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反殺,非人
李信食指中指輕輕一彈。
沒有人看清他彈的是什麼。
崔老酒的判官筆離李信眉心還有三尺,整個人忽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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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正中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針尖那麼大,迅速擴大。
一道血線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他花白的鬍鬚上。
判官筆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叮噹兩聲掉在青磚地上。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困惑。
他練了五十年判官筆,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死。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然後他仰面朝天,轟然倒地。
李信手指連彈。
七道細小黑影依次飛出,每一道都正中一人眉心。 快刀、短槍、長劍,所有的兵器都在離他三尺之外停住,隨著它們的主人一起跌落塵埃八具屍首橫七豎八地倒在花廳地上,有人至死還握著刀,手指僵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花廳里一片死寂……
錢伯鈞癱在牆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釘在地上。
盯在崔老酒眉心那個正在往外滲血的小孔上。
崔老酒是他花了三年例銀從閩南請來的供奉,在綠林道上縱橫了二十年,一雙判官筆點殺過無數成名高手。
連一招都沒走過去。
角落裡胡師爺癱坐在地,兩條腿抖得像是有人在扯他的筋,褲襠濕了一大片,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李信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
「老錢,你膽量不錯,腦子卻不太好使。」
他緩緩站起來。
門外突然就傳來一聲大吼:「你走得了嗎?」 那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被撞響,震得花廳的窗欞嗡嗡顫。
聲音還沒落下,府衙大門方向就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足足有數十人,踩在青磚地上轟隆隆的,像是擂鼓。
腳步聲里夾雜著兵器的碰撞聲,刀鞘碰刀鞘,槍桿碰槍桿,還混著鐵鏈拖地的刺耳摩擦。
李信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府衙大門外湧進來黑壓壓一片人頭。
清一色黑衣勁裝,袖口紮緊,腰纏銅扣牛皮板帶,腳蹬厚底快靴。
前排是十面鐵皮大盾,盾牌邊緣磨得鋒利如刀,盾面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鐵刺。
後排是弩手,弩機早已張開,弩箭卡在箭槽里,箭尖淬著藍汪汪的毒。
兩側迴廊下湧出數十名長矛手,矛尖齊齊指向花廳方向,在陽光下閃爍成一片寒芒。
人群正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大踏步靠近。
這是王東海。 他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
身穿一件玄色團花錦袍,袖口挽起,露出兩截青筋盤虬的小臂。
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青筋一根根浮在皮膚表面,像是老樹的根系深深扎進肉里。
廣平三十年來所有敢說半個不字的人,都是被這兩條胳膊活生生打死的。
他手裡倒拖著一柄九環大刀,刀背上的銅環隨著步伐嘩啦啦響,每一聲都像催命符。
刀身厚重,刃口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
他在花廳前的台階下站定,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
崔老酒仰面朝天,眉心一個血孔。
七個黑衣好手倒了一地,有人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崔老酒的功夫他親自試過。
四十九招之內,崔老酒碰不到他的衣角,但若換了他自己,想要短時間內把對方斃於刀下,也是做不到的。 可眼前這個青衫少年做到了。
自己聽到暗號,急急趕來,這也沒多久啊。
他壓下心頭的寒意,目光落在李信臉上。
「李信,老夫知道你是條過江龍,在京師大有名聲,卻沒想到,竟然還是低估了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沉猛的力道,像是在用鐵錘敲打地面的石磚。
錢伯鈞連滾帶爬從牆角衝出來,一溜煙躲到王東海身後,兩手死死攥著王東海的袍角,指節攥得發白。「東海兄,此人手裡有帳本。
他什麼都知道了,快將他拿下……」
他的牙齒在打戰,話說得斷斷續續,最後一個「下」字拖出一道長長的顫音。
王東海臉色一變,狠狠的看了錢知府一眼。
倒也沒說什麼。
手中九環大刀嗆啷一聲出鞘,刀身震顫,銅環齊鳴,發出嗡的一聲巨響。
震得花廳屋檐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五十餘名護院齊聲吶喊,聲震屋瓦。
前排盾牌手將鐵皮大盾往地上重重一頓,十面盾牌齊齊落地,盾緣咬合,結成一面鐵牆。
