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劫獄(求訂閱)
王五從大獄對面的茶樓屋頂上滑下來時,月亮剛被雲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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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師弟陸長明和四個源順鏢局的弟子,一行六人伏在屋脊的陰影里,看著大獄外牆下密密麻麻的火把。
步軍統領衙門的兵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座刑部大獄圍得鐵桶一般,火把的松油味混著馬糞味被夜風吹過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宗親王調了五城兵馬司巡丁過來,還有神機營的人。」陸長明壓低聲音,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著,「正面沖不進去。」
王五把大刀往背後一插,開始活動手指關節。
他的手指極粗,骨節凸起,布滿了老繭,但十根手指同時發力時竟然能縮成拳頭的一半大小。
縮骨功,這是他年輕時跟一個走江湖的老藝人學的旁門功夫,幾十年沒用了,今天卻不得不用一下奇門秘技。
「師弟,你帶人去東邊馬廄放火。火越大越好,把外圍的兵都引過去。
我從西面通風口進去,不管成不成,一炷香後都在鏢局後巷碰頭。」
他說完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從屋頂上滑了下去。
陸長明轉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連城,你帶著一人跟我走。其餘人守在這裡接應師兄。」
四個弟子應聲散開。 孫連城倒拖長刀,跟著陸長明沿著屋脊往東邊摸去。
馬廄在大獄東側,緊挨著獄卒的值房。
陸長明伏在值房屋頂上,看見馬廄里拴著十幾匹軍馬,草料堆得半人高。
兩個馬夫正蹲在草料堆旁邊打盹,一個抱著馬鞭,一個靠在馬槽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值房門口站著四個獄卒,腰裡掛著鑰匙串,正湊在一起烤火聊天。
更遠處的大獄圍牆上,火把的光芒照得牆頭亮如白晝,巡邏的兵丁來回走動,矛尖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我下去放火,你們在屋頂上盯著。火一起來,牆上那些兵肯定會亂,你們趁亂往西衝殺,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
陸長明說完從靴筒里抽出火摺子,咬在嘴裡,翻身下了屋頂。
他貼著牆根摸到馬廄後面,把草料堆最底下的乾草扯出來幾捆,堆在馬廄的木柱旁邊,又往上面潑了半罈子馬夫用來擦馬鞍的桐油。
火摺子往草料堆里一塞……
乾草見了明火,呼地一下躥起來半人高。火苗順著木柱往上爬,馬廄的頂棚轉眼就被燒穿了。
十幾匹軍馬驚得人立而起,韁繩被掙斷,嘶鳴著衝出馬廄到處亂竄。 「走水了,走水了……」值房門口的四個獄卒扔了烤火的鐵盆就往馬廄跑。
圍牆上的巡邏兵丁也亂成了一團,有人拎著水桶往下沖,有人吹著哨子喊人來救火。
整個大獄東側都被火光映紅了,馬嘶聲和救火的喊聲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陸長明趁亂翻上屋頂,帶著孫連城兩人往西邊跑。
孫連城一邊跑一邊出手殺人,慘嚎在夜空中傳出很遠,引得更遠處的清兵也紛紛往這個方向趕來。
……
王五看準方位,從獄室通風口鑽了進去。
先是把大刀探了進去,身體喀啦啦一陣爆響,扭曲拉長如同麵條,緩緩蠕動著,穿過通風口。
落地無聲。
夾牆裡又黑又窄,他貼著冰冷的磚壁往下滑了三丈來深,進了通道。
沿途遇到巡邏的獄卒便從背後摸上去一指點倒。
第一道鐵門前兩個獄卒正在打盹,他從天花板滑下去,一人一指,軟倒在地,拖到牆角。 第二道鐵門前四個獄卒賭錢正賭到興頭上,他繞到背後一掌一個全放倒,賭桌上的銅板還在轉圈,他伸手按停,繼續往裡走。
第三道鐵門前空無一人,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
王五推開門。
牢房牆角蹲著一個戴腳鐐的人影,鐐銬是玄鐵鑄的,扣在腳踝上磨出了一圈暗紅色的血痂。
牆上那個小窗縫裡漏進來一線月光,照在那人臉上:
眼鏡片碎了一隻,臉上有淤青,囚服上沾滿了稻草和乾涸的血跡。
「譚兄弟,牢鎖我能劈開,我們走!」王五捏緊刀柄。
譚少陽緩緩抬起頭。
他望著王五手裡那把鋒銳大刀,又看了看牢門外那道幽深的甬道,搖了搖頭。「走得出這座詔獄,走不出這茫茫天下。」
「只要逃得過今夜,我們便能積蓄力量,等候來日,尚有轉機!」王五急道。
譚少陽輕輕搖頭。「後面的路,留給後人去走。我今日所要做的,便是慷慨赴義,以一腔熱血,喚醒世間渾渾噩噩之人。」
