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圖謀,暗子
李信走過去,接過懿旨。
低頭掃了一眼絹面上的字跡,忽然笑了一下。
「太后有心了。」他把聖旨捲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南方海軍大都督……連海軍都沒有,大都督管什麼?管打魚的?」
老太監李平章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點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躬身笑道:「大人說笑了,海軍可以慢慢練,兩廣的兵權卻是實打實的。
太后說了,洋人猖獗,海疆不寧,朝廷需要大人這樣的人物去鎮守南疆。
只要大人到了兩廣,要人給人、要船造船,全都不是問題。
太后還特意叮囑老奴轉告大人……大清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國盡忠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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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還沒說話,程飛燕先冷笑了一聲。
她從影壁旁邊走過來,從李信手裡拿過聖旨展開看了幾行,眉頭越皺越緊。
她抬起頭來看著老太監,語氣比平時跟李信推手時還要冷三分:「南方海軍大都督?兩廣軍務?朝廷這是要把我師弟支到天邊去?他在京城礙著誰的事了?」
「程姑娘此言差矣。」李平章笑容不變,微微欠身,「朝廷這是重用李大人,南方幾省總督對朝廷陽奉陰違,急需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欽差大臣。
李大人在京城威震四方,去了南方,自然也能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收斂幾分。 程姑娘是明事理的,當知李大人這一去,不光是替朝廷練兵,更是給全天下的百姓一個交代……大清還有人敢打洋人。」
這話一出來,程飛燕反倒沉默了。
她攥著聖旨的手指微微收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反駁。
王靜雅在廊下磨刀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她把刀放在膝上,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頭也沒抬,嘀咕道:「旨意來得倒是巧。
太后前腳恨不得把人殺之後快,後腳就送蟒袍尚方寶劍……
這翻臉的速度,比咱們走鏢時遇到的某些土匪頭子還快。」
老太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依舊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朝王靜雅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王姑娘說笑了,朝廷與李大人之間,不過是些許誤會。
如今誤會澄清,自然要重用賢才。」
「誤會?」王靜雅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老太監臉上,「菜市口那些人頭,也是誤會?」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李平章的笑容終於有些繃不住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手裡捧著的錦盒微微晃了一下,裡面的蟒袍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窸窣聲。
李信伸手按了按王靜雅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在說「夠了」。
他沒有看老太監,只是把懿旨隨手遞給莊紅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今晚吃什麼:「收起來吧,不要白不要。」
他抬起頭來,看著老太監,「旨我接了。赴不赴任,什麼時候赴任,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黃金和錦緞留下,就當太后請我喝了一杯茶。」
他往前踏了半步,老太監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半步,後背已經碰到了影壁的邊緣。「另外,替我轉告太后……
改日我再去萬福園,當面再去謝她。」
這個謝字,李信說得平淡,不知為何,所有人都能聽出,其中的譏嘲之意。
用計?
是你傻還是我傻?
李平章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定格在一個恭敬又微妙的笑容上。
他把裝著蟒袍玉帶的錦盒雙手奉上,倒退三步,這才轉身朝院門走去。 兩個小太監連忙跟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走到巷口拐角處,李平章才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壓低聲音朝身邊的小太監道:「去回太后,就說李信接了旨,但話里話外,沒有半分赴任的意思。