後排弩手退後三步,弩機平舉。
側翼長矛手從兩面包抄,矛尖密密麻麻排成兩排,將花廳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殺。」
王東海一聲令下,盾牆緩緩向前推進。
長矛手貼在盾牆兩側,矛尖從盾牌縫隙中探出,像是鐵牆上長出來的毒刺。
李信笑了笑。
右腳輕輕一勾,地上一桿長矛跳了起來,落入掌中。
長矛在手,他整個人的氣勢忽然變了。
一股凜然殺意如潮水般,撲向眾人,讓人呼吸微滯。 李信倒拖長矛,邁步朝鐵桶陣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忽然加速。
勁矢從他身側掠過,射穿的只是一道道殘像。
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直撞向盾牆正中。
衝到盾牆前的一瞬間,長矛在地上重重一撐,借力騰空而起,越過盾牆,越過矛尖,越過前排盾牌手的頭頂,落進了人群正中。
長矛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八卦戰身槍的起手式,橫掃千軍……
槍尖掃過之處,空氣炸裂,發出嗡嗡的悶雷聲。
前排盾牌手的後背齊齊中招。
皮甲里的鐵片像紙片一樣裂開,七八個盾牌手同時慘叫著往前栽倒。
骨頭碎裂的脆響混在慘叫聲里,聽得人牙根發酸。
鐵桶陣的前排塌了,後排弩手慌慌張張舉著弩機,重新瞄準…… 李信已從塌陷的缺口沖了進去。
槍尖連點,快如閃電。
弩手們一個接一個倒地,有人扔了弩機想跑,被槍尾掃中後腦,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迴廊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側翼的長矛手擠在一起,矛杆太長施展不開,有人想退被身後的人堵住,有人想進被倒地的同伴絆倒。
五十人的鐵桶陣,鐵牆鐵壁,七八個呼吸的工夫就塌了個乾淨。
李信停下手,長矛橫在身前,目光越過那些渾身發抖連刀都握不住的殘兵,落在王東海身上。
「陣是好陣,人不行。」
王東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眼前這個青衫少年殺穿鐵桶陣只用了極短的時間,那杆長矛在人群里翻飛的時候,他甚至看不清矛鋒劃出的軌跡。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十三歲跟著父親跑鹽運,一步一步打下這片家業,靠的就是一雙掌一把刀。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武道的頂峰,以為魚龍道人說的「真氣境」不過是傳說。 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傳說,而是惡夢。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像是塞進了一團火。
翻海功,王家三代單傳的內家功法,以氣催力,以力破巧。
內勁灌注之下,他的右臂肌肉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衣袖被撐得繃緊,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暗紅色的血光,整條胳膊像是剛從熔爐里撈出來的鐵條。
九環大刀被這股內勁灌入,刀身上的銅環瘋狂震顫,發出嗡嗡的雷鳴。
怒海翻濤。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
他練了一輩子,刀法只有一個字:
沉。
沉到極致,就是力。
九環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刀勢沉重如山……
空氣被刀鋒劈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刀風掃過之處,地面的灰塵被捲成一條灰龍,盤旋著朝李信撲去。
花廳窗欞被刀風震得嘩嘩作響,桌上酒杯被氣浪掀翻,酒液潑了一地。
李信沒有閃避。
他棄了長矛,右掌平平推出。
乾坤勁氣走極陽。
一掌推出的瞬間,周身真氣鼓盪,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火焰並不猛烈,甚至有些柔和,像是冬日爐膛里剛點著的第一簇火苗。
火焰與刀鋒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九環大刀被一掌拍中刀身……
刀身上的銅環齊齊炸裂,碎片四散飛濺。
王東海虎口劇痛,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
他的虎口已經撕裂,五根手指有三根的指骨從皮肉里刺了出來,白森森的骨茬子上沾著碎肉和血。 九環大刀脫手飛出,打著旋子飛出去七八丈遠,噗的一聲插進花廳的木柱里。
刀身深深嵌進柱身,只余刀柄在外,還在嗡嗡顫抖。
他腳下連退三步。
第一步,腳下青磚裂成蛛網;
第二步,磚石碎成粉末;
第三步,腳踝陷進了地面。
翻海掌的力道被硬生生打了回來,反噬的內勁沿著手臂一路往上沖。
肩胛骨上傳來一股劇痛。
他抬起頭來,看向李信。
卻見李信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腳下連半寸都沒挪過。
掌心那道金色火焰若隱若現,能看到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掌,毫無損傷。 翻海掌四十年功力,四十年的筋骨神力,被一掌拍碎了。
王東海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忽然想起魚龍道人跟他說過的話:
「若有一日你遇到能馭使真火之人,切記不可力敵。」
他當時不以為意。
世間能馭使真火的,只有傳說中的仙佛。
仙佛哪有空來廣平這種小地方?