他抬起手,指尖蘸著腳鐐上滲出的血跡,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筆一筆地寫。 王五凝神看去。石壁上那四行血字筆畫顫抖,但每一筆都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王五胸腔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長嘆一口氣,沉聲道:「譚兄弟所言極是。做大事,不是大成,便是大敗。今日事敗,只是時運不濟,華夏山河,終究會走上你心中那條大道。」
譚少陽望著窗縫漏下的一縷微弱燈光,微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映得慘白。
他忽然笑了,笑容極淡,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華夏終會尋到出路。五哥,容我安靜歇息片刻,許久以來,我未曾好好安睡過。」
王五攥緊鐵鏈,鐵鏈震顫作響。
看著譚少陽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隔著鐵柵欄抱拳,一字一頓:「自古憂國之士,儘是千古傷心之人。」
譚少陽沒有睜眼,嘴唇輕輕翕動,像是在說夢話。「縱使前路風霜滿道,終有艷陽高照之時。」
王五轉身就走。
他走到牢門口時手裡刀柄被他捏出絲絲裂紋,卻終於沒有回頭。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
陸長明正帶著孫連城兩人攀上圍牆,邊跑邊衝殺,陸長明刀光一展,沖入弓箭手群中。
血水飛濺,那弓箭手慘叫著從牆頭栽下來,砸在草料堆里濺起一片火星。
陸長明騰身飛躍,落地未穩,已是一刀劈翻了一個從值房裡衝出來的獄卒,刀刃上全是血,他甩了甩刀,正要繼續往裡沖。
巷口忽然亮起了兩排火把。
火光照亮了二十餘杆黑洞洞的槍口,槍管在夜色里泛著幽藍的光。
槍手身後是黑壓壓的清兵,少說也有四五十號,矛尖在火光下閃爍成一片寒芒。
槍手隊列前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個黑胖大漢,伸手從腰間拔出斧頭。
斧柄上纏著的布條被血浸得發黑,他一邊往前走一邊解開布條隨手扔在地上,露出底下磨得能照出人影的斧柄。
他眯起眼睛掃了一圈巷口,像是在清點今晚能砍幾顆頭。 他穿著一件油膩的皮圍裙,圍裙上濺滿了陳年血跡,一張臉橫肉堆疊,兩隻小眼睛在火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身上那股腐臭的血腥味順著夜風飄過來,像是剛從屠宰場裡走出來。
右邊是個竹竿般乾瘦的老者,手裡握著一柄窄刃刺劍,劍尖泛著碧綠色的幽光。
他的手指又細又長,骨節凸起,指節彎曲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是每一根手指都能隨意脫臼再復位。
他站立的姿勢也很怪,兩隻腳尖微微內扣,膝蓋彎著,整個人像是隨時會彈射出去的彈簧。
陸長明認得這兩人。
胖的是刑部典獄長常玉山,外號「血屠」。
這人十六歲就在直隸當劊子手,行刑時喜歡把犯人的頭砍下來拎著辮子繞場走一圈,讓血在刑場上畫一個圈。
後來被刑部尚書看中調進京城當了典獄長,在大獄裡專門審問犯人。
他有一間專屬的刑房,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尺寸的斧頭和剔骨刀,地磚縫裡的血漬已經滲進了石頭的紋理,用水沖了無數遍也沖不掉。
他審問犯人從不問口供,先砍三斧。
第一斧砍左腿,第二斧砍右腿,第三斧砍在離犯人褲襠不到一寸的木凳上。 三斧砍完,大多數人連自己小時候偷過鄰家幾個雞蛋都招了。
少數硬骨頭不招的,第四斧就不會再偏。
在大獄裡當了六年典獄長,死在他斧下的犯人少說也有一百多號。
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磨斧頭,把斧刃磨得能刮鬍須才罷休。
陸長明更忌憚的其實是右邊那個乾瘦老者……
此人名叫白鬼,刑部供奉,從川西深山裡走出來的。
年輕時跟一個老苗醫學過蠱術,後來把蠱毒和武功揉在一起,創了一門追魂刺。
他手裡那柄窄刃刺劍上淬的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種從腐爛的屍骨上提取出來的屍毒。
刺中人之後毒液會沿著脊椎往上蔓延。中者不會立刻死,會全身癱瘓。
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一寸爛掉,從皮膚到肌肉到骨頭,全過程大概持續一炷香。
他最喜歡刺的部位是人的後背脊椎,那個位置最難防,也最能讓他欣賞自己的作品。
在刑部當了三年供奉,經手的犯人沒一個能活,死狀都極慘。 「陸長明。」常玉山開口了,聲音含糊不清,喉嚨里像是永遠含著一口濃痰:
「王五呢?讓他出來。你們這點人手也敢劫刑部大獄,腦子被驢踢了?」
陸長明沒有答話。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四個弟子伏在他身後,呼吸聲越來越急。
孫連城握刀的手也在微微發抖,但他咬著牙沒有退。
「開槍。」常玉山揮下斧頭。
火繩槍的轟鳴聲撕裂了夜空。
子彈打在陸長明身前的土牆上,濺起一片碎磚和塵土。
他身後的一個弟子悶哼一聲,肩頭中彈,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牆上。
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刀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孫連城抬手打出三顆飛蝗石,伏低身體向前衝殺。 剛剛斬殺兩人,子彈立刻朝他藏身的方向傾瀉過來,壓得他頭都抬不起來。
密集的彈丸打在土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孫連城的左頰被一片碎磚劃開一道血口。
常玉山拎著斧頭大步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很怪,兩條粗壯的腿微微外八,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股沉猛的力道。
石板被踩得微微發顫,腳印里滲出一層濕漉漉的暗紅色液體。
他的噬心黑煞功拿死囚的心頭血練出來的……
每殺一個人,心頭那口怨血就會被他的氣血吸納,融進自己的毒功之中。
這些年他攢了不知多少人的心頭血,氣勁運轉時整個人就像一台人形的絞肉機,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內的人都會感覺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此刻他把斧頭舉了起來,斧刃上騰起一層暗紅色的血霧。
血霧在空氣中凝而不散,像是一團活的火焰,燒得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與此同時,白鬼也動了。
他沒有像常玉山那樣大步衝鋒,而是無聲無息地滑行在清兵隊列的縫隙中。 他的身法極其詭異,整個人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雙腳不抬、膝蓋不彎,身體貼著地面往前漂移,速度卻比常玉山快了近倍。
所過之處石板被刺劍上滴落的屍毒腐蝕得嗤嗤作響,冒出一縷縷碧綠色的煙。
他繞過清兵的矛陣,從側面切入陸長明的隊伍後方,盯上那個肩頭中彈、用左手持刀的年輕弟子。
他的戰術很明確,先殺最弱的,用屍體和慘叫瓦解其他人的鬥志,然後再一個一個收拾。
陸長明拔刀迎向常玉山。
他的刀法在源順鏢局僅次於王五,一柄腰刀也練了三十年,刀出如風,劈在常玉山的斧刃上濺起一串火星。
刀刃和斧刃碰撞的瞬間,一股暗紅色的血霧從斧刃上蔓延過來,沿著刀身往陸長明的手腕上爬。
血霧觸到皮膚的一瞬間,他感覺整條手臂像是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了進去,氣血一滯,第二刀就慢了半拍。
常玉山一斧橫掃,他勉強格擋,整個人被震退三步。
後背撞在土牆上,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細密血點,
噬心黑煞功的毒素正往他經脈里滲。 要不是退得快,這隻手就廢了。
他咬著牙橫刀護在身前,右臂已經開始發麻,握刀的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白鬼已經繞到了那個受傷弟子的身後。
刺劍無聲無息地刺出,劍尖對準的是那個弟子的後頸脊椎。
白鬼出劍從不示警,沒有風聲,沒有劍光,只有一道極細的碧綠色痕跡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這一劍刺下去,那個弟子不會立刻死,但會全身癱瘓,眼睜睜看著自己全身腐爛,苦不堪言。
那個弟子渾然不覺,正單手舉刀盯著正面衝來的清兵矛陣,後頸的汗毛被白鬼的劍氣激得微微豎起,還以為是夜風。
陸長明看見了。
但他被常玉山震退三步,後背剛撞上土牆,右臂還在發麻,根本來不及救援。
只是厲聲喝道:「身後,小心追魂刺。」
孫連城也看見了,槍口轉向白鬼,但白鬼的身法太快,槍口追不上那道貼著地面漂移的灰影。
白鬼的刺劍離那個弟子的後頸還有不到三寸。 陸長明嘶吼了一聲,拼命往前沖了一步,但常玉山的斧頭已經搶先一步劈了下來,封死了他所有救援的路線。
他眼睜睜看著那道碧綠色的劍光刺向弟子的後頸,瞳孔猛縮。
劍光停住了。
一隻手從白鬼身後伸過來,扣住了他握劍的手腕。
白鬼瞳孔猛縮……
他這一生經歷過無數廝殺,能在他出劍之後悄無聲息繞到他身後的人,從來沒有過。
他甚至沒感覺到身後有人呼吸,沒聽到腳步聲,連衣角帶起的風聲都沒有。
