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碼頭救人
城隍廟的老槐樹被晚風掃得嘩嘩作響,碎葉落了滿滿一地。
王靜雅坐在門前石階上纏腕帶,一圈圈勒緊,最後牙齒咬住帶子末端,用力一扯,乾脆咬斷。
孫七蹲在槐樹下擦火槍,反反覆覆打磨槍管,磨得鋥亮反光。
林四靠著門框綁鞋帶,左腳綁完綁右腳,怕跑動時散開,特意打了兩個死結。
暮色沉沉,李信緩步從廟外走進來。
王靜雅抬眼掃了他一下,抿了抿嘴,低頭繼續整理腕帶:「碼頭有動靜。洋人的商船已經升帆了,王鎮山的人在拼命搬箱子。看這架勢,今晚鐵定要跑。」
孫七立馬扛起火槍站起身,神色緊繃:「李爺,碼頭布防我摸透了。」
「石頭倉庫分兩層,外頭是王家護院,六十多號人,王鎮山親自坐鎮守著。
裡面藏著二十多個洋槍隊,領頭的叫萊斯特,是昂撒的擊劍冠軍。
被擄的百姓全關在最裡間,女人孩子單獨隔開,總共三百來人。」
「段橫呢?」李信隨口問道。
「那老滑頭蹲在碼頭邊上。」孫七狠狠啐了一口,「帶了一隊水師營的兵,不過都是擺設,真打起來沒人敢往前沖。姓段的別的不行,見風使舵的本事,比他的刀法厲害多了。」 李信伸手拎起靠在牆邊的盤龍槍,槍尖在一旁的磨石上輕輕蹭了幾下,細碎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閃而逝。
「我走正門強攻。你們從倉庫側面翻進去,趁亂把人先救出來。」
王靜雅起身,抬手將雁翎刀插進後腰,眉頭微蹙叮囑:「正門至少六十個守衛,還有二十桿火槍壓陣。
那個萊斯特在昂撒名氣極大,似乎經過電流淬鍊身體,出劍快得離譜,肉眼都跟不上,你別大意了。」
「有我快嗎?」李信把槍桿往肩上一搭,笑著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正好見識一下西洋劍術。」
王靜雅望著他灑脫的背影,愣了愣,轉頭看向孫七,低聲道:「你有沒有覺得,他從衙門回來之後,殺氣更重了?」
孫七認真琢磨了兩秒:「我怕那些人不夠他殺。」
「這個問題是敵人該擔心的事。」王靜雅唇角輕輕一抽,抓起石階旁的雁翎刀,快步追了上去。
……
碼頭坐落於城東南角,緊挨著大海。
李信走到通海路口時,落日剛好沉進海面。
整片近海被染成暗沉的鐵鏽紅。 海浪一波接一波拍上岸邊,嘩嘩作響,帶著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
岸邊泊著幾艘貨船,最顯眼的就是那艘洋人商船,船身印著陌生的洋文,被殘陽一照,白得刺眼。
船帆升了一半,兜著晚風鼓鼓脹脹,帆布拍打船身的聲響,像不停抽打空氣的鞭子。
碼頭倉庫是一棟灰撲撲的長條石樓,窗戶又高又窄,鐵門緊閉,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門口堆著密密麻麻的木箱,幾個苦力佝僂著身子,一趟趟往船上搬運,脊背彎得像蝦米。
汗水砸在石板上,瞬間碎裂蒸發。
王家護院零散守在倉庫四周,有的靠牆偷懶蹲著,有的來回晃悠巡邏,刀鞘磕碰石牆。
叮叮噹噹的脆響斷斷續續,襯得碼頭愈發死寂。
岸邊搭著一座簡易木棚,棚下擺著幾張竹椅。
王鎮山大大咧咧蹺著腿坐著,一手拎酒壺,一手抓著燒雞,吃得滿嘴油光。
他身側站著獨眼漢子段橫,臉上一道豎疤劈開左眼,僅剩的右眼精光乍現。腰間挎著一柄窄刃橫刀,刀鞘纏著細密黑絲,手柄末端繫著細鋼絲,牢牢拴在腕間銅環上。
段橫站位極有講究,離王鎮山三步遠,距木棚出口半步,進退自如。 他沒帶多少人手,只安排了兩個親兵。
一個藏在西側礁石堆,一個躲在北側貨箱後,都是絕佳的觀察哨,不參與廝殺,只負責打探動靜。
他在碼頭替王家押了三年貨,從來不肯親自拼命,凡事都讓手下頂在前頭。
此刻兜里還揣著一張昂撒商行的委任狀……
只要這批私貨順利出海,他就能跟著史密斯遠赴南洋,做華人買辦,徹底脫身廣平這灘渾水。
