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藏刀(求訂閱)
棗紅馬踏上花市口那條熟悉的街道時,天邊已經擦黑了。
街兩旁的鋪子關了大半,門板上貼著緝拿維新黨的告示,被風撕了一角,呼啦啦響。
布告欄前聚著幾個穿長衫的,正低聲議論什麼,看見騎馬過來的李信,全都噤了聲,等他走遠了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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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園門口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
昏黃的光打在青石台階上,把守門護院的影子拉得老長。
那護院遠遠看見長長隊伍,視線落在高大棗紅馬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扯著嗓子朝院裡喊:「李爺回來了!李爺回來了!」
嗓門大得把燈籠里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三晃。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李小月。
小丫頭大概是正在後院練功,手裡還攥著一根木棍,光著腳就跑出來了,拖鞋不知甩到了哪裡。
她看見李信翻身下馬,愣了一瞬,然後扔掉木棍,撒腿就朝他跑過去。
「二哥!」她一頭撞進李信懷裡,腦袋在他胸口頂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嘴上卻在抱怨,「你說去幾天就回來,這都多少天了?紅袖姐姐說你今天到,我從早上等到現在。」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補了一句,「我以為你又在外面跟人打架不回來了。」 「打完了。」李信揉了揉她的頭髮,「鞋呢?」
小月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丫子,有點不好意思,但嘴上還在逞強:「練功練得太認真了,忘了穿。」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莊紅袖從影壁後面轉出來,手裡提著一雙小布鞋,走到小月面前蹲下來替她穿上。「你呀,練功練得鞋都練飛了。」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李信身上,柔柔笑著:「少爺平安回來就好。熱水已經燒好了,飯菜也備著,先洗一洗還是先用飯?」
「先準備飯吧。」
莊紅袖應了一聲,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
「少爺,慶隆商會這兩天又送來了一些藥材,就等廣平那裡的貝珠,大養神藥湯就可以大幅提升品質。
原來張大小姐去廣平前就已經安排好了……」
李信回頭看了一眼剛下馬車的張有容,笑道:「有容還是這麼細心,這事不急,先準備用飯吧,估計大家都餓了。」
小月立刻拉住李信的手往後院拽:「今天有紅燒肉!紅袖姐姐親自做的。」說著話,她就看到了怯生生望過來的阿離。
「她是誰?」
「是二哥新收的徒弟。」李信呵呵笑道。 阿離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懷裡還抱著那簍魚乾。
她看著小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回頭看了張有容一眼。
張有容笑著朝她點了點頭,阿離這才從馬車上跳下來,走到小月面前,怯生生地說了句:「我叫阿離。」
小月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下,回頭朝李信喊了一嗓子:「二哥,這個姐姐好瘦啊!」
然後一把拉住阿離的手就往後院跑,「我叫李小月,今年七歲。我跟你說,二哥那匹馬叫紅棗,可挑嘴了,你餵它草料它愛答不理,得餵這個……」
她從口袋裡摸出半截胡蘿蔔,在衣襟上蹭了蹭。
「我從廚房偷的。紅袖姐姐說胡蘿蔔能餵馬,我就每次拿一根藏在口袋裡。
你餵的時候手心要攤平,手指別翹起來。
連城哥第一次餵就被咬了手指頭,不是紅棗咬的。
是他自己縮手太快,紅棗以為他要搶回去,就追著他的手啃了一口。」
跑到月亮門的時候小月忽然停下來,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隻草編的螞蚱,往阿離手裡一塞。
「這個給你。紅袖姐姐教我編的,編了好幾天,就這隻最像。」 阿離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螞蚱,看了好一會兒。
