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伏擊,殺意(求訂閱)
從廣平出來,官道兩旁的林子越來越密,山勢也陡了。
王靜雅騎馬走在馬車旁,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她那把雁翎刀橫在膝上,刀刃上崩了個豁口,是前幾天劈石頭崩的。她也沒去管,只是把刀柄上纏的麻繩緊了又緊。
阿離坐在馬車裡,抱著那簍老漁民送的魚乾,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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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容坐在她旁邊,手裡翻著帳本,偶爾抬頭看看窗外。
山裡的村子越來越少,偶爾路過一兩個,也就十來戶人家,土牆茅草頂,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在村口泥地里追著跑,看見馬車就停下來咬著手指盯著看。
阿離從車窗里探出頭去朝他們揮手,那幾個孩子愣了一下,鬨笑著跑開了。
「還有多久到京城?」阿離縮回腦袋,仰著臉問張有容。
「快了,再走一天。」
白霧從山坳里突然湧出來。
一縷一縷的霧,像一堵牆,一下子就推過來了。
像是有人把一缸子米湯潑在了空氣里。 王靜雅離李信只有三步遠,伸手在眼前晃了晃,連自己的五指都看不清。
霧太濃了,連鳥叫都聽不見,山道上死靜死靜的,只能聽到馬蹄刨地的聲音和棗紅馬喉嚨里低沉的嘶鳴。
馬車裡,阿離探出頭來,被張有容一把拽了回去。
「別出去。」張有容的聲音壓得很低,攥著車簾的手指節發白。
李信翻身下馬,盤龍槍提在手裡,往前走了幾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腐爛的甜味,像是什麼東西在土裡爛了很久,被太陽一曬,味道全蒸出來了。
白霧碰到他的衣角,嘶嘶地往後退了半寸。
乾坤真氣自發運轉,霧裡的東西近不了身。
他回頭看了王靜雅一眼:「跟緊我,別踩路邊的紅土。」
王靜雅低頭一看,路兩旁的泥土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黏糊糊的,順著排水溝慢慢流淌。
不是水,是血。
她拔出雁翎刀,刀刃在霧裡泛著幽藍的光。 李信走在最前面。
左轉,右轉,繞過一塊擋路的山石,又往前走了二十來步……
每一步都踩在官道正中,好像這漫天大霧在他眼裡根本不存在。
也確實不存在。
虛空照影之下,五十丈內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路,也「看見」了山坡上那些東西。
四十九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被擺成一個詭異的圓圈。
每具屍體都被抽走了周身氣血,匯到陣眼處一隻紫紅色的葫蘆里。
屍體周圍插滿了畫著符的陣旗,旗面在沒有風的霧裡輕輕飄著,每飄一下就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
李信停下腳步。
再往前就入陣了……
他的目光落在山坡上。 那裡有個穿小花襖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蜷在一塊山岩旁邊,腳上只剩一隻草鞋。
她旁邊倒著個白髮老婦人,一隻手還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五根手指深深摳進泥里,指尖被磨得變了形。
那是在地上爬了很遠的痕跡。
「出來吧。」
李信沉聲道,殺意在胸中沸騰。
「貧道在此恭候多時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乾澀低沉。
霧裡走出一個老道,灰布道袍,腰裡掛了個紫紅葫蘆,道袍上繡著業火紅蓮。
臉枯得像老樹皮,眼窩深陷,一雙眼珠子卻是閃著綠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屍首之間的空地上,布鞋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泥。
「貧道法號枯雲,紅蓮教右護法。魚龍是貧道的師弟。」枯雲在離李信七八丈遠的地方站定,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葫蘆,「李狀元,你在廣平殺我師弟,奪我滄龍遺寶,今日貧道特來討還。
水行道書、滄龍獨角、海底遺府所得的一切……交出來,貧道放你身後這些人一條生路。」 李信沒答話。
他的目光從山坡上收回來,落在枯雲臉上。
目光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
王靜雅在旁邊看得真切,他握槍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這些村民。」李信的聲音也很平靜,「都是你殺的。」
枯雲裂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黑牙。「這村子風水好,四山環抱,生氣匯聚,正是布置血海鎖仙陣的極佳地勢。