可現在,仙佛來了。
就站在他面前,穿著青布衫子。
「魚龍……龍淵。」王東海嘶聲吼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哭腔。
他腳下微屈,騰身而起,撲向府衙側門。
不打了…… 逃!
逃回王家大院,那裡還有魚龍道人的水陣,有全龍淵的業火焚天陣。
只要逃回去,還有一線生機。
李信搖了搖頭懶得追,只是彎腰撿起地上一桿長矛,掂了掂分量,手臂輕揮。
長矛化作一道銀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穿過人群,穿過迴廊。
王東海已經衝到了門口,左手已經摸到了門環。
耳中就聽到一聲低沉悶嘯。
身後勁風如浪……
他心中大駭,身形下伏,就要躲閃。
卻不料,長矛也跟著他的躲閃動作,微微一沉。
噗……
穿過後心,把他釘死在地面之上。 矛鋒入肉處,還有著金色火焰熊熊燃燒,直至點燃骨肉,發出焦臭氣味。
李信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他擲矛的時候已是把一絲焚海真氣附在了矛鋒之上。
那一絲真氣順著王東海的傷口往他心脈里鑽。
就算此人心臟長在右邊,也是十死無生。
他轉過身,朝錢伯鈞走去。
錢伯鈞縮在牆角,整個身子蜷成了一團。
他看見了王東海逃走的背影,看見了王東海死在門口的屍體,也看見了迴廊上那些潰散的護院扔了一地的刀矛。
然後他看見李信朝他走過來。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錢伯鈞活了五十六年,從未覺得一個人能可怕到這種程度。
「國師大人饒命!下官一時鬼迷心竅,受了王東海那奸商的蠱惑。」 他噗通跪下去,額頭不要命地往青磚地上磕,砰砰砰磕了三下。
額頭磕破了皮,血混著灰糊了一臉,「下官願意戴罪立功。所有貪墨的銀兩全部上繳,所有王家販賣人口的罪行全部招供畫押。
下官在廣平當了六年知府,王家的底細下官一清二楚。下官可以作證,可以畫押……」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李信看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錢伯鈞。」李信頭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貪了多少銀子,我不在乎。你跟王家分了多少贓,我也不在乎。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與洋人聯合,販賣人口……
你跪在這裡求饒,求我饒了你。
可送到船上的那些人,你有饒過他們嗎?」
錢伯鈞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信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錢伯鈞整個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你剛才摔杯的時候膽氣很足。
一個貪官,一個賣國賊,一個把自己治下的百姓當豬仔賣給洋人的畜生,憑什麼這麼大膽子?