螞蚱是用枯草莖編的,腿有點歪,觸鬚一長一短,但編得很結實。她忽然抬頭問:「它會餓嗎。」
小月愣了一下。「草編的,不會餓。」
阿離低頭看著螞蚱,手指在螞蚱肚子上輕輕摸了一下:「我以前養過一隻蟋蟀,餓死了。」
小月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螞蚱的觸鬚上撥了一下,觸鬚彈回來,輕輕晃著。
「後院有菜地,可以餵它菜葉子。」
阿離點了點頭。
兩個小丫頭蹲在菜地邊上,把草編螞蚱放在一片最大的菜葉子上面,認認真真地看它「吃」了一會兒。
菜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螞蚱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活的。
莊紅袖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少爺又撿了一個。小月這幾天念叨了不知多少遍,說二哥這次又會撿個大姐姐回來。」
「不是大姐姐,阿離比她大幾個月。小月練功比她早,得努力了,不然給這最後入門的師侄兒超過,她又得難過。」
「反正她這個當師姑的,都難過好多回了。」莊紅袖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 「有壓力就有動力。」李信說著往後院走去。
程元華站在竹苑門口,背著手,看著假山旁那叢竹子。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李信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回來了。沒受傷吧。」
「沒有。」
「廣平的事,飛燕跟我說了。」程元華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家三百多口人,還有知府錢伯鈞,你全殺了。
海上的洋人商船和炮艦,也被你沉了。嘖嘖,這威風,這殺氣……」
「這世上該死的人太多。」李信搖了搖頭。
他又不是什麼殺星。
殘害百姓的人渣,沒見到倒也罷了,見到了就順手除去,反正不費勁。
程元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欣慰,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先去吃飯吧,紅袖早早的就開始準備。」
「師父,請……」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飯廳里熱氣騰騰。
莊紅袖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
紅燒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湯汁收得恰到好處,肉皮軟乎,筷子夾上去顫顫巍巍的,入口即化。
清蒸鱸魚的魚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碰就散。
蔥絲和薑片切得極細,鋪在魚身上,熱油一澆,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炒青菜多放了蒜,是李信的口味。
李信坐下去的時候,小月已經拉著阿離坐好了。
兩個小丫頭面前各擺了一隻碗,碗裡的飯堆得冒尖。
小月正給阿離介紹桌上的菜,指一道說一遍「這個我二哥愛吃」,「這個也是」,「這個紅袖姐姐做得最好」。
阿離認認真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像是在背課文。
李誠坐在桌子另一頭,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悶頭扒飯。 小月和阿離互相夾肉的時候,他偷偷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也夾到小月碗裡,被小月發現了又夾回去,說大哥你也要吃。
他笑了笑,沒再推讓,但筷子還是只往青菜那邊伸。
李信看了他一眼,夾了一塊紅燒肉擱在他碗裡。
李誠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扒飯。
李信有些無語。
家裡都這麼有錢了,這些人吃個飯,仍然像是小門小戶那般。
沒學會一絲半點的奢侈排場。
他也不去說,這些都是莊紅袖安排的。
包括東西廂和前院的飯食,飽是能吃飽,也有肉菜,但在李信看來,未免有些艱苦了些。
不過,飯食上面不講究。
藥湯上面,那可是太講究了,尤其是李信自己。
這些事就沒法說。 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確實是燉了一整天的火候。