貧道在這兒等了施主兩天兩夜,總不能空著手乾等。」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
那雙鬼火一樣的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絲得意,好像炫耀自己的成果。
李信收回目光。
一步前踏。
王靜雅把雁翎刀一橫,將張有容和阿離擋在身後。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枯雲不再廢話,盤腿坐下,把紫紅葫蘆倒轉過來,拔開符紙封口。
葫蘆口朝下,沒有液體流出來,只飄出一縷極細的血色煙霧。
血霧在空中凝而不散,化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人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疊在一起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不是幻覺,是真的怨魂,是四十九口村民死不瞑目的恨意,被硬生生封在葫蘆里,當了陣法的燃料。
他左手掐訣,右手猛地一拍地面,官道兩側的山坡上忽然亮起無數點紅光,密密麻麻,像無數隻血紅的眼睛在霧裡睜開。
泥土開始翻動,一隻只枯瘦腐爛的手從地下伸出來,瘋了一樣抓向李信的腳踝。
怨魂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白霧被染成血紅,空氣黏稠得像漿糊。
「貧道在此布下血海鎖仙陣,方圓三里之內的村民都是祭材。
白霧為引,人血為媒,四十九口人命鑄成鎖仙枷鎖。」
枯雲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聽說你煉就護身真火,燒得穿人血怨氣嗎? 這些人死前的恐懼、痛苦、絕望,全被貧道封在這葫蘆里。
你的火燒得了有形之軀,燒不了無形之怨。」
隨著他的話,地面枯骨黑手,如同雨後的竹筍,飛速探出,嗖嗖破風襲來。
王靜雅一刀斬斷一隻抓向馬車的枯手,刀刃和白骨撞出一串火星。
枯手掉在地上還在抽搐,五指一張一合的,像只被踩了半截的蜘蛛。
她甩了甩刀上的碎骨,擋在馬車前。
張有容把阿離緊緊摟在懷裡,一隻手捂著阿離的眼睛,另一隻手攥著李信留給她的生字符,嘴唇抿得發白。
她沒有驚呼,只是看著身前那個寬厚背影。
她相信……
無論什麼樣的敵人,都阻擋不住他。
就在這時,怨魂群里忽然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轉了方向。
是那個穿花襖的小女孩。 她的魂魄比其他人都淡,淡得像一縷快散盡的煙,但她的速度比所有怨魂都快。
不是撲向李信,是撲向枯雲。
她那張本該圓嘟嘟的小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兩隻小手化成利爪,狠狠朝枯雲臉上抓去。
枯雲正催著陣法,完全沒料到怨魂會反噬,悶哼一聲,臉頰上被撕開一道細細的血痕,暗紅色的血順著腮幫子淌下來。
他摸了摸臉上的傷口,低頭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冷斥道:
「死了還這麼不聽話。」他像在教訓自家養的狗。
葫蘆猛地一震,一股無形的力量把小女孩的魂魄硬生生扯了回來。
她的身影在半空中被撕成兩半,又勉強合在一起,飄回怨魂群里,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的嘴張著,像是在哭,但哭不出聲。
阿離從張有容的指縫裡偷偷往外看,目光追著那縷小小的魂魄,嘴唇翕動了幾下。
她認得那件小花襖……跟她娘過年時給她縫的那件一模一樣。
李信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抓來的枯手,抬起右腳,一腳跺下。 金色火焰從他腳下爆開,地面震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
漣漪過處,枯手像被燙傷了似的蜷縮著退回地下,怨魂在金焰的逼視下發出嘶嘶的慘叫。
但怨魂被燒散之後,沒一會兒又重新聚攏……
枯雲放聲大笑。「燒得完嗎!」笑聲在山谷里迴蕩,驚起幾隻不知死活的烏鴉。
李信閉上眼,然後睜開。
乾坤金焰從他全身每一處毛孔湧出來,把他整個人裹成一支金色的火把。
腳下的泥土在金焰的高溫下開始發紅、發軟,慢慢化成一池沸騰的岩漿。
他沒有去燒那些怨魂……
他把金焰灌進了腳下的大地。
山坡上四十九根陣旗同時燃燒起來,業火符在金焰里化為灰燼。
那些被硬封在葫蘆里的怨魂失了陣法的束縛,不再受枯雲控制,懸在半空中,面容慢慢恢復了生前的模樣。
有老人,有婦人,有那個穿小花襖的小女孩。 她恢復了生前的圓臉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枯雲,然後轉過身,朝山坡上那具小小的屍體飄去。
她在自己蜷縮的身體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想摸摸那張灰白的臉,手指穿過了皮肉,什麼也摸不到。