王東海貪婪無度,王鎮山魯莽愚蠢,魚龍道人陰邪詭異,跟這群人混在一起,遲早被拖下水陪葬。
他早就在等著抽身跑路的機會。
遠遠望見走來的李信,段橫獨眼微微一眯,右手悄然握住刀柄。
不是準備動手,是下意識做好了撤退的準備。
路口值守的護院也看見了李信,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拔出腰刀,厲聲大喝:「什麼人?」
話音剛起,尚未落地,一道黑影驟然到了身前……
盤龍槍尖瞬息刺穿他的喉嚨。 護院手裡的刀哐當落地,雙手死死捂住脖頸,嘴裡發出嘶嘶的漏氣聲,雙腿一軟重重跪地。
李信抽槍的瞬間,熱血噴涌而出,落在青石板上,被殘陽映得一片腥紅。
周遭所有護院瞬間轉頭,全場死寂一瞬。
下一秒,有人失聲嘶吼:「有人闖碼頭。」
木棚下的王鎮山臉色驟變,隨手把燒雞摔在地上,一腳踹翻竹椅,猛地起身。
「李信!」他抹掉嘴角油漬,咧嘴獰笑,一口焦黃爛牙格外猙獰,「老子等你兩天了。昨天晚上你不敢來,我還當你是縮頭烏龜。今天正好,拿你人頭下酒。」
他大步朝著李信逼近,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發出沉悶震響。
粗壯的身軀在行進間肌肉層層繃緊,身形硬生生拔高半寸,脖頸青筋暴起盤繞,像老樹根扎進皮肉。
皮膚泛起一層青灰冷光,毛孔收緊,汗毛倒豎,整個人像裹了一層堅硬的鐵皮,氣場兇悍逼人。
鐵布衫。
王家三代鹽商,家底豐厚,重金請來頂尖橫練師傅。
王鎮山從六歲起,日日浸泡藥湯,整整苦練三十年。尋常刀劍劈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槍矛刺擊也會順勢滑開。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碼頭上的人都見過他赤身挨刀,刀刃卷口,皮肉分毫無傷。
幾步之間,他衝到李信身前,腳掌重重踏下,直接踩碎兩塊青石板。一掌連拍帶勾劈頭蓋臉轟落。
配合鐵砂毒掌,他用的是形意虎拳打法。
虎爪手。
打到就抓,抓到就摳,五指如鉤……
這一式虎撲,又急又猛。
李信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冷眼看著王鎮山如小丑一般喊叫。
反手一掌拍落。
掌風破空,擠壓得周遭氣流向兩側炸開,發出沉悶的轟鳴,如同巨鼓擂動。
砰! 掌爪驟然相撞。
王鎮山的虎爪瞬間被拍得五指繃直,五根指節接連爆出清脆的斷裂聲,像五根筷子同時折斷。
他周身穩固的鐵布衫氣勁瞬間潰散,皮膚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從掌心一路盪至肩頭,青灰色的護體光澤寸寸碎裂,底下皮肉瞬間漲得通紅。
劇痛鑽心,王鎮山悶哼一聲,非但不退,反而擰腰再攻。
借著右臂震盪的餘力,左掌從腰間驟然竄出,掌心覆著一層黑氣,直取李信左肋。
鐵砂毒掌。三十年藥湯浸潤,毒勁入骨。
中掌者看似皮肉無傷,實則毒素會順著經脈蔓延,腐骨蝕脈。
憑這手陰毒功夫,他打死過不少修為遠超自己的對手。
死者盡數渾身發青、七竅流出黑血。
李信掌勢未竭,順勢向左輕輕一划,動作輕柔舒緩,宛如毛筆描弧。
就在貼合對方掌心的瞬間,陡然化掌為索。 八卦牛舌掌,金絲纏腕。
王鎮山只覺這一拳打進了浸水的棉絮,所有剛猛力道盡數被吸納化解,就連掌中毒勁也被死死封住,半點外泄不得。
他拼命抽手,卻被牢牢鎖死。
眼前這隻白皙修長的手掌,力道卻勝過精鐵鐵箍。只聽一陣細密的脆響響起,他整個腕骨連同臂骨被瞬間崩碎,骨節爛成一團。
冷汗瞬間浸透王鎮山全身衣衫,他滿眼難以置信。
刀砍斧劈都難傷分毫的鐵布衫,縱橫廣平無敵的毒掌,竟被對方隨手兩招徹底廢掉。
極致的劇痛和惶恐逼得他徹底瘋狂,肩頭一沉,朝著李信胸口狠狠撞去。
死中求活,虎撞山!
