁決墮落,三度從異教詛咒之中死裡逃生。」
「依聖殿規制,你三年前便該退隱修道院,安度晚年。」
「可你仍願承接聖臨儀式。」
「凡捨身殉道者,必得新生。儀式大成,你可在世間停留三日。」
「三日之後,你將回到天上……」
埃德溫緩緩抬頭。
九十七歲高齡,面容溝壑縱橫,皺紋爬滿臉頰,眼窩深深凹陷。
可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澄澈銳利,如同兩盞長明不滅的聖燈。
他嗓音沙啞,輕聲說: 「主教。」
「我執聖裁六十年,手中裁決過上百異端。」
「平生從沒敗過一場。」
「往日如此,往後也會如此,主教還請放心。」
「在主的光茫照耀之下,李信再強,也不過如風中微塵,不值一提。」
伯納沉默一小會,退後三步,在胸前畫著十字,開口道:「好。」
下一秒,迴廊唱詩聲驟然拔高,空靈聲調刺破沉寂。
聖壇銀質十字架轟然爆發出刺眼純白強光。
磅礴聖光傾瀉而下,精準灌入埃德溫頭頂的十字聖印,順著脊椎經脈貫通全身四肢百骸。
他單薄蒼老的身軀瞬間被聖光包裹,皮膚漸漸變得半透明。
肉眼可見,無數純白光流在血管經脈之中奔涌穿梭,如同一條條燃燒的光河。
骨骼發出細密的咯咯輕響,緩慢矯正、拉長、重塑。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彎曲佝僂的脊背,一點點挺直。
乾癟萎縮的肌肉重新充盈飽滿,鬆弛下垂的皮肉漸漸緊繃。
九十七歲的衰老軀體,在聖光淬鍊之下,飛速回溯至人生最巔峰的體魄狀態。
銀白落盡,黑髮重生。
滿臉深淺交錯的溝壑皺紋,逐條淡化、消退、撫平。
精氣神節節攀升。
兩道寬大瑩白的虛幻羽翼,自他脊背緩緩張開。
於殿內灑落無數細碎光斑。
翼尖修長鋒利,堪堪觸碰到聖壇兩側石柱。
羽翼流轉的聖力,在堅硬石面上灼出兩道淺淺焦痕。
伯納單膝跪地,低頭垂首,行聖殿最高禮。 「埃德溫聖裁官,三日之內,如何行事,你可自決。」
「願主,與你同在。」
埃德溫緩緩睜眼。
原本的人瞳徹底褪去,雙眼深處只剩兩團靜靜燃燒的純白聖焰。
澄澈、威嚴、冰冷淡漠。
仿佛不再是人類。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節修長挺拔,筋骨有力,皮肉緊實,掌心之下銀色聖力流轉不息。
他抬手輕展五指,語氣平淡篤定。
「三日,足夠了。」
……
同一時刻,日耳曼使館,地下作戰室。 沒有聖光,沒有禱告,沒有肅穆虔誠。
只有潮濕陰冷的空氣,壓抑氛圍,與此起彼伏的爭執怒罵。
整面牆壁掛滿京城詳盡地圖,幾張老舊木桌錯落擺放,十數名軍官筆直肅立,神色冷峻。
房梁懸掛的煤油燈,受地下室潮氣浸染,火苗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眾人的影子被火光拉扯扭曲,重重疊疊映在地圖之上,如同一群蟄伏待獵的黑鴉。
赫伯特靜立卡爾將軍身後,雙手抱胸,巨型聖光戰錘斜靠牆角。
錘身銘刻的符文明暗閃爍,聖力隱隱躁動。
他不言不語,靜靜聽著所有人的爭論,神色漠然。
「依我之見,直接全軍壓上……」
突擊隊指揮官漢森向前踏出一步,聲線粗狂暴戾,滿是悍勇之氣。
他光頭橫肉,額間一道陳年刀疤赤紅髮脹,如同蟄伏的蜈蚣,猙獰可怖。
此人曾在青島鎮壓義和團,手上沾染三百餘條國人性命,凶名在外。 「李園距使館街不過數里!半個時辰便可合圍。」
「天亮之前在巷道設伏,重機槍列隊封鎖……」
「他速度再快,肉身再強,難道快得過子彈封鎖?」
地下室短暫一靜。
片刻後,一聲清冷嗤笑響起。
炮營指揮官施耐德推了推鼻樑金絲眼鏡,身形瘦高,眼神微帶輕蔑。
「漢森,你怕是從未認真看過石匣溝戰報。」
「尼格率五十名全副聖光鎧甲的聖殿騎士,攜帶十二枚聖光炸彈,全員覆沒,無一生還。」
「東瀛劍聖桃井秋水,三十年苦修拔刀術,出手奇快。
他甚至連對手的一根頭髮絲都沒碰到,就被斬殺。」
「你想用幾挺重機槍,對付這種層級的敵人?」