枯雲看著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死了就是死了。貧道送你們一程,是你們的福氣。」
李信手掌猛地一握。
金焰爆燃。
轟……
一圈金色波紋,向著四面八方擴散成圓,所有影像如同沙土一樣崩塌。
怨魂群里響起一片極細極輕的嘆息……
不是慘叫,是解脫。
所有怨魂在同一瞬間化成光點,被山風吹散,飄進山坡上那些殘破的屍首里。
暗紅色的血霧開始散了,空氣里那股腐爛的甜味漸漸被山風吹淡,變回泥土和松脂的清苦氣息。
枯雲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陣旗被毀,血海鎖仙陣破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結印的雙手,十根手指都在發抖。
他抬頭看了看李信,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咬牙怒吼一聲。
「起。」
枯雲十指翻飛結印,朝天猛地一托。
山坡上響起一聲沉悶的巨響,一塊山岩從山體上崩裂開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扯上半空。
那山岩大得像座小山頭,少說也有五六萬斤重。
碎石從岩體邊緣簌簌滾落,砸在地上濺起一團團塵土,空氣被壓得發出嗚嗚的悶響。
「移山倒岳……」枯雲雙臂狂舞,數萬斤巨岩緩緩升到半空,懸在李信頭頂,投下的陰影把整段官道都罩住了。
他嘶聲吼道,「貧道四十年苦修,只練成這一招。今日便請你品鑑品鑑……」
雙手往下猛地一壓,巨岩轟然砸落。
李信抬頭看了看那塊巨岩,把盤龍槍往地上一插。 然後他扎了個馬步,右拳收在腰側。
拳鋒金色烈焰匯聚,像是捏了一輪小太陽,光芒刺得眼睛都睜不開。
王靜雅看見他這動作,心跳漏了一拍。
這人要用拳頭去接萬斤巨石?
她知道李信很強,但用拳頭接山,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了,這是瘋沒瘋的問題。
張有容死死攥著生字符,符紙攥得發燙。
阿離從張有容的指縫裡偷偷往外看,小嘴張成了個圓。
李信身上筋骨錚鳴,嗡嗡悶響,宛如百十張大弓,齊齊振弦。
轟……
一拳打出。
金焰橫空。
拳面撞上巨岩底部的一瞬間,萬斤巨岩停住了。 就像撞上了一座比它更大的山。
從相撞的地方開始,裂縫像蛛網一樣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縫都在往外噴濺金色的光。
金光貫穿了整塊巨岩,從底部直衝到頂。
萬斤山石在半空中炸開,碎成無數拳頭大的石塊,暴雨一樣傾瀉下來。
碎石打在官道兩旁的樹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打在泥里濺起無數個坑。
王靜雅一刀劈向一塊最大的碎塊,刀鋒和石頭撞出一串火星,刀口崩了個豁子。
那塊碎塊比她的刀還大,力道奇強……
她一刀斬中,登時手臂發麻,被震退三步,虎口全是血。
石頭偏了方向,擦著馬車飛過去。
砸在路邊一棵松樹上,把樹幹攔腰砸斷。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朝李信吼了一句:「下次把石頭再打碎點,師姐差點被砸死……」
李信沒回頭,但嘴角動了一下。 枯雲面色慘白,眼中全是茫然。
他從來沒見過有人在萬斤巨石攻擊之下不閃不避,也從來沒想過,這世間還有如此大力之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魚龍不是大意,滄龍也不是運氣不好。
這個人,根本不是他能對付的。
對方身上氣息越來越強,一股殺意如同一座山一片海,重重壓在他的身上。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同時,心靈深處有一種感應。
仿佛無論逃向何方,也逃不出對方聚力一擊。
枯雲面色一狠,咬破了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這一次噴得比之前哪一次都多,整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形都佝僂了幾分。
精血落在地上沒有滲進泥里,而是化為一層血光從腳下往上蔓延,眨眼間把他整個人裹在一層厚厚的血色硬殼中。
血海護身術。 以本命精血為引,把全身精元化成堅不可摧的血甲。
這是壓箱底的保命功夫,用過之後修為倒退十年。
只要能扛過這一下,只要活著,修為還能再練回來。
李信拔出盤龍槍,看了一眼那層血光裹著的人形硬殼。
槍身震盪,鋒刃化圓,嗡的一聲,閃電刺出。
【破海】
槍尖刺出去的瞬間,空氣發出一聲極尖利的嘯叫,白霧血光以及山路大道,全都被洞穿一個巨大空洞。
重重疊疊漣漪,向著四方席捲。
勁風如浪。
盤龍槍化成一道金色流光,槍尖撞上血光硬殼。
血光硬殼瞬間凹下去,裂紋從撞擊處往四面八方蔓延。
血光越來越薄,裂紋越來越密,最後砰地炸開,露出枯雲那張恐懼到扭曲的臉。 他的血海護身術連一槍都沒扛住。
槍尖刺穿了他的胸口,從後背透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
他的身體在槍勁之下開始潰散。
最後是頭顱。
枯雲張嘴想喊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極細的骨裂聲。