那隻手就像是憑空從黑暗中伸出來的,五指扣在他腕上,力道不大,但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剛好卡在他腕關節最脆弱的那一點上,讓他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
白鬼在那一瞬間聽見了一個聲音,心跳聲,他自己的。
這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在戰鬥中聽見自己的心跳。
白鬼猛地回頭。
他看見了一個青衫少年,月光從少年背後照過來,把整張臉都籠在陰影里,只看得見一雙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已經判完了刑的平靜。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常玉山倒下了。
他仰面朝天倒在巷口的石板上,眉心多了個指頭粗的血孔,從眉心貫穿後腦。
斧頭掉在手邊,斧刃上的血霧還在飄散,但人已經不動。
他瞪著眼睛,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流聲,想說什麼。嗬嗬聲很快就停了。
從李信落下到常玉山倒地,沒有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陸長明只看見一道模糊的青影從常玉山身邊掠過,然後這個黑胖大漢就倒了。
他手裡那把沾滿了碎肉的斧頭,只砍中一道淡淡虛影。
白鬼看著常玉山的屍體,臉上的平靜終於碎裂。
恐懼從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
他在刑部當了三年供奉,見過無數高手,但從沒有一個人能在一招之內殺掉常玉山。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他猛地甩動手腕,整條右臂的骨骼發出一連串脆響,手指像蛇一樣從李信的五指間滑脫。
這是他壓箱底的脫骨術,可以從任何擒拿手法中掙脫。
手指剛剛滑出桎梏。
白鬼後頸忽然一涼。
那隻手又扣上來了,這次扣的是脖子。
白鬼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後背的皮膚被一股無形的殺意激得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追魂刺?名字起得倒是威風。」
脖頸劇痛,發出喀喀脆響……
他的頭顱被一隻手扣著,轉了半圈,臉從朝前變成了朝後。
他看見了自己的後背,看見了巷口的火把,看見了常玉山倒在血泊里的屍體,看見了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繩槍。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渙散。
最後一刻映在裡面的是一輪被雲遮了半邊的月亮。
李信鬆開手……
白鬼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整個人軟塌塌癱倒在地。
追魂刺的刺劍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滾落,劍尖上的屍毒還在冒著碧綠色的煙,滲進石板縫裡。
二十餘個槍手終於反應過來。
有人手忙腳亂地裝填彈藥,有人扔掉火繩槍拔出腰刀,有人轉身就跑……
李信沒有再給他們開槍的機會。
左手在腰間輕輕一抹,十餘根指長的鋼針無聲無息地滑入指縫,在月光下泛著幽寒的光,像是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的。
隨著手腕輕揚,鋼針在火把的光芒下拉出十餘道極細的銀線……
像是月光忽然碎了十幾片。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清兵忽然齊齊頓住,眉心各多了一個針尖大的紅點,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軟軟癱倒在地。 刀槍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在石板上彈了幾下。
後面的槍手剛裝填完彈藥抬起頭來,槍口還沒端穩,又是十餘根鋼針迎面飛來。
鋼針穿透了他們的喉嚨,針尖上附著的真氣將喉管連同聲帶一起震碎。
槍手倒下之後,巷口的清兵開始前沖和包抄。
突然,刀光如水漫捲……
嗡鳴聲不絕於耳。
刀盾兵和槍兵,如同被鐮刀割下的禾苗,連片倒下。
不到十息,巷口的火把還在燃燒,但已經沒有一個能站著的清兵。
地上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血順著石板的縫隙往排水溝里淌,把溝里積的雨水染成了一片暗紅。