李信抬掌,輕輕按在他的頭頂。
這一掌看著輕緩,卻帶著山嶽壓頂的沉重。
王鎮山雙腿膝蓋瞬間崩斷,整個人猛地矮了半截,下巴重重磕在胸口,發力過猛直接咬斷半截舌頭。
頭頂傳來清冷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不知所謂。」 他早就從源順鏢局幾人那裡聽聞,這傢伙說是要打死自己。還以為他有什麼驚人藝業,結果又是一隻井底之蛙。
只能說,這個時代信息極度滯後,武人也是極度自信。
哪怕你天下無敵,哪怕你一人滅一城,在這些人眼裡,也不過是世人吹捧。
不到真死的一刻,誰也不服誰。
不過也可以理解,前世那會,都有視頻作證了,該不信的還是不信。
全世界最強的高手,在網友們眼裡,也不過只是一般般,是拿把小刀子就能捅死的貨色。
要承認別的優秀,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尤其是武人。
不正面打過,誰都不服氣。
一打就死了。
腦海念頭一閃而過,李信掌力微吐。
王鎮山的頭骨從頂門一路塌陷,眉心、鼻樑、下頜盡數崩碎,整顆頭顱被硬生生按進胸腔。 他身軀再度矮了一截,如同被暴雨泡塌的土牆,轟然倒地,濺起滿地塵土。
身上青灰色的鐵布衫光澤徹底褪去,皮肉紅黑交錯。
殘存的肢體本能抽搐幾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整座碼頭瞬間死寂。
原本圍上來的護院盡數僵在原地,有人嚇得刀墜落地,有人雙腿發軟不停後退,滿臉驚恐,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不遠處的段橫麵皮狠狠抽搐,獨眼裡翻湧著極致驚懼。
他本以為王鎮山的鐵布衫加毒掌,怎麼也能拖住李信片刻,足夠自己從礁石灘溜上船跑路。
沒想到,短短三個呼吸不到,王鎮山已然斃命。
對方揮揮手,往日裡牛皮轟轟不可一世的王鎮山,就跟個雞崽般被捏死了。
他當即鬆開刀柄,悄悄對著身後打了撤退手勢,嘴裡厲聲嘶吼:「開槍!快開槍!」
這聲喊,一半是下令,一半是給自己壯膽。
因為他清晰看見,李信的目光穿透慌亂人群,越過滿地屍首,直直鎖定了他。 眼神沒有暴怒、沒有殺意,只有冰雪般的冷清。
段橫在水師營混跡六年,見過海盜廝殺、見過官場構陷、見過無數血腥場面,從未有過這般徹骨的恐懼。
他不敢多留,腳尖輕點礁石,身形靈巧竄動,像狸貓一般穿梭在岩縫之間。
逃命的路線早已爛熟於心,哪處落腳穩妥、哪處可藏身、哪處有暗流避險,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三年前他從閩南綠林追殺中脫身,靠的就是這身審時度勢的本領。
如今他只想登上洋人商船,憑著兜里的委任狀遠赴南洋,徹底逃離廣平。
商船近在咫尺,繩梯垂在船舷隨風晃動,只剩短短十幾步距離。
就在他縱身躍起的瞬間,一道黑影破空襲來。
長矛精準刺穿他的後心,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釘死在礁石之上。
段橫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矛尖,大口血沫不斷湧出,獨眼圓睜,瞳孔飛速渙散。