他說改日再去萬福園……這不是要謝恩,好像是要找茬。」
……
懿旨被莊紅袖收進了偏廳的箱子裡,和去年冬天沒用完的棉布擱在一起,連箱子蓋都沒合嚴實。
蟒袍玉帶倒是被程飛燕拿出來抖開看了一眼,她舉著那件繡著四爪金龍的大紅蟒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嘖了一聲:「料子倒是不錯,可惜繡的是蟒不是龍。」隨手疊好塞回了錦盒。
李信沒有再看那兩道聖旨和蟒袍。
他在正廳門檻上坐下來,小月立刻挨著他坐下去,兩條短腿懸在門檻外面晃來晃去。
阿離從袖子裡摸出一顆不知什麼時候藏起來的飴糖,剝開油紙塞進他手心,然後學著小月的樣子,也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莊紅袖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從廚房裡出來,看見三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夕陽正好從西廂房的飛檐上方斜斜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磚地上鋪成了三截深深淺淺的墨色剪影。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只是把茶壺輕輕擱在了窗台上。 灶上的粥還溫著,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氣泡。
……
懿旨送進李園的當天傍晚,使館區的鐘樓敲了六響。
昂撒使館二樓的吸菸室里,伯納主教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沒加糖的紅茶。
夕陽從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暗紅色的波斯地毯上,拉成一道細長的黑線。
窗外隔著兩條街就是皇城的東角樓,飛檐上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那光比從前更亮了……
不是夕陽的緣故,是龍氣外泄之後,大陣壓不住的那部分正在從每一道裂縫裡往外滲出。
氣機牽引,整個京城的氣氛,也是悄然有了改變。
門被推開,奧斯頓走進來,把一雙鐵手套擱在茶几上。
手套的指節處還沾著沒有擦淨的暗紅色血痂,是昨夜他在教堂地窖里審訊那個紅蓮教俘虜時留下的。
俘虜已經死了,口供比他預想的更有價值。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鎖龍陣裂了一道縫。」奧斯頓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李信乾的。他沒能破陣,但撕開了一個口子,搶了大概二百多兩龍氣,全身而退。
無常老僧的道基在裂縫撕開時受了一次衝擊,雖然沒全毀,但修復之前,大陣的壓制力至少減弱了三成。」
伯納主教沒有回頭,只是把茶杯擱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很好。我們等了六年,終於等到機會了。」
奧斯頓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鐵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的確是很好的機會,但是,還需要多拉一點人。
龍脈雖然裂了,大陣還在運轉,無常老僧加上長生教的雲湖祭司,正面硬闖的風險太高。
需要聯手……日耳曼人、東瀛人,他們也不能幹看著。」
伯納主教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攤開的京城地圖上。
地圖的四角被幾本厚書壓著,皇城的位置用紅筆圈了三個圈,旁邊標註著極細的拉丁文小字。
「日耳曼的卡爾將軍已經在催了。
他帶了一整支工兵隊,昨天在使館地下挖了十二個探孔,測出了地脈龍氣的流向。 他比我們還急。
東瀛那邊反而沒什麼動靜……
土御門羅前天夜裡用八咫鏡截了不少龍氣,但這兩天一直把自己關在靜室里,誰也不見。」
「他在等。」奧斯頓拿起一隻玻璃酒壺,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等別人先動手。東瀛人向來如此……
從不打第一槍,但最後一槍一定是他們開的。
土御門羅那隻老狐狸,確實眼光極為精準,從來不做虧本的生意。」
「讓他等不起。」伯納主教重新轉過身,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暗金色的皇城,「卡爾想要地脈數據,給他。
告訴他,昂撒的聖殿騎士團願意打頭陣,龍氣到手之後,我們要四成。」
奧斯頓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日耳曼人不會答應。」
「他們會答應的。」伯納主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布道時念一段經文,「告訴他們,無常老僧的左眼是黑龍,右眼是白龍……
那顆龍珠里鎖著真正的前朝龍魂,威能極強。
大陣破開之後,誰第一個對上那條龍,誰就得拿命去填。 咱們昂撒願意做這個出頭鳥,擋住最強攻擊,他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奧斯頓沉默了幾秒,把杯中的威士忌一口飲盡,「我去擬電報。南海艦隊那邊也知會一聲……