漢森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桌面地圖上,震得紙頁邊角高高捲起。 「石匣溝是山谷隘地!地形狹隘,重甲受制,騎兵難以衝鋒……」
「尼格蠢在落入埋伏。」
「而李園呢,四周開闊無遮,視野通透,射界通暢,哪來的地形限制?」
「開闊地對戰,他憑什麼能擋得住火力覆蓋?」
「你當真以為,他能贏,靠的是地形陷阱?」
施耐德摘下眼鏡,慢條斯理用袖口擦拭鏡片,聲音凌厲:
「你從頭到尾,都不曾正視對手,若是這樣的態度,怕是我們都會被你連累。」
「李信非騎非步,非任何常規兵種。」
「他一人,便是一支足以橫行的大軍,怎麼重視都不過份。」
「這人速度極快,快得甚至看不清人影。在開闊地上,尤其是在夜色中,地形對他不是限制,而是無拘無束的戰場。」
「你架槍布防的瞬息,足夠他連殺你機槍手十輪。」
「你所謂的火力壓制,在他眼中,形同兒戲。」 「放屁!」
漢森怒極上前,一把死死揪住施耐德衣領,拳頭高高舉起,青筋暴起。
施耐德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鏡片反射搖曳燈火,毫無懼色。
「你打我無用。」
「我說的是事實。」
「你若執意送死,盡可帶隊突襲李園。」
「你百人突擊隊全軍覆沒,於大局沒有妨礙。」
「夠了。」
卡爾將軍沉聲開口。
地下室剎那死寂,連搖曳的煤油燈火苗,都似驟然凝固一瞬。
漢森僵在原地,恨恨鬆開手掌,後退數步,胸膛劇烈起伏。
卡爾抬眼看向施耐德。 「正面強攻不可行,你有對策。」
施耐德整理好被抓皺的衣領,重新戴好眼鏡,邁步走到地圖正前方,指尖點在李園中心位置。
「最簡單、最穩妥的打法,離得遠遠的,炮火平推。」
「八門克虜伯山炮,八門野炮,散彈……分占李園四周,形成合圍。」
「十挺重機槍封鎖所有進出巷道、街口,士兵分散出擊,防止被人一網打盡。」
「達到射擊距離之後,所有人立即開火。三輪急速覆蓋炮擊,不分屋舍庭院,將整座李園夷為平地。」
「炮擊結束,突擊隊進場清掃殘餘。」
「若李信未死,並追擊而來,無需纏鬥,只要逃入預定位置。」
「引爆預先埋設的炸藥。」
「我已在巷口兩側民房深埋烈性炸藥,引線直通地下指揮所。」
「他若追擊出園,我們全員退守地下室,引爆炸藥。連人帶半條街巷,一同炸毀。」
漢森滿臉不忿,想要反駁,對上卡爾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將話語咽了回去。 施耐德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補全謀劃。
「補充一點。」
「方才漢森請戰突擊,絕不可行。」
「不是惜命,是無用。」
「炸藥引線起爆需要緩衝時間,必須有人充當誘餌,牽引他追擊出圈。」
「誘餌若死得太快,無人牽引,炸藥便是廢置死局。」
「你讓我去當餌?」漢森目眥欲裂,額間刀疤紅得快要滲血。
始終沉默佇立的赫伯特,此刻緩緩開口:
「誘餌我來做。」
「炮擊結束,我帶突擊隊突進清掃。」
「我死,即刻起爆。」
「無需猶豫……」 話音落盡,他俯身拎起牆角巨型聖光戰錘。
錘頭摩擦水泥地面,劃出一串細密灼熱的火星,大步踏出地下作戰室。
……
夜色深沉,月華鋪地。
李園一片寂靜。
李信倚坐在涼亭石柱之側,新亭侯橫置膝頭,身形一動不動。
石桌上的醬牛肉早已涼透,肉片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
刀意與罡氣徹底相融貫通之後,他便靜坐打磨心神,淬鍊二者契合度。
可今夜心神始終隱隱躁動,無法安定。
不是煩躁焦慮,是一種沉沉的壓抑。
仿佛一場毀滅性的風暴,正在遠方悄然逼近。
心臟驟然重重一跳。 他端持茶碗的指尖瞬間定格半空。
碗中清茶無風自動,漣漪驟起,幾滴茶水飛濺而出,落在冰涼石桌之上。
這是【避凶】天賦,應激而發。
自從這門天賦覺醒至今,他從未感受過如此強烈、如此致命的危機感應。
濃烈的預感直衝腦海,眼前瞬間浮現短暫卻真切的幻象。
沖天火光撕裂夜色,磚石樓宇在炮火之中轟然炸裂、崩塌。
整座李園硝煙瀰漫,塵土飛揚,滿目狼藉。