手指徒勞地抓撓著礁石,留下幾道淺淺白痕,最終無力垂落。
海風掀開他的衣襟,那張被血水浸透的委任狀露出一角,依稀能看清幾行字跡:茲委任段橫為廣平商行駐南洋代辦。 ……
碼頭洋槍隊終於趕到。
二十餘名昂撒士兵迅速列陣,前排單膝跪地、後排直立舉槍。
槍口齊刷刷對準前方……
陣前的萊斯特卻遲遲沒有下令射擊。
他身姿挺拔,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藍色軍裝筆挺嶄新,細長的手指摩挲著劍柄。
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李信,滿是審視與亢奮。
他在清國待了兩年,見過無數所謂的江湖高手。
那些人苦練半生的拳腳,在他劍下撐不過三招。
但眼前這個青衫少年,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只是站在那裡,竟然讓自己有些汗毛倒豎,有一種危險的感覺,悄悄爬上心頭。
「閃雷劍,萊斯特。」他操著生硬的官話自報家門,語氣帶著刻在骨子裡的傲慢,「昂撒擊劍冠軍,皇家劍術學院三年不敗,二十歲獲女王勳章。 旁人稱我閃雷劍,因為我出劍之時,世人只能看見電流殘影。」
他雙腳交替輕點地面,膝蓋微屈,身形左右小幅晃動,腳步交錯彈動,重心飄忽不定。
讓人根本預判不出攻擊方位。
「我橫掃英倫、征戰歐陸,四十三場決鬥全勝。
轉戰法、西諸國,頂尖劍客無人能撐住一分鐘。來到清國兩年,也沒遇到對手,希望你能讓我熱熱身。」
他目光掃過李信鬆弛的站姿,帶著幾分輕蔑:「你的站姿護不住要害,不夠嚴謹。」
李信眼中有點好奇。
前世西方拳術,那是全方位壓制東方武術,追求極致的快與力,更是辦了各種比賽,辦得好不興旺。
這一世,他在武舉試上見到了。
卻也不過如此。
不過,聽說眼前這人用電流刺激細胞淬體練劍,也不知會不會有什麼驚喜?
「出手吧,看看你有多快?」 李信抬手抽出肩頭新亭侯刀,刀光如一泓秋水,映照日光。
他刀尖指地,刀身輕振。
嗡……
四周所有聲音,被這一聲刀鳴徹底壓下,所有人心裡都升起絲寒意,像是見到了漫天血腥。
萊斯特瞳孔驟然收縮,深吸一口氣。
再也不敢等待下去。
腳下一滑,身影破風。
三丈距離,一閃即至……
刺劍閃電出擊,沒有虛招、沒有試探。
直刺李信心口,快到極致。
四面所有人根本看不清劍路,只餘一道轉瞬即逝的白光。
這是他的絕殺招式閃電式。 憑此招,他贏下三十一場決鬥。
對手往往連手都沒抬起,直接喉嚨中劍。
叮。
極輕極脆的碰撞聲響起。
一點寒光若有若無。
萊斯特沒看到對方出刀,刺劍就已偏開三寸。
劍尖擦著衣襟掠過,一擊落空。
萊斯特心頭巨震,極速收劍後撤,像是有人用繩索扯住腰部一樣,倏忽退出丈許之外。
站穩身形,他低頭看向右手,精緻的擊劍手套被刀鋒劃開一道裂口。
掌心皮膚一道淺淺血痕,正緩緩滲出血珠。
剛才一瞬,但凡他收劍慢上半分,整隻手掌都會被直接斬斷。
「這是什麼刀法?」萊斯特語氣里的傲慢徹底褪去,眼中全是驚凜。 剛剛這一刻,他連對方怎麼格擋劍招,怎麼出手斬擊的也沒看見,好在身經百戰的經驗救了他。
危險感覺躍入心靈,他發力還未到極限,立即退避。
倒是保住一命。
但是,自己的劍法已經超出人類反應極限。
對方竟然還要快上許多。
這怎麼可能?