萬一京城這邊失手,至少海上還有後手。」
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鐵手套,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主教,李信那邊怎麼處理?他手裡也有二百多兩龍氣。」
「李信。」伯納主教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有些微妙,既不是恨意也不是忌憚,更像是一個棋手在評估對手的一步妙招,「他撕開大陣的那一刻,就已經入了局。
清國太后想用一道聖旨把他支到南方去……讓他替大清擋槍。
無常老僧想把他騙進大陣再殺一次……報那一槍之仇。
他們都把他當成棋子,但他不是。
他是那種會把棋盤掀翻的人。」
他轉過身,從袖子裡取出一枚銀質的十字架,擱在地圖上皇城的正中心。「所以不用管他。讓他去掀太后的棋盤,去砸無常的陣眼。
等他和那老和尚拼到兩敗俱傷,才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李信,而是龍脈,破掉龍脈,搶奪國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誰擋在龍脈前面,誰才是敵人。」
日耳曼使館的地下室里,卡爾將軍正在看一張鋪滿整面牆的圖紙。
圖紙上畫的是皇城地底的剖面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地脈龍氣的流向、大陣陣基的分布、以及無常院地宮的推測位置。
十二個探孔的測量數據全部匯總在這張圖上,用紅藍兩色鉛筆標註得清清楚楚。
紅色是龍氣濃度,藍色是地層硬度。
紅藍交匯最密集的那個點,正好在萬福萬壽園正殿下方。
赫伯特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像一尊鐵塔。
他的雷神戰錘靠在牆角,錘頭上還沾著地底帶上來的泥漿……
為了親自下探孔取樣,他已經在井下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結果很明確。」卡爾用鉛筆敲了敲圖紙上紅藍交匯最密集的那個位置,「萬福萬壽園正下方,大約十二丈深的位置,就是龍脈核心。
鎖龍陣把清國龍氣壓在地下六十年,龍氣被壓縮了又壓縮,濃度極高。
現在陣法裂了一道縫,龍氣開始往外滲,但大部分還被壓著…… 就像一個快炸開的高壓鍋爐,只需要再敲一下,就會整個炸開。
你覺得,這個鍋爐炸開之後,龍氣成了無主之物,要怎麼分?」
赫伯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和戰錘一樣沉的話:「七成歸我們,三成歸昂撒人。東瀛人一分都別想拿。」
「別那麼著急。」卡爾摘下手套,在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一盒雪茄,慢條斯理地剪掉尾部,「伯納那隻老狐狸主動提出要打頭陣……
對上那條怨龍的頭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他有把握在怨龍手下全身而退,甚至可能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底牌。
昂撒人敢拿命去填那個窟窿,就讓他們填。
等他們填完了,怨龍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用日耳曼的炸藥把陣眼炸開。」
他把雪茄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卻沒有立刻點上,只是看著火苗在指尖跳動,「伯納以為他在算計我們,其實我們也在算計他。
他想要四成龍氣,可以……只要他的人能活著從怨龍嘴裡爬出來。
爬不出來,那四成就是我們的。
所以,不要急,讓他們先打,我們等著。」 ……
東瀛使館的靜室里,沒有點燈。
土御門羅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面上流轉著太陽紋路,正是八咫鏡的虛影。
鏡中映出的不是靜室內的景物,而是一片混沌的金色霧氣……
那是昨夜從龍脈中截獲的龍氣,足足有十八兩之多,此刻正在鏡中世界緩慢沉澱,分出玄黃二色。
宮本武藏背對著他站在門口,腰間的兩柄太刀沒有出鞘,但他握刀柄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過。
「卦象變了。」土御門羅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乾澀,帶著一種過度消耗後的疲憊。
他的面容比昨夜更加蒼老,原本花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昨夜之前,卦象是『困龍在淵』……龍脈被鎖,誰也奪不走。
昨夜之後,困龍掙脫了一環鎖鏈,卦象變成了『群龍無首』。
天機亂了,誰都想在這場亂局裡咬下一塊肉來。
但咬得最多的人,未必是最後活下來的人。」
宮本武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如刀鳴:「桃井劍聖的意思很明確…… 趁昂撒人和日耳曼人圍攻大陣時,從側面殺進去,直取龍珠。他們北辰一刀流已經準備好了。」