小月看他吃了第一口,才拿起筷子,又給阿離夾了一塊,小聲說:「紅袖姐姐說,二哥飯量大,等會還要一個人加餐的,會吃很多很多。
現在他只是陪著嘗點,咱們別讓著。」
阿離點了點頭,把自己的那塊紅燒肉夾到了小月碗裡:「那你多吃點,你在長身體。」小月愣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碗裡的一塊挑出來夾回給阿離:「你也在長身體。」
兩人就這麼互相夾來夾去,最后庄紅袖又給她們一人夾了一塊,這場推讓才算平息。
程飛燕從外面回來時飯已經吃到一半。
她大步走進飯廳,腰間還掛著雙刀,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
但看見李信坐在桌邊,那雙眼睛一下子亮了。
莊紅袖給她盛了碗飯,她坐下接過來扒了兩口,才勻過氣來。
小月正好端著一碟桂花糕從廚房裡出來,踮著腳尖往桌上放。
程飛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信,語氣壓得很低:「街上貼滿了抓人的告示。宣武門的布告欄上貼著六張畫像,最上面那張是譚先生。」
小月正把桂花糕往桌上擺,聽見「譚先生」三個字,手停了一下。 她還記得那天,那個與二哥爭得紅了脖子的書生叔叔。
戴著眼鏡,不說話的時候笑起來很和氣,說起話來,就有些嚇人。
她抬起頭來,看看程飛燕,又看看李信。
「譚叔叔怎麼了?」
程飛燕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莊紅袖替她答了,輕聲說:「譚叔叔做了好事,被壞人抓了。」
小月想了想,問:「那二哥會去救他嗎。」
滿桌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程飛燕低下眼睛看著自己碗裡的飯,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再動。
程元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你二哥心裡有數。」
小月沒太聽懂。 卻也不問了,
二哥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把桂花糕往李信面前推了推,擠著眼睛笑,倒是安靜了下來。
程飛燕放下筷子,聲音沉了下去。
「皇帝被太后囚禁起來了,誰也不讓見。
康先生跑了,梁先生也跑了……譚先生他們六個關在刑部大牢。菜市口貼了告示,說三日後問斬。」
她頓了頓,手指不自覺地撥弄著刀柄上纏的防滑麻繩,那是她緊張時下意識的動作,「京城現在亂得很,到處都是官兵,說是緝拿亂黨。
現在街上,有人趁火打劫,有人趁亂報仇。
洋人的使館區倒是安靜得很,使館門口加了雙崗,大概是知道要出事。」
「大雪山那邊呢。」李信問。
「無常院的門又關上了。上次那個叫明心的和尚來了一趟,說要請你去宮中赴宴。你不在,他就走了。
走之前留了句話,說是無常師叔說了,李施主若是想要分一杯羹,隨時可去無常院。」 李信把筷子擱在碗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微冷。
「那老和尚倒是精明,猜到了我要做什麼。」
「不過,我有這麼傻嗎?」
去宮中見老和尚,一步踏進對方的大本營,主動走進陣法之中,對方是把自己當傻子哄呢。
程元華沒有看桌上的任何人,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竹影。
竹葉在夜風裡輕輕晃著,他把茶杯端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兩圈,語氣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語。
「變法的事,我之前就勸過王五。
那些書生太天真了,以為靠小皇帝一紙詔書就能讓這個朝廷脫胎換骨。
他們忘了,這個朝廷之所以爛,不是因為缺少好皇帝,是因為好人在這裡面活不下去。」
他沒有問「你救還是不救」。只是把茶杯擱在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在給這段話畫一個句號。
話音剛落,門外護院就進來稟報:「李爺,王總鏢頭來了。」
「請他進來,等下,我去迎一迎。」 李信和師父程元華迎了出去。
王五穿著一身素淨的灰布長衫,沒帶他那把標誌性的九環大刀。
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但精神還好。
見面就哈哈笑,聲若洪鐘。
「信哥兒回來了就好。廣平的事老夫聽說了,打得好。」
李信請他坐下,莊紅袖端了杯茶過來。
王五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擱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氣勢。