萊斯特咬了咬牙,抬手撫過劍身,一層藍白色電光驟然在刺劍上跳躍遊走,噼啪作響。
海風被電流灼燒,有著淡淡焦糊味。
這是他壓箱底的秘術,軍方研發的電流刺激肉身計劃,他是唯一存活的實驗體。
電光附劍,可瞬間麻痹對手肢體。
只需一瞬遲滯,便能鎖定勝局。
萊特斯身上噼啪連聲,身形飄忽不定,殘影重重,徹底讓人分不清虛實。 下一秒,三道劍光同時迸發。
三步變向,劍光劃出z字形。
藍白色電光撕裂暮色,分別鎖死李信咽喉、心口、小腹,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全場眾人屏息凝神,根本看不清招式軌跡。
只見一團飄忽人影,伴著三道刺目閃電。
李信輕笑出聲,一步踏出。
不偏不倚,正好踩在萊斯特換氣變招的間隙里。
對方出劍節奏,瞬間打亂。
刀光乍現。
四周氣機涌動。
刀身融入風中,像雲捲雲舒。
三道閃亮劍光瞬間碎裂,噼啪作響的電光、凌厲的劍勢、飄忽的殘影,統統被一刀碾碎。 萊斯特手中一空,心神俱震,急速後撤。
站穩後低頭一看,自己手中的刺劍已經只剩劍柄,腕骨、肩骨、肋骨層層剖開。
能看到胸前裂開一道傷口,劇痛從心臟湧現。
呼吸變得艱難,眼前象是冒出無數星……
喉嚨處,也有如同泉水般的血水噴射,他好像聽到了嘶嘶風聲。
萊斯特僵在原地,眼中全是茫然,喃喃道:「好快。」
話音落,他仰面轟然倒地。
剩餘的洋兵瞬間軍心崩盤,一鬨而散。
有人棄槍奔逃上船,有人慌不擇路跳海求生。
有人直接跪地舉手投降,再無半點戰意。
李信身形一幻,把見到的洋人士兵和王家護院全都殺盡。
殺得血流漂櫓…… 好一會。
他才停下動作,抬手甩去刀上血珠,利落收刀入鞘,彎腰拔起地上的盤龍槍。
抬眼掃過全場,殘餘幾個護院盡數跪地低頭,瑟瑟發抖,無人敢抬頭對視。
那是通靈視角中,身上沒有灰黑之氣的。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終於沒再出手,轉身朝著倉庫深處走去。
隱約間,細碎的孩童哭聲從黑暗裡傳來,微弱又揪心。
……
倉庫鐵門早已被王靜雅撬開,沉重的鐵門敞開一線光亮。
三百多雙深陷疲憊的眼睛,齊刷刷從黑暗裡望出來。
有人失聲痛哭,有人激動輕笑,有人拼命往前擠,伸手觸摸久違的晚風與霞光,像是平生第一次見到天光。
林四和孫七守在門側,扯著嗓子安撫眾人,讓大家有序撤離。
那些被囚禁多日、餓得面黃肌瘦、滿身髒污的百姓,一步步走出黑暗倉庫。 站在黃昏晚風裡,仰頭閉眼,任由海風吹乾臉上的淚水,劫後餘生的暖意漫遍全身。
李信穿過人群,走進倉庫最深處的囚室。
這裡專門關押婦孺,空氣污濁腥臭,地面鋪著一層發霉發潮的稻草。
牆角散落著幾隻破碗,碗底殘留著餿臭的粥渣。
幾個婦人蜷縮在角落,聽見腳步聲,下意識抱團後退。
眼神惶恐怯懦,如同受驚的雀鳥。
角落草堆邊,跪著一個瘦小的小女孩。
約莫七八歲年紀,身形單薄瘦削,下巴尖尖的,一身灰布衣衫破舊不堪,頭髮凌亂打結。
唯獨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在昏暗裡像兩點寒星。
她眼角掛著未乾的淚痕,卻早已止住哭聲,只是呆呆望著草堆上躺著的婦人,一動不動。
婦人面色蠟黃乾裂,嘴唇毫無血色,胸口早已沒了起伏,早已沒了氣息。
聽見腳步聲,小女孩緩緩抬頭,對上李信的目光。 沒有躲閃,沒有畏懼,只剩一種被苦難磨平的沉靜。