「桃井秋水只知道砍人,他不知道砍完之後怎麼收場。」土御門羅的語氣里透著一絲微妙的輕蔑,「伯納想借怨龍消耗日耳曼人,卡爾想借昂撒人填窟窿,太后想借李信去擋列國的槍口,無常老僧想借太后的大陣誘殺李信……
所有人都在借刀殺人,但刀終究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真正的手,是那個算到最後還能活下來的人。」
他伸出手指,在鏡面上輕輕一點。八咫鏡的虛影中,那團金色霧氣劇烈翻湧,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背對著鏡面,手裡握著一桿殘破的長槍。
「李信。」土御門羅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念一道還沒有應驗的卦辭,「所有人都在算計他,但他才是這場局裡最大的變數。
我的卦象只能推演別人的命運,推演不了他的。
每次我試圖把意念探入他的命數,卦象就碎了……
像是被什麼力量擋住。
他不是這個天機之內的人。
所以,我們不沖第一個,也不做最後一個,只要看到機會,撈一筆就跑。 等他們所有人……清國太后、無常和尚、昂撒、日耳曼人……都把底牌翻出來。我們絕不能再留下來。
龍珠易手的那一刻,那個人會出現的。
他一定會來。」
「真的需要這麼謹慎?」
「再謹慎三分都不為過,你不懂,這次的敵人不一樣。」土御門羅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因為他跟我們不一樣……」
………………
列國使館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各自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而在京城西南角的某處地底,那股被李信在天人感應中捕捉到的死氣,正隨著龍脈裂縫的擴大一絲一絲地滲出來。
像是某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終於翻了第一下眼皮。
………………
第二天清晨,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送到了李園門口。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封口處滴了紅蠟,蠟上壓了一朵蓮花紋。
送信的人把信塞進門縫就走了,等值夜的護院發現時,那人早沒了蹤影。
莊紅袖拿著信走進竹苑時,李信正在練刀。
刀光如雪片片灑落。
身周卻是有無數絲線般的金色焰光閃爍。
比清晨初陽,都要閃亮。
「少爺。」莊紅袖把信放在石桌上,臉色不太好看,「門縫裡塞進來的,沒有署名,但蠟封上是紅蓮印。」
李信收刀,接過信封拆開。
信紙只有薄薄一張,字跡娟秀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松煙墨。
語敢措辭客氣得近乎恭敬,但每一行字里都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寒意。
信的大意是:聽聞李公子在廣平得了滄龍遺寶,那本是我紅蓮教祖師遺寶。
望公子三日內將滄龍獨角及水行道書送至城南土地廟,否則京城百姓恐有不測。 信中特意提了一句……
聽聞李園近來收留了不少孩子,孩子多的地方,最怕的就是走水。
想必李公子也不願看到那些無辜稚童有什麼閃失。
李信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面無表情手指輕抖。
金色氤氳出現。
信紙呼的一聲,燃成灰燼,被風吹散。
他把信里的內容說了一遍,問道:「你怎麼看?」
莊紅袖深吸一口氣,纖細的眉毛,都微微豎起來,語氣少了平日裡的柔和:「少爺,這已經是第幾回了?紅蓮教屢次作亂,這次直接拿園子裡的孩子威脅咱們。他們死了那麼多人,難道不長記性?」
「他們不是不長記性,是太想得到那東西了。」
李信用拇指試了試新亭侯的刃口,刀鋒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冷光,「紅蓮聖母的壽元估計真的快要耗光,滄龍獨角是她煉製續命丹的最後希望。所以她只能賭……
賭我在乎這園子裡的人,賭我不敢拿他們的命冒險。」
想到自己拿回來的那根暗金遺骨,李信嗤笑著:「別說這東西對我也很有用處。就算沒用,單是為了讓那老婆子少活幾年,也不會給她。」 這個教派行事實在是太過惡毒。
他恨不得殺乾淨了。
怎麼可能讓她繼續延壽,再來禍害天下?
「少爺打算怎麼辦?」
「她賭對了一半。」李信沉聲道,「我的確在乎很多人很多事。
但正因為在乎,所以誰拿他們威脅我,誰就得死。」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目光掃過院中正在晨練的孩子們。
阿離在教小月站樁,兩個小丫頭一本正經地繃著小臉,姿勢雖歪歪扭扭但勁頭十足。
更遠處,幾個年紀稍大的女孩正在王靜雅的指導下練習劈刀。
刀風呼呼作響,砍得木樁上的草靶簌簌掉屑。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李信知道,紅蓮教不是那種只放狠話不做事的正人君子。 他們在信里提到「走水」,提到「孩子多的地方」,說明他們已經派人摸清了李園的布防和孩子們的作息。
甚至可能有人已經混了進來。
李園如今收留了三百多個孩子,加上護院、廚娘、雜役,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少說也有五百來號。
程飛燕前段時間招人的時候來者不拒,只要身世清白、願意幹活,基本都收了。