整個人最終化為一蓬飛灰,被山風吹得四散飄零。
他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雙腳印,腳印里各積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水。
李信彎腰撿起那隻紫紅葫蘆,拔開塞子,把葫蘆倒轉過來。
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出來,滲進泥土裡。
山坡上那些被抽乾心頭血的屍體,不知是不是錯覺,僵硬的臉上好像浮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安詳。
王靜雅把雁翎刀收回鞘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刀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剛才那一拳一槍的震撼還沒消化完。
她想罵點什麼,嗓子卻幹得發不出聲。
剛才吼那一嗓子已經是極限了,現在腦子裡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
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強的一拳是她爹王五打的,一拳能打斷合抱粗的樹樁。
但那是一根樹樁,不是一座石山。
她最後什麼都沒罵出來,只是靠在馬車邊上,長長吐了口氣。
張有容鬆開攥得發燙的生字符,從馬車裡走出來。
她走到李信面前,伸手替他把肩上沾的石屑輕輕拍掉。
石屑被金焰燒過還是燙的,她指尖被燙了一下,嘶了一聲,縮回手放在嘴邊吹了吹。
吹著吹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李信握住她的手,輸了點真氣進去,笑道:「沒事的,這人手段雖然邪異,卻也算不得太強。」 「嗯。」
阿離從馬車裡跳下來,小跑到李信面前蹲下去,雙手捧起一把骨粉,仰著臉問:「大哥哥,這是那個壞人嗎?」
李信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骨粉,搖頭道:「不是。」
阿離愣了一下……明明就是啊,她親眼看見那老道被大哥哥一槍打成了粉末。
「壞人死了就沒了,這是肥料。」
李信使勁揉了揉阿離的頭髮。
「沒錯。」阿離臉上笑容有點僵硬。
她看了看四周,再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的骨粉,忽然不覺得害怕了。
跑到路邊的野草叢裡,認認真真地把骨粉撒在幾株野花底下。
是幾株野菊,瘦瘦的,從石縫裡鑽出來的。
花瓣上沾了細細的白末,被風一吹飄起來,混在陽光里,亮晶晶的。
阿離撒完骨粉蹲在野菊旁邊,雙手托著腮幫子,嘴裡念念有詞。 林四在旁邊看著,小聲跟孫七嘀咕:「李爺哄小孩的本事比刀法還厲害。」
孫七沒接話。
他蹲在那叢野菊旁邊,怔怔地看著花瓣上沾著的骨粉。
他爹娘就是被紅蓮教抓走的,三年了,到現在也沒找著。
不知道他們臨死前是不是也像山坡上那些村民一樣,被抽乾了心頭血,被封在哪個葫蘆里。
他伸手把被阿離碰歪的花莖輕輕扶正,指尖沾了一粒骨粉。
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怎麼也擦不乾淨。
阿離抬頭看見孫七的臉,扯了扯李信的衣角:「大哥哥,孫七哥哭了。」
李信按住阿離的肩膀,沒有回頭:「可能是風沙迷了眼吧。」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看著山坡上那些屍體,沉默了一會兒。
低頭揮刀挖起土來。
林四和孫七已經開始收殮屍骨,他們把那些扭曲的屍體一具一具搬過來,動作很輕,像在搬睡著了的人。 林四從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屋裡找出了那個小女孩的家。
土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上的鯉魚已經看不清顏色了;
灶台上還有半鍋餿了的糙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層灰白的膜;
門檻上擱著一雙剛納好的布鞋,鞋底還沒沾過泥,大概是老人家做給孫女的,還沒等到過年。
他把那雙布鞋拿起來,撣了撣灰,擱在小女孩的屍體旁邊。
李信把小女孩的屍體搬進坑裡的時候,發現她的小拳頭攥得很緊。
掰開一看,掌心裡攥著一顆乾癟的紅棗。
李信把紅棗放回小女孩的掌心,把她的手合上,把她放進坑裡。
阿離蹲在坑邊看著這一幕,忽然從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一顆飴糖……
那是張有容在廣平城門口塞給她的,一直沒捨得吃。
她把飴糖擱在小女孩的手邊,站起來扯了扯李信的衣角:「大哥哥,她喜歡吃糖嗎。」
李信把最後一捧土蓋上,說喜歡的。 阿離又問她在天上能吃嗎。
李信說能的。
阿離想了想,覺得這樣很合理……
在天上應該什麼都能吃到。
李信找了塊向陽的坡地,在槐樹下挖了個大坑。
四十九具屍首,一具一具搬進坑裡。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