「你叫什麼名字?」李信輕聲開口。
「阿離。離開的離。」小女孩聲音很輕,卻咬字清晰,「我爹出海沒回來,娘就給我改了這個名字。大哥哥,我娘是不是也回不來了?」
她眼神澄澈,明明早已知曉答案,卻還是執拗地想要一句確認,抱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盼。
李信俯身探了探婦人鼻息,一片冰涼。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你娘去了很遠的地方,會一直看著你。」
他伸手:「跟我走。」
阿離低頭,輕輕摸了摸母親冰涼的手背,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了逝者。
隨後起身,牢牢攥住李信的兩根手指,小手冰涼,攥得格外緊實。
走出倉庫時,天邊最後一縷殘陽徹底褪去。
阿離微微眯眼。
她回頭望了一眼漆黑壓抑的倉庫,又瞥了一眼碼頭遍地屍首,隨後抬頭看向李信,小聲問道:「大哥哥,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是我。」
「他們都是壞人對不對?」
「沒錯,都是。」
阿離安靜沉默片刻,忽然鬆開手,撲通一聲直直跪地。
「我娘說,受人恩情,必要報答。」她語氣鄭重,眼神懇切,「你救了我,我給你當徒弟,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我什麼都能做!求你別丟下我。」
話音未落,她便要磕頭。
在此之前,早有一點金光,從阿離身上,一躍而出,匯入李信腦門。
李信一愣,輕柔的將阿離抱起,拍掉她膝蓋上的塵土,笑道:「當徒弟可以,不過不用你伺候。好好練功,長大了,多殺點壞人就好。」
阿離用力點頭,瘦削的小臉上,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像是陰雨天裡漏出的一縷微光,轉瞬即逝。
碼頭外,獲救的百姓自發聚攏在路邊。
幾位老漁民緩緩跪地,隨後婦孺、男丁盡數俯身。三百餘人黑壓壓跪成一片,有人哽咽痛哭,有人聲聲感念恩公。 有人掏出懷裡僅剩的半塊乾糧,高高舉起,執意要贈予李信。
阿離趴在李信肩頭,看著跪拜的眾人,滿臉懵懂,小聲道:「大哥哥,我也下來跪?」
「不用,你剛才已經跪過了。」李信搖頭。
他沒有阻止這些人磕頭,他知道,有時候,你不讓別人跪,別人不會心安。
跪拜之間,無數淡紅色光點如同夏夜流螢,無聲無息飄入李信體內。
暖意融融。
李信清晰感知到這股溫潤暖意,約有二百一十點淡紅信力。
再加上肩頭乖巧的小丫頭給的一點金色信力,比起府衙殺貪官,殺王東海、魚龍道人、史密斯強多了。
那一戰,殺的人更多,卻只得了十幾點淡紅。
估計,百姓也是麻木了。
由此也可知道,殺人只會讓人恐懼,而救人才會讓人感念。
他抬手揉了揉阿離凌亂的頭髮:「走吧,帶你回家。」 王靜雅快步從後方趕來,望著李信懷抱孩童的背影,微微一怔。
不過數個時辰,此人還在衙門彈指誅敵、碼頭獨挑數十高手,殺伐凌厲,辣手無情。
此刻抱著孩童,步伐輕緩溫柔,生怕顛著懷裡的人。
她快步上前,對上阿離澄澈的目光,笑道:「好有靈性的小丫頭。」
「我新收的弟子。」
李信介紹道:「阿離,這是王師姐。」
阿離怯生生開口,聲音軟糯:「師姐好。」