「信哥兒,老夫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就直說了。
譚兄弟他們六個三日後在菜市口問斬,老夫已經聯絡了塞外和直隸一帶的兄弟,準備劫獄。」
「劫獄之後呢。」李信的語氣很平靜。
「護送出京,走山西,入潼關,靜待時機……只要皇上還在,大清就還有救。」 他看著李信,「譚兄弟與老夫意氣相投,交情深厚。維新變法,是老夫這輩子看到最有遠見的謀劃。
他想讓這個國家變得強大,想要清國不再受洋人欺辱,赤心報國,沒有一點私心,這樣的人,不該死。」
李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莊紅袖泡的是碧螺春,茶湯清亮,回甘悠長。
喝完之後,嘴裡卻有一點淡淡的苦澀。
「王師傅,譚先生會不會死,不在於你救不救他,在於他自己想不想活。
他如果想活,當初太后發難的時候就跟著康先生一起跑了。
他沒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死了比活著更有用……
人頭落地,這血才能滲進土裡。滲進土裡的血,以後會開出什麼東西來,誰也說不準。」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變法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因為太后一個人對他不滿,因為利益分配問題,有很多人對他不滿。
變法若是成功,除了洋人,沒人會滿意。
因此,不把洋人的爪子剁乾淨,再變十次法,結果也是一樣。」 王五端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布滿了老繭。
那是握刀握了一輩子的手,這雙手砍過貪官,砍過土匪,殺過洋人,砍過所有欺負老百姓的畜生。
但這雙手也不是什麼都能砍得了的。
他甚至連敵人在哪都看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抬起頭來看著李信,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認了命的平靜。
「信哥兒,二丫那裡,以後多讓著點。」
李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沉默了很長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那可是你女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王五差點沒聽清。
「王師傅,你這把刀,應該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情。」
王五怔住了。 他看著李信,看了好一會兒,那雙被風霜磨得粗糙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然後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起來。
「我這刀不會折的,要折也折在戰場上。」
他站起來,大步跨出門檻。
出門的時候,腳步停了停,看了一眼影壁方向,想說什麼,終於沒有說。
這次是真的走了,背影比來時更直。
不是因為視死如歸,是因為知道有人不希望他死。
王靜雅從影壁後面轉出來。
她手裡提著她那把崩了口的雁翎刀,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她知道,父親決定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而且,越是有人勸他,就越是起勁。
所以她不勸,甚至,她連話都不想說。 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有想過家裡人嗎?這老頭……
王靜雅重重的揮了揮刀,嘴巴緊緊抿著,眼中出現霧氣。
她抬起胳膊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長長吐了一口氣。
轉過身,把手裡的雁翎刀往肩上一擱,朝李信走去。
「信哥兒,拜託你了,我不想爹爹死。」
李信呵呵笑道:「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那你要我做什麼?」
王靜雅的眼神有點危險。
「來,幫我捶捶背……」
李信是這樣說的。
下一刻,他就跳了起來,「你是在打鼓嗎?這叫捶背?」 王靜雅哈哈大笑,「就這水平,愛捶不捶,要不,我先找紅袖學一學?」
說完一溜煙跑了。
「這大妞。」
李信搖頭失笑。