因為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從來沒遇到過敢動你的人。
因為你覺得朝廷會保你,太后會保你,洋人會保你。」
他抬手,一掌拍下。
這一掌沒有用真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掌。
啪……
錢伯鈞的腦門塌了下去。像足了一個小小平底鍋。
兩顆眼珠子從眼眶裡擠了出來,脖子上的皮肉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矮了許多。
身體晃了晃,向一側歪倒,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 李信轉過身,朝角落裡縮成一團的胡師爺走去。
胡師爺正趴在地上,臉埋在胳膊里,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他聽見腳步聲走近,猛地抬起頭來。那張臉已經被眼淚鼻涕糊得不成樣子。
嘴唇哆嗦著,想求饒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褲襠又濕了一遍,尿騷味混著花廳里的血腥氣,熏得他自己都皺了一下鼻子。
「胡師爺。」李信低頭看著他,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按在了他腦袋上。
不是拍,是擰。
五指扣住天靈蓋,輕輕一轉。
喀嚓一聲脆響,胡師爺的腦袋轉了半圈,臉從朝下變成了朝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渙散,嘴角溢出長長一縷血絲,滴在青磚地上。
「下輩子別給貪官做帳了。」
李信直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朝府衙外走去。 迴廊上那些還活著的護院們齊唰唰往兩邊讓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的臉。
看著那雙鞋一步一步踩過青磚,踩過血跡,踩過那些碎了一地的兵器。
跨出大門時,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知道,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至於王家和錢知府的家,到時候,讓張有容派人去抄了。
這些人渣,死了就死了,但這些錢,卻不能便宜了別的一些奸商。也不能便宜他們的家人。
門外陽光依舊明媚,街上的行人比早上更多了。
全是聽見動靜趕來的百姓,黑壓壓地擠在街對面,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看見李信走出來,人群呼啦啦往後退了一圈,然後又往前涌。
有人踮著腳尖,有人把懷裡的孩子舉過頭頂,有人手裡的菜籃子被擠掉了也顧不上撿。
李信沒有停步。
他沿著正陽街往城西方向走去。 走出半條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咔咔咔,咔咔咔,軍靴踩在石板上,節奏分明。
街口湧出一隊洋人士兵,約莫三十餘人,排成三排橫隊。
前排跪姿,後排立姿,齊齊舉著步槍。
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為首的軍官身穿深藍色海軍軍服,肩上掛著金線編織的肩章,腰間佩著一柄細長刺劍。
應該就是史密斯艦長了。
他手指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抖。
剛才他在望遠鏡里看見了府衙門口發生的一切。
隔著老遠看不清細節,但他看見了這個青衫少年從府衙里走出來,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
「清國人!你的武功再高,也快不過子彈……」
他話沒說完。李信的身影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影,被海風吹散。
士兵們齊唰唰瞪大眼睛,槍口亂瞄。
前排一個年輕士兵的槍口撞上了後排同伴的槍托,兩人同時扣動了扳機,子彈打上了天。
後排有個士兵嚇得直接扔了槍,爬起來就往回跑,被地上的軍帽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牆頭上,兩個隱藏的紅蓮教徒剛剛舉起符紙,就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兩枚石子擊中了眉心。
石子力道極大,直接穿透顱骨,帶出兩蓬血霧。
兩人從牆頭栽了下去,符紙飄進水溝里浸濕成爛泥。
李信的身影在街邊一間米鋪的屋頂上重新出現。
他手裡提著一桿火槍,站在屋脊上,居高臨下,一槍一個。
前排跪姿的一個個士兵腦袋中彈,沒有慘叫一聲,就歪倒在地。
後排立姿士兵登時大亂,再也站不穩,弓著腰,一邊亂瞄亂開槍,一邊奔跑。
火槍子彈打光了,李信隨手扔掉,又撿起一桿。 打這些普通槍手,尤其是在城市裡巷戰。
他看得比人遠,出手比人快。
又是槍槍奪命。
他實在想像不出,這幾十人到底對自己有什麼威脅。
李信把最後一桿空槍扔掉的時候。
已經沒有一個士兵還站著。
剩餘幾個沒有死透的,還有地上翻滾哀嚎。
史密斯站在街心。
他的腿在抖,手裡也有槍,卻根本不敢抬起來。
因為,他看到,但凡有人抬槍瞄準的第一時間,就立刻中了一顆子彈,全都死了。