刀架脖頸都面不改色的王靜雅,被這一聲軟乎乎的師姐喊得微微一滯,僵硬地點頭應聲,又怕語氣太冷,補了一句:「回頭我教你刀法。」
話音落下才反應過來,小姑娘拜師李信,自己貿然說教她刀法,難免唐突。
阿離用力點頭,甜甜笑道:「謝謝師姐,我會好好學的。」
「阿離,你應該叫她師伯。」李信撫額。
王靜雅輕輕拍了李信胳膊一下,柔柔笑著看向阿離,認真道:「就叫師姐。」 就在這時,海面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汽笛,劃破暮色寂靜。
王靜雅笑意瞬間收斂,抬眼望向近海。
沉沉暮色里,遠處海面上那艘洋人商船已然升滿船帆,
船頭緩緩調轉,朝著外海駛去。甲板上人影攢動,有人收錨、有人扯帆、有人趴在船舷回望岸邊。
顯然是發現碼頭倉庫的變故,已經有了反應。
旁邊的洋人炮艦也盡數起錨,煙囪冒出滾滾黑煙,被海風吹出長長的煙尾。
「他們要跑。」王靜雅握緊刀柄,神色凝重,「信哥兒,追不追?」
「我去。」李信抬手,將阿離輕輕遞到王靜雅懷裡。
阿離乖巧摟住王靜雅的脖頸,一雙眼睛直直看著李信,聲音微顫:「大哥哥,你要去哪?」
「去海里抓條泥鰍。」李信揉了揉她的頭頂,「你跟著師姐別亂跑,我很快就回來。」
阿離用力點頭。
李信唇角微揚,沒再多言,轉身走向碼頭岸邊。 隨手拽過岸邊一艘破舊小漁船。
他將小船推入海中,縱身一躍站上船頭。
長槳輕點水面,漁船便如離弦之箭,朝著外海商船飛速追去。
王靜雅抱著阿離立在碼頭,目送小船漸行漸遠,消失在暮色深處。
不多時,遠處海面亮起數點火光,炮艦火炮已然調整角度。
緊接著,幾聲沉悶炮響滾過海面,炮彈接連落水,漁船四周炸起數道沖天巨浪,白茫茫的水花瞬間將小船籠罩。
阿離緊緊攥著王靜雅的衣襟,小嘴抿得發白。
漫天水霧翻湧過後,那艘破敗漁船破霧而出,依舊穩穩前行。
李信立在船尾,單手執槳,任由海風掀動衣衫,滿身水漬卻身形穩如磐石。
小小的漁船在滔天浪頭裡起伏顛簸,卻始終不見傾覆,飛速逼近商船。
艦上重機槍驟然開火,子彈如雨,密密麻麻打在漁船周邊海面,濺起一片細碎水花,如同海面落雨。
船身瞬間被打出數個窟窿,海水汩汩湧入。 李信低頭瞥了一眼,隨手扔掉木槳,腳下輕輕一點。
整艘漁船應聲碎裂,他穩穩踏在一塊漂浮木板上,憑海而立,借著浪勢繼續向前疾馳。
炮艦上的槍聲驟然停歇。
甲板上的士兵盡數僵住,望著那個破浪而來的人影,滿臉驚懼。
有人慌亂劃十字祈福,有人跪地禱告,有人徹底崩潰,抱著木桶縱身跳海逃命。
暮色沉沉,看不清遠處細節,只能看見商船甲板人影亂跑,槍聲接連傳來。
海風卷著模糊的聲響飄回岸邊……
王靜雅收緊手臂,抱緊懷裡的阿離,輕聲道:「我們先回城隍廟。」
「不等大哥哥了嗎?」阿離抬頭追問。
「他抓完泥鰍就回來。」王靜雅轉身邁步,溫柔道,「我們先回去生火做飯,別讓他回來吃不上熱飯。」
阿離用力點頭,回頭深深望了一眼漆黑海面,隨後摟住王靜雅的脖子,將小臉輕輕貼在她肩頭。
夜色徹底吞沒晚霞,海面歸於沉寂。 遠處海面隱隱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轉瞬被海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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