李信站在滿地屍體中間,甩了甩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青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月光照在身上,把衣角被夜風吹起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陣風吹過,整個人無聲無息地飄起,輕盈如羽般落在對面屋頂上。 檐角有一片碎瓦被刀風震鬆了,斜斜滑落。
在月光里翻了個身,落在地上碎成兩半。
陸長明仰著頭看著那個青色的背影被夜色吞沒,心中全是震撼。
他在源順鏢局當了二十年鏢師,走南闖北見過無數高手,從沒見過有人長刀破甲,如此輕鬆寫意。
巷口重新安靜下來。
火把還在燃燒,松油的味道混著血腥氣瀰漫在窄巷裡。
陸長明握著刀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他身後的四個弟子全愣在原地,受傷的那個都忘了肩膀還在流血。
孫連城倒持長刀拄在地上,手還在抖,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知道來的是誰。
如此威風,如此煞氣。
這天下還有誰人? 「那是李爺!我就知道,他不會不管我們。」
陸長明沒有說話。
他沒看清人臉,對方來去如同幻影,幾個呼吸之間,就已經把人殺得差不多了。
如此身手,他其實也是見過的。
當初並肩作戰就如昨日,再次見到時,李信已經強得不像個人類了。
「如此神人,有此人坐鎮京師,又何愁天下不靖?」
……
王五從通風口鑽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滿地的屍體,斷成兩截的火繩槍,還插在清兵喉嚨上的鋼針。
陸長明和四個弟子站在巷口全都在發呆,身上的傷還沒包紮,但好像忘了疼。
王五第一眼看到的是血。巷口那片石板上全是血,血順著石縫往排水溝里淌,已經積了淺淺一窪。
然後他看見了常玉山的屍體,看見了白鬼的屍體,看見了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的清兵。 他的刀還背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刀柄。
這把刀跟了他幾十年,握了不知多少回,從沒有一次握得這麼用力,指節咔嚓響了一聲,他自己都沒察覺。
常玉山的噬心黑煞功他交過手。
三年前在刑部大獄外對過一掌,當時對方遠遁,他退了三步,虎口被血毒灼傷養了半個月。
白鬼的追魂刺他也領教過。
那一劍從背後刺來時他用縮骨功躲了,劍尖擦過後頸的皮膚,留了一道疤,到現在陰天還發癢。
這兩人聯手,他自問能撐五十招不敗,但很難贏得下來。
眼下這兩人的屍體就這麼躺在巷口,一個眉心多了個血孔,一個脖子被人擰了半圈。
好像是死得極為草率。
尤其是,白鬼的眼神就像是見鬼一樣。
顯然,他完全想像不到,世上還有他根本無法反抗的高手。
王五倒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 牆磚的涼意透過布衫滲進皮膚,他才發現自己已是滿身冷汗。
他的目光從常玉山的屍體移到白鬼的屍體,又從白鬼的屍體移到陸長明臉上。
師弟的右臂還在發抖,手背上那些暗紅色的血點還沒消退
那個肩頭中彈的弟子靠在牆根下,臉色煞白,半邊身體都被血染紅了。
剛才只差三尺,白鬼的劍就刺進他的後頸了。
今天夜裡只要李信晚來一步,現在巷口躺著的就不是常玉山和白鬼,而是陸長明和這四個弟子。
王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信哥兒來過?」
「是,總鏢頭。」孫連城的聲音還帶著顫,「要不是他,咱們就危險了。」
王五低頭看了看常玉山的屍體,又抬頭看了看對面空蕩蕩的屋頂。
屋頂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碎瓦斜斜地擱在檐角,被月光照得發白。
王五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陸長明的肩膀。 「走吧,回鏢局。」
陸長明點了點頭。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消失在巷口。
身後火把還在燃燒,松油味混著血腥氣被夜風吹散……
……
李信站在三層酒樓屋瓦上,俯望京城,夜風把他青衫的下擺吹得輕輕飄起。
方才那一戰,陸長明身上飄出來一點金色信力,孫連城身上也飄出來一點,然後是王五,那點金色最亮。
從巷口的牆根下升起時,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十七點淡紅色的信力從三個鏢局弟子和牢中不知是誰身上飄出,混在夜風裡,像是夏夜的螢火蟲,無聲無息地匯入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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