李信從他身邊走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
走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史密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腦袋才從脖子上滾了下來,在街道血泊里滾出老遠,停下不動。 四周圍觀百姓發出一聲輕呼。
卻誰也不敢上前搜屍。
……
李信走出幾十步,前方的街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兩旁的鋪子全關了門,門板上貼著的封條被風吹得啪啪響。
街上沒有行人,沒有攤販,連野狗都跑得不見蹤影。
街心盤膝坐著一人,青袍長須,面如枯木,正是魚龍道人。
街尾站著一人,紅袍陰鷙,手中捏著一枚玉符,是全龍淵。
魚龍道人身上的氣息很怪。
不是武人的氣血之力,是另一種感覺。
陰冷潮濕。
像是一潭死水裡泡了幾十年的爛木頭。 他盤膝坐在那裡,身周三丈之內的地面都是濕溚溚的,水漬從青石板縫裡滲出,在陽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他閉著眼,嘴唇無聲翕動。
全龍淵站在街尾,手中的玉符已經裂開了幾道細紋。
符內的業火真意正在往外泄,每泄一絲,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李狀元。」
魚龍道人緩緩睜開眼。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墨綠色的,像是深海里的某種魚類:
「貧道在此等候多時了……你從京城殺到廣平,毀我分壇,殺我教眾。今日你我便做個了斷。」
他伸手拔出桃木劍。那柄劍的劍身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苔蘚底下隱隱有東西在蠕動。
劍尖朝天,左手掐了一個法訣。整條街的地面忽然開始滲水.
從青石板的縫隙里、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屋檐的瓦縫裡,同時滲出。
水越滲越多,轉眼之間漫過鞋底,沒過腳踝。 水面呈暗綠色,發出一股濃重的海腥味。
而這條水街的兩端,同時亮起了火光。
業火焚天陣。
全龍淵手中玉符徹底碎裂,碎片在他掌心裡化為齏粉。
他嘴裡念的往生經變了調,變成了某種嘶啞的非人的低吼。
水面上開始浮現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水火交織中哀嚎翻滾。
李信站在街道中間。
淹過腳踝的暗綠色水液碰到他的褲腿就自行分開。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又抬頭看了看街兩端燃起的熊熊火光,忽然笑了。
「銀瓶和尚在京城布過一座娑婆白骨陣,比你這業火焚天陣可是要強多了。」
他合掌,分開。
金色的火焰從掌心溢出。 火焰並不大,只有拳頭那麼一團。
但它亮得太刺眼了,整條街的水面都被映成了金色。
全龍淵的玉符殘渣在他掌心裡冒出一縷青煙,然後直接炸成了粉末。
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氣浪掀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街尾的石牆上,石牆被撞出一個凹坑。
他嘴裡鮮血狂噴,兩隻手的掌心一片焦黑,十根手指抖得像是被雷劈過。
死死盯著那團金焰,嘴唇哆嗦著:「真火……」
魚龍道人比全龍淵更慘。
他的桃木劍在李信金焰亮起的一瞬間就開始燃燒。
不是從劍尖開始燒,是從劍身上的苔蘚開始燒。
那些蠕動的東西在金焰的光芒下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慘叫,然後蜷縮、焦枯、化為灰燼。
桃木劍從中斷成兩截,斷口處焦黑一片。
魚龍道人雙手十指的指甲縫裡同時滲出鮮血。 他修了四十年的水行道法,從一個普通的漁民一路修到半步真氣境,靠的就是以水馭神、以神化龍。
他自認在這片海域,他的水陣就是天。
可他的天被一團火燒穿了。
「不可能……水火相剋,我的玄陰之水取自海眼深處,怎麼會被火燒乾?」
「海眼?」李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焰還在輕輕跳動著,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我這火,能把海眼煮干。」
他握拳。
真氣沸騰咆哮……
向著身外崩開。
金焰驟然爆發。
一股極炎氣息向著四面八方延伸。
全龍淵布下的業火符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
是被金焰的威能直接碾碎了符中的業火真意。 全龍淵的身體從石牆上滑下來,癱坐在地,嘴裡還在念著往生經,念一句咳一口血。
魚龍道人癱在竹蓆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的青袍被蒸汽浸得濕透,頭髮一綹一綹貼在臉上,手指撐在青石板上,指節抖得咯咯響。
他在等。
這條街底下連著王家大院的池塘,池塘底下通著暗河,暗河直通大海。
只要給他一息的時間,他就能化身入水,從暗河遁走。
水裡是他的天下,他在水裡活了四十年,只要回到水裡……
李信沒給他一息。