王五走了之後,程元華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王五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對李信說:「王五這趟,凶多吉少。」
李信說是。
性格決定命運。
有些人就沒想過回頭。
明知前面是死路,但就是不想改變方向。
他們覺得,人生在世,有比活著更重要的東西。
程元華停了一會兒,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為師在八卦武館還有些弟子,身手不算頂尖,但守個宅子綽綽有餘。
你若要出門,李園交給為師。」 他沒有問李信會不會插手,只是告訴李信,不要擔心家人。
「多謝師父。」
程元華點了點頭,背著手回了東院客房。
他這些日子,就沒有回去八卦拳館。
一直在李園。
程飛燕站在門框旁邊,手指撥弄著刀柄上的麻繩,撥了很久。
王五的背影早就消失了,她還盯著那個方向出神。
忽然她開口,聲音有點輕:
「師弟,譚先生知識很廣博,人也不錯,給我們上過幾堂課的。」
「你是想送他一程嗎?」
「不,他有自己的選擇。應該也不希望學生們見到他走向末路的淒涼。
再說,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明天,就出門給李園招一批小弟子。 教他們練刀,教他們識字……」
「師姐,放手去做吧。」
李信知道飛燕師姐的意思。
她其實也是很希望變法成功的。
從某些方面來說,程飛燕也是個進步人士。
只不過,這些天她想明白了,知道空口白話的說變法,其實是水中月鏡中花。
沒有足夠的武力支持,什麼事都做不了,說什麼也沒人聽。
因此,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那麼,培養武力,才是最應該做的事情。
李信與她心意相通,自然支持。
李園的未來發展,弟子啟蒙,多半是師姐來忙著了。
這話不用說。 兩人都知道。
李信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陪著程飛燕坐著。
看著師姐兀自低頭沉默著,他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她那邊推了推。
她看著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釋然,還有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澀。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說甜了。
然後把剩下的半塊擱在碟子裡,站起來說明天一早貼告示,得先去準備紙筆,風風火火地走了。
莊紅袖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把空盤子摞成一摞端起來,往廚房走去。
張有容站起來,端起另一摞碗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廚房。
廚房裡,灶台上的大鐵鍋還溫著半鍋熱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汽。
莊紅袖舀了兩瓢熱水倒進木盆里,拿起絲瓜瓤開始洗碗。 碗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脆。
張有容站在旁邊,拿一塊干布擦洗好的盤子,一個一個擦乾淨,碼進碗櫃裡。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數這些盤子。
擦到最後一個盤子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那塊布擱在盤子邊緣,手指按在瓷面上,沒有再動。
莊紅袖看。
她其實也沒想到,張大小姐竟然還會做家務。
雖然看得出來,手法有點生疏,但畢竟是會做了。
「信爺其實很喜歡賢惠的女子。」
張有容見到莊紅袖偷偷看她,擠了擠眼睛笑道。
「你這也看得出來?」
「當然,不僅僅是你看得出來。紅袖啊,以前我覺得你運氣挺差的,現在就有些羨慕你的運氣了。」 「我還羨慕你呢。」
莊紅袖柔聲道,她是真的這麼想。
張有容商業才華很不錯,能夠幫到少爺很多。
不像自己,除了在家裡忙一些雜事,也幫不到太多忙。
「其實啊,做生意這事,做得好的,這世界上能找到許多許多人。但是,能做好身邊事的,這世上,卻只有你。」
「有容姐這話說得我愛聽,這幾天別去管商會的事了,在李園多住幾天。你不知道,每次你來李園,少爺都很開心的,會經常笑出來。」
「真的?跟我說說。」
兩人嘀嘀咕咕的說起悄悄話來。
廚房裡時不時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
……