耳畔儘是建築坍塌的刺耳脆響、炮火轟鳴的震聲、混亂的哀嚎嘶喊。
不是近身搏殺的刀刃之爭,不是陣法封印的術法禁錮。
是無差別的遠程炮火覆蓋,是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發出的毀滅性攻擊。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炮彈破空的尖銳嘯音,嗅到火藥爆炸的刺鼻焦臭,聽見樑柱斷裂的咔咔脆響,觸到衝擊波碾壓皮肉的重壓。
「原來是這樣子的。」 「提前許久,就感應到詳細情況。
甚至,連危險來自何方,是怎麼樣的方式呈現,都已經一清二楚。
這簡直了……」
李信面上全是驚嘆。
他沉喝一聲,「都不要睡了,紅袖,來前院武場。「
下一刻,他放下茶杯,身形驟然從涼亭躍起。
青衫一晃,拉出一道清淡殘影。
幾個起落,人已落至前院空地。
耳房門口,楊凡與董竹正坐守值夜,各捧一碗涼茶提神。
驟然見李信瞬身出現,二人心頭驟緊,手中茶碗險些脫手墜落。
楊凡反應極快,當即放下茶碗挺身站起。
「少爺!」 「楊凡,即刻傳信程師姐、王師姐,立刻前來。」
「董竹,速去請我師父、大哥前來。」
李信語氣依舊平穩,唯獨語速比平日快上數倍,帶著絲絲緊迫。
二人不敢多問半句,應聲轉身,踏著深夜石板路快步奔離。
急促腳步聲漸去漸遠,消散在庭院夜色之中。
莊紅袖提著燈急急從後院出來。。
「少爺,發生什麼事了。」
「洋人要炮轟李園。」
李信下令:
「你帶所有孩子進入地下避難所。」
李信語速極快。
「地窖狹小,容納不下所有人。 我早前從萬福萬壽園歸來,便讓大哥帶人在後院柴房底下,開鑿了大型防空地道,足夠全員避險。」
他抬手從懷中掏出一疊生字符,盡數塞進莊紅袖掌心。
想了想,又將袖袋殘存的所有符紙取出大部分,厚厚一疊二十餘張,全部交付於她。
「符紙燃灰融水,但凡有人受創太重,諸如骨折、內臟震傷等,灌服即可穩住傷勢,護住生機。待我回來再行處理。」
莊紅袖低頭看著掌心厚厚一疊符紙,五指緩緩收緊。放入懷中,妥帖護好。
抬眸望著李信,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
「你呢?」
「我去誅殺炮位機槍位,減輕攻擊烈度。」
李信說完,不再多言,轉身欲行。
月亮門外,一道沉凝身影跨步而入。
程元華趕來很快,一身灰布長衫,氣息凝厚沉穩。
自先前得龍氣淬鍊之後,這位八卦掌大宗師的修為,又增進不少。 他目光一掃庭院,直問核心。
「敵從何來?」
「四方皆有炮位,尚未完全架設成型,轉瞬便至。」
李信快速回話。
「如何布防?」
「師父,你與大哥帶全體護院,進入掩體之內,守住前後院牆。」
「若我斬盡所有敵人,無事則好。」
「若是沒擋住炮彈,不可暴露身形,敵人還可能前來偷襲,守住就好。」
「柴房地道入口,是生機底線,無論院內院外戰況如何,絕不許任何人靠近半步。」
程元華微微頷首。
後院方向,李誠手提烏沉瘋魔棍快步趕來,立在程元華身側。
兩道衣袂破風聲,同時從迴廊傳來。 程飛燕、王靜雅聯袂而至。
二人剛從臥榻起身,髮絲微亂。
手中緊握兵刃。
程飛燕雙刀出鞘半寸,刀鋒縈繞一層淡薄白芒,殺機內斂。
王靜雅單手扛起雁翎刀,大步走到李信身前:
「師弟,我等跟你一同去殺敵。」
「不用,飛燕師姐守正廳左側,靜雅師姐守右側,進入防炮擊掩體內,暫時不用外出。
聽我後續命令,再決定是否進攻。」
「無論外界炮火如何轟炸,只是靜待時機。」
「是。」
程飛燕雙刀交叉胸前,脆聲應道。
王靜雅手腕一沉,雁翎刀重重頓地:「只要有人闖入,定叫他來得去不得。」 安排停當,李信邁步朝院牆走去。
心底怒火早就翻騰。
在他的感應之中,兩刻鐘後,對方炮擊。
還有時間應變。
不過,對方竟然如此喪心病狂,那麼,就別怪自己以牙還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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