這本是為了讓李園儘快運轉起來,但現在看來,寬鬆的門檻也給了有心人可乘之機。
當然,常住府內的人手,李信親自過目。
他有著【通靈】天賦,看人的視角很獨特,只看對方對自己有沒有惡意。
能過這一關的,基本上就沒問題。
但李信畢竟是當家人,一天多數時間是在修練。
不修練的時候,也是有著大事要做。
他哪裡會每天都盯著來來往往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偶爾前來李園掙錢的短期幫工。
有些人甚至只是前來送一送東西,或者接一點雜活。 這種人,就不太好防備了。
「紅袖,把楊凡和董竹叫來。」
莊紅袖應聲去了。不多時,兩個少年快步走進竹苑。
楊凡如今已經十五了,個頭躥了一大截,眉眼間褪去了當初在楊通判家當家丁時的怯懦,多了幾分沉穩幹練。
董竹比他小兩歲,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一雙眼睛格外清亮,看什麼都有一種奇特的認真勁。
他們兩個是李園最早的一批「眼睛」。
從慶字號到萬福樓,許多消息都是他們帶著幾個半大孩子跑出來的。
「少爺。」楊凡躬身行禮,微微喘了口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紅蓮教可能派了暗子混了進來,你們想想最近有什麼人不對勁。」李信把信遞過去。
楊凡一聽,神情一驚,皺眉思索起來。
反倒是董竹,有些木然,聞言眼珠子轉了轉,重重一拍腦袋:「少爺,您就算不問,小的也打算稟報上來的,還真有人可疑得很。」
「說……」 「前天廚房的陳嬸說,新來的那個劈柴工王四很勤快,但劈完柴不走,老在廚房附近轉悠。
昨天下午他又出現在後院井台邊上,說是打水,但水桶是空的。
最重要的是,他問過阿離一句……『小妹妹,你們晚上睡哪間房』。」
李信的眼神冷了一瞬,然後恢復平靜。「人在哪?」
「還在後院柴房。我讓兩個護院盯著,準備順藤摸瓜,查實了之後再稟報,暫時沒有打草驚蛇。」
李信站起身,拿起擱在桌上的新亭侯,大步朝後院走去。
楊凡和董竹連忙跟上。
莊紅袖走在最後,揮了揮手,招呼李誠等人小心看著。
到了柴房門口,李信推門進去。
柴房裡,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漢子正蹲在地上捆柴火。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小臂。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黃牙。 那笑容太憨了,憨得幾乎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李信不需要看破綻。
通靈視角之下,這漢子周身浮著一層濃郁的灰黑色,不是普通人的灰白,是深藏惡意殺意的人,才會有的顏色。
「李爺,您怎麼親自來了?柴火還沒捆完,等會兒就給您送廚房去。」王四搓著手站起來,笑容依舊憨厚。
李信看著他,沒有拔刀,只是問了一句話:「紅蓮聖母許了你什麼?讓你放著好好的人不做,跑來當鬼。」
王四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他那雙憨厚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屬於劈柴工的銳利。
右手從柴堆里抽出一柄藏在劈柴斧底下的短劍,劍身淬過毒,泛著暗綠色的寒光,直直朝李信的小腹刺過來。
這一劍很快……
顯然也是一個練家子。
而且,勁力還不錯。
但在李信眼裡,他的快劍和慢動作沒什麼區別。 他彈了彈手指,一點金光已經擊在王四握劍的手腕之上,喀嚓一聲脆響,王四的手腕骨碎成了幾截,短劍噹啷掉在地上。
李信腳下起腿,風聲乍起,王四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雙腿膝蓋已經碎了。
耳中又響起問話聲:「誰讓你來的?有什麼圖謀?」
劇痛攻心的瞬間,王四不由自主的,在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面。
心裏面一句句想起了任務發布者的話,也想起了自己當初的承諾……
他見過金三娘在甜水井邊投毒時井沿上那層暗綠色的符灰,也見過她被金三娘捏著後頸推到李園門口時說的那句話:「三天之內,李信不交出東西,每天多一口井。」
還有金三娘藏身的那個地方,院子裡有棵歪脖子槐樹。
這些畫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在心裡憤怒嘶吼著,把所有事情,都一一想過。
他知道金三娘對失敗者的處置是什麼。
用力咬了咬後槽牙,一顆蠟封的毒囊破開,苦澀杏仁味在嘴裡炸開,瞳孔迅速渙散。
倒下之前,他看見那個青衫少年低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已經看完了所有答案的瞭然。 「南城甜水井,下了業火符毒。
三天,每天一口井。
金三娘藏在城南一座院子裡,院中有棵歪脖子槐樹。她帶了十二個人。」
李信轉過身,把新亭侯插回刀鞘,「紅袖,讓楊凡和董竹帶人去南城找那棵槐樹。
靜雅師姐帶一隊人封住周圍巷口,別放走一個,飛燕師姐也一起來。」
在【聞秘】天賦之下,王四心裡只要想,立刻便會被聽見。
對方自殺不自殺,對李信來說,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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