接下來兩天,李信哪也沒去,就在家中修練。
有時也會問一問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不過,無論情況如何發展,他根本不太關心,自然也不會出門。
張有容每日清早去慶隆商會,傍晚回來時總帶些藥材和布匹,交給莊紅袖入庫。
程飛燕每日清早帶人去街上貼告示,替李園招攬弟子。
莊紅袖在後院支起了粥棚,來領粥的人排到了巷口。
王靜雅搬了把竹椅坐在影壁後面,把崩了口的雁翎刀擱在磨刀石上,翻來覆去地磨。
磨刀石換了兩塊,刀刃磨得能照出人影,崩掉的豁口已經徹底磨平了。
阿離和小月在院子裡練樁步。
兩個小丫頭一人站一根木樁……
小月站得穩穩噹噹,阿離站不了幾息就開始晃。
小月就在旁邊喊「別晃別晃,再晃紅棗不給你騎了」。
阿離咬著嘴唇硬撐,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信一直待在竹苑裡,沒有出來。 他從銀瓶里抽出第一縷龍氣,沿著任督二脈送入十二正經。
手太陰肺經是最早貫通的兩條正經之一,龍氣入脈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真氣順著這條經脈走了一個周天,從胸口走到拇指,又從拇指走回胸口。
然後是手陽明大腸經,龍氣沿著食指外側一路往上,穿過手肘,越過肩膀,抵達鼻翼兩側的迎香穴。
這兩條正經原本就通著,龍氣走過時只是拓寬了經脈的通道,讓真氣運行更快了幾分,幾乎感覺不到痛。
真正的痛是從第三條正經開始的。
足陽明胃經走的是頭面、胸腹、大腿前側,一路往下直到腳背。
龍氣湧入這條經脈時,李信感覺自己的額頭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絲穿了進去,從眉心一路燒到腳背。
他咬緊牙關沒有出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來,汗珠子還沒流到下巴就被真氣蒸成了白汽。
足陽明胃經通了之後,緊接著是足太陰脾經。
這條經脈從大腳趾內側起,沿著小腿內側往上,穿過腹部,止於胸側。
龍氣沖入時,他的整條左腿先是冰涼刺骨,然後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了骨髓里,膝蓋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腿部的痙攣,引導龍氣一寸一寸往上推。 每沖開一條正經,體內經脈中流淌的金色氣勁便壯大一分。
手少陰心經貫通時,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後那隻手鬆開了。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臟湧向小指末端,整條手臂都泡在那種暖洋洋的酥麻里。
手太陽小腸經從手走頭,經過肩胛骨內側時,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骨骼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脆響,像是生鏽的關節終於被上了油。
每一條正經貫通都有不同的反應。
有的痛如刀割,有的麻如蟻噬,有的熱如火燒。
但所有這些疼痛與麻木,在龍氣面前都撐不過幾個呼吸。
便被沖得七零八落,化為寬廣暢通的氣脈通道。
貫通第七條正經足太陽膀胱經時,已是第三日深夜。
這條經脈是十二正經中最長的一條,從頭到腳貫穿了整個後背。
龍氣從眼內角的睛明穴湧入,沿著頭頂、後頸、後背、大腿後側,一路往下直到小腳趾外側。
整條經脈貫通的一瞬間,李信感覺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從裡到外撐直了。 後背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顫抖,然後又在一瞬間徹底鬆弛下來。
他盤膝坐在竹苑的涼亭里,周身金光流轉,竹葉被真氣鼓盪得嘩嘩作響。
緩緩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練,飛出去三尺遠才漸漸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五指輕輕一握,掌心裡響起一聲極細密的爆鳴,像捏碎了一顆看不見的核桃。
九條正經全通。
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足太陽膀胱經,加上之前就通了的手太陰和手陽明。
十二正經只剩下最後三條。
還有足少陰腎經、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沒擴展開來。
銀瓶里還剩最後三縷龍氣,色澤已經從濃郁的金黃變成了極淡的鵝黃。