他從霧氣里走出來,腳下的水面在他踏過的地方自行分開,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他走到魚龍道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枯木般的老道,伸出一根手指,點向魚龍道人的眉心。
這一指沒用什麼力道,卻快得像是幻影。
魚龍道人明明看到了,心中也轉過了想要躲避的念頭。 卻根本沒能動彈半分。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眉心已經塌了下去。
整個顱骨從眉心開始往內凹陷,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壓進了腦門。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露在袍子外面的皮膚迅速變紅,像是被扔進了沸水鍋里。
那是焚海真火從內部在燒他,燒他經脈里的水元精華。
水元精華是他四十年修行的根基,正被一寸一寸燒乾。
他瞳孔開始渙散,嘴裡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水泡聲,然後頭一歪,整個人軟了下去。
身體砸在竹蓆上,竹蓆被餘溫燙得冒起了青煙。
白霧還沒散盡。街尾,全龍淵靠在牆根上,嘴裡還在念著往生經。
念一句喘三口,嘴唇上的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你跟你師兄不一樣。」李信走到他面前,「他死的時候還在罵我,你卻是在給自己念經。」
全龍淵停下念經,抬起頭來看著李信。 他臉色已經不是白了,是透明的,能看見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發紫,眼眶深陷。「人之將死,總得有點念想,不能活,下去了做鬼也是好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死後,去見那些被你煉成業火符的人,怎麼跟他們交代?」
全龍淵臉上的平靜碎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把活人的魂魄抽出來,封進符紙里,用怨氣點燃業火,再把業火當成陣法的動力。
他告訴自己這是修行,是超度。
但他心裡明白,被業火燒盡的魂魄,什麼都沒有了。
乾乾淨淨的,像風吹過的灰。沒有來生,沒有輪迴,連做鬼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世上是有報應的,對嗎?」
李信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全龍淵,腳步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報應,你有。」
身後響起一聲沉悶的響動。
全龍淵身上突然亮起金色火焰。
火焰從他胸口炸開,把他的身體燒成了一團焦黑。 火燒得很快,幾個呼吸間就把他整個人燒成了灰。
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過街面,落在水溝里,落在瓦縫裡,落在剛被陽光曬乾的青石板上。
李信收回手掌。
隨著幾個呼吸過去,體內消耗得七七八八的真氣,瞬間恢復。
【回氣】天賦就有這麼牛。
只不過容易餓,每天得加上兩餐,倒也不算大事。
……
霧氣徹底散盡。
陽光照在這條洗刷一新的長街上,青石板路面的積水反射著粼粼的光,像是剛下過一場大雨。
李信走出街口,抬頭望了望天色。
太陽開始偏西了,王東海死得乾脆……
魚龍道人和全龍淵已除,王家大院現在群龍無首。 他加快腳步,準備回城隍廟與王靜雅匯合。
走出幾步,街角拐出一個人來。
王靜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她一路過來,看到四處狼藉,一片屍體,場景有如地獄一般。
看著李信,她不由得就嘆了口氣。
自認得這位以來。
總是能看到他殺得屍橫遍野。
可是,這天下為什麼,就有這麼多殺不盡的惡人呢?
「碼頭那邊,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
王靜雅沒再多問,轉身大步朝城隍廟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林四剛才在碼頭那邊傳信過來,說王鎮山還在倉庫里守著,那傻子大概還不知道他大哥已經死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
王靜雅笑了一聲,轉頭離開。
李信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身望了望城西方向。
那裡是王家大院,望海樓的飛檐翹角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金光……
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里,依稀能看見一道纖細的人影。
……
遠處海面上,一艘懸掛昂撒旗幟的快艇悄悄起錨。
甲板上,文斯副官癱坐在船舷邊,眼底全是驚恐。
他手裡捧著發報機,手指瘋狂地敲擊著按鍵。
每敲一下,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電