林四從村里找了幾床還能用的草蓆,孫七把屍首一具一具裹好。
阿離把那隻缺了口的陶碗擱在小女孩身邊,又把那雙草鞋擺正了。
坑挖到深處時,挖出了幾塊暗紅色的泥土,是村民的血滲下去的。
但就在那片暗紅色的泥土裡,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根扎在血泥里,葉子卻是嫩綠。
李信把那株野草移到了新壘的墳頭上。 他在墳前站了一會兒,伸手在槐樹上折了一根枝條,插在墳頭。
陽光重新灑下來,白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盡。
山坡上那片新壘的墳頭被陽光照得金黃……
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墳上,像給那些無名的死者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
墳頭那株野草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像是小女孩在擺著手。
李信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殘破的土屋,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刻著「紅蓮右護」的令牌。
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紅蓮教該滅。」
他把令牌捏在掌心裡,指節微微發白。「從廣平到京城,一路碰到的都是這種人。
魚龍道人守著池塘四十年,拿活人煉丹續命;
枯雲在這山坳里蹲了兩天,拿四十九口人命當陣眼。」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目光落在墳頭那株嫩綠的野草上,「這種殘害生民、行事無忌的教派,不配活在這世上。 等京城的事了了,找到紅蓮總舵,徹底剷除乾淨。」
王靜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算我一個。」
李信點了點頭。
枯雲的遺物散了一地。除了那隻紫紅葫蘆,還有一封血書,寫給紅蓮聖母的。
字跡歪歪扭扭,大意是說滄龍遺寶落到一個叫李信的人手裡了,這人修為太高,尋常教眾不是對手……
建議聖母派四大護法聯手圍剿。
血書末尾還提了一句……聖母壽元快盡了,急需滄龍獨角煉續命丹。
這事關乎聖教存亡,千萬不能有閃失。
還有一本破冊子,封面上寫著「移山倒岳法」。
翻開一看,內容缺了大半,只有第一重「飛石術」還算完整。
枯雲在書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註解和心得。
翻到末頁,背面用硃砂寫著一行血字:修此法需以精血為引,當慎之又慎。 李信翻了翻……移山倒岳法,道門殘術,練成之後能用真氣搬動山岩,大圓滿時據說能把一座山頭整個搬起來。
但這功夫極難練,主要是真氣難以修成,更別提法力了。
劍走偏鋒,用自身精血反覆淬鍊,也能用一用。
但是,如此一來,對身體的消耗太大……
枯雲練了四十年也只練成了第一重「飛石術」,能搬動萬斤巨石。
後面的內容殘缺太厲害,要補全了才能往下練。
李信把冊子收好……這東西暫時用不上,他的真氣也不夠渾厚。
法力自然是沒有的。
總不能學著枯雲這樣,用自身精血來煉吧。
那也太傻了。
先留著,以後總有用處。
剩下那些業火符,李信一把火燒了。 這東西是紅蓮教的邪門歪道,沒啥用處。
……
遠處山道上傳來馬蹄聲。一騎快馬從京城方向飛馳而來。
馬上的人穿著慶隆商會的青色短衫,遠遠看見李信一行就勒住馬,翻身跳下來單膝跪在路邊。
「李爺!京城急報!程姑娘讓我快馬趕來送信……京城變法後續出來了,六君子被判了斬刑,就在這兩天。
王總鏢頭來家中求援,程姑娘請您速歸……」
這是第二撥人,第二封急信了。
李信看看身邊跟著的孫連城,眼神就有些慎重。
京城局勢,果然一日三變。
與前世書中記載的變法過程,也沒太多區別。
李信看了信,折好放進懷裡,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那邊天陰沉沉的,烏雲正在聚過來。 「林四,孫七,你倆帶幾人留下,把村民的屍骨埋好。立塊碑,碑上刻四十九口,無名。」
李信從懷裡摸出幾錠銀子扔給林四,「埋完了自己回京。」
林四接過銀子,說李爺放心。
忙了好一陣,才把一切收拾停當。
「走吧,今天趕到京城。」
李信調轉馬頭,棗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北而去。
王靜雅策馬跟上。
阿離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回頭望了一眼山坡上那片新壘的墳頭。
那株嫩綠的野草在墳頭上輕輕晃著,越來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綠點,消失在官道的拐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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