他試著將這三縷龍氣送入足少陰腎經的湧泉穴。 龍氣剛一入脈,他的右腳腳心猛地一燙,像是踩在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上,整條經脈劇烈地痙攣了一下,然後龍氣再也推不動了。
足少陰腎經從腳心湧泉穴起,沿著小腿內側往上,貫穿腎臟,止於鎖骨下的俞府穴。
這條經脈涉及腎精和先天元氣,是十二正經中與生命本源聯繫最緊密的一條。
龍氣不夠了,真氣不夠壯大,沖不開。
接下來只能靠水磨工夫。
「這就是龍脈的作用了,大雪山那些禿驢,這麼多年來一直享用著,也不知從中得了多少好處?」
李信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難怪其他道脈佛脈,百年後全都凋零得不成樣子。大雪山依然地位崇高,無人敢犯。
他們是真的吃撐了啊。」
想到對方那些和尚。
或許沒有自己無雙根骨加持之下的修練速度。
但在天長日久的收穫之下,就算是磨,也能把修為磨得十分高深。 如果與他們對上。
絕不能太過輕視……
還是得小心一些。
李信把最後三錢龍氣收回銀瓶,沒有再試。
一百零三兩龍氣,從廣平海底一路煉化到現在,三日之內抽得只剩三錢。
這點餘量只夠溫養一下已經打通的九條經脈,讓它們不至於因為驟然貫通而萎縮回去。
銀瓶里空蕩蕩的,瓶壁上日月山河的刻痕都暗淡了幾分。
他把銀瓶收進懷裡,感受了一下身體的變化。
九條正經貫通之後,真氣可以從丹田出發,沿著任督二脈流入肺經、大腸經、胃經、脾經、心經、小腸經、膀胱經,覆蓋了上肢、下肢、胸腹、後背的大部分經絡通道。真氣運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
以前從丹田到拳面需要經過任脈、肺經兩道關口,現在可以同時從三條不同的經脈輸送真氣到拳頭,爆發力翻了兩倍不止。
但同時,腎經、心包經、三焦經這三條還沒通的經脈成了身體裡九條快車道上的三處斷頭路。
真氣運行到這些地方會驟然減速,形成一個極短暫的遲滯。 平時沒什麼影響,但在全力爆發時,這個遲滯會被放大。
比如打出劈空掌的時候,他能感覺到真氣從丹田湧出,穿過九條正經匯聚到掌心,然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中途略微卡頓了一下。
像一隻拳頭打在沙袋上,沙袋破了,但拳頭上的力道沒有全部灌進去。
他站在院中,伸出右手,掌心離那方青石桌面還有五尺遠。
真氣從勞宮穴噴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隻半透明的金色手掌,隔空印在青石桌面上。
啪的一聲脆響,桌面從正中裂開一道縫,石屑紛飛。
裂縫邊緣微微發紅,絲絲縷縷的白汽從石縫裡冒出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連一點石屑都沒沾上。
劈空掌。
真氣外放,隔空傷人。
這一掌若是印在人身上,不需要碰到皮肉,骨頭都能震碎。 但他在收掌時感覺到了那個遲滯。
真氣從掌心噴出之後,丹田裡的氣勁自動補了上來。
但腎經不通,下半身的氣血沒能及時跟上。
劈完這一掌之後右腿膝蓋微微一酸,極輕微,持續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恢復了。
這點不平衡在平時毫無影響,但在急速出手的時候,還是有點礙事的。
主要是感覺上不圓融。
倒不是對戰力影響太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足陽明胃經和足太陽膀胱經都走腿部。
這兩條正經貫通之後,真氣灌注雙腿的速度和量都翻了一倍不止。
腳尖在青石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無聲無息地飄了起來。
像一片被風托起的羽毛,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兩息,才緩緩落回地面。
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彎,腳下的青磚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莊紅袖正好端著一碗參茶從廊下經過。
李信從飛檐上落下來,正好落在她面前三尺遠的地方。
沒有聲音,沒有風,連地上的落葉都沒動一下。
莊紅袖手裡的參茶晃都沒晃。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茶湯,水面平得像鏡子。
然後她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少爺你是飄過來的嗎。」
「算是吧。」李信接過參茶喝了一口。
莊紅袖又低頭看了看碗,又抬頭看了看他,眼睛裡有一種「我已經習慣了」的無奈:
「少爺下次能不能打個招呼,我這碗參茶是給師父熬的,要是灑了還得重熬一壺。」
李信把空碗遞給她,說了一句:「紅袖你也要抽出時間多練練功了。」
再次身體微晃,飄走了。
莊紅袖無奈搖頭。 心想少爺就是這點不太好,在他眼裡,應該個個都是天才吧。
「能繼續精進,我還能不練嗎?」
「要是能一直精進,那天下也沒有弱者了,個個都是化勁以上。」
……
李信走到院牆邊那棵梧桐樹前,伸出食指輕輕點在樹幹上。
一縷真氣送出,鑽透了樹皮,穿過木質纖維,從樹幹的另一面透了出來。
樹幹上多了一個指頭粗的小孔,從這邊能看到那邊的月光。
王靜雅正坐在月亮門後面磨刀。
見到這一幕。
她把磨刀石往旁邊一擱,走過來繞著梧桐樹轉了一圈。
看了看正面的小孔,又看了看背面的小孔……
伸手在小孔邊緣摸了一下。 樹皮光滑,一絲裂紋都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磨了整整兩天的雁翎刀,忽然就有點嫌棄。
「這要是戳在人身上,外面看就一個小眼,裡頭全碎了。」
李信收回手指,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沒威力,我還不練呢?」
王靜雅啞然。
她決定不磨刀了,還是練拳吧。
磨什麼刀啊?多增加點力量,比什麼都好。
李信在梧桐樹旁站了一會兒,忽然一掌拍出。
這一掌沒有碰到樹幹,離樹皮還有七尺遠。
金色的掌勁脫手飛出,砰地印在樹幹上,樹身猛地一震,落葉簌簌而下。
樹幹上留下了一個深約半寸的掌印,邊緣的樹皮微微焦黑。 他繞到樹背面看了看。
真氣貫穿了整棵樹,正面一個掌印,背面也是一個掌印,大小一模一樣。
但那個遲滯還在。
劈出這一掌之後,右膝的酸意比剛才更明顯了,持續了將近十分之二秒才消散。
他站在樹下,把剛才那一掌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了幾遍。
還是老問題。
是足少陰腎經不通,丹田的真氣在灌入腿部經脈時會在湧泉穴附近打個轉,導致發力瞬間腳底少了一股支撐的力道。
劈空掌這種需要全身經脈協調的招式,對下半身的要求比他想像中更高。
「這樣一來,龍氣還是不得不快點謀劃了。
練個十二正經,就已經消耗這麼多。想要短時間之內貫通奇經八脈,搭建天地之橋,練成先天罡氣,非得有海量龍氣不可。」
「這個世界,外在能量已經越來越少。唯有心念願力還可以轉化。若是哪一天,當人們不再相信一切,只相信自己的時候,就是徹底的末法時代。」
「而這一天,離得不遠了。」 李信默默思忖著。
想著宮裡有現成的龍脈存在著。
這一波,自己不搶,別人也會搶。
與其便宜別人,不如讓自己一口吃肥了。
更何況,如果落到外國人手裡,那可就真的完蛋。
必然會重演屈辱百年,西強東弱的格局。
這是他萬萬不能容忍的。
李信在梧桐樹下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滿院的竹影照得忽明忽暗。
然後他走出竹苑,去了一趟後院。
李誠正在練習瘋魔棍。
月光下棍影翻飛,樁步比幾個月前紮實了不知多少。
瘋魔棍法的九式連打已經能一口氣從頭打到尾…… 棍梢破風發出嗚嗚的低鳴。
他練完一套棍法,收棍站定,渾身大汗淋漓,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喘著粗氣回頭,這才看見站在月亮門下的李信。
「大哥,這個給你,照著書上練,能讓你的拳法和棍法飛速增進。」李信說。
他從懷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擱在石桌上。
李誠先是苦著臉,畏難情緒湧上心頭,鑑於二弟就站在旁邊看著,他也不敢不看書。
心裡則想,二弟是不是修練得糊塗了,不記得大哥不認字了嗎?
就著油燈翻了翻,他眼睛就是一亮。
「這些小人,畫得真好啊,二弟,你這圖是不是八卦掌。」
「算是吧,除了八卦掌,還有六合刀的殺招。簡化過的棍法和拳法,威力沒怎麼降。
你樁功有了,瘋魔棍法也熟,再練這個補一補打法,」
他知道大哥腦子其實不算太聰明。 但是勝在性子實在,筋骨強橫。
只要苦練,終會大成。
給出了書本之後,李信沒再去管大哥練拳的事。
轉身朝自己的書房走去。
書房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細細的白線。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拿起新亭侯寶刀,背在身上,推門而出。
院外夜色正濃,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梆聲。
李信無聲笑了笑,身形騰空而起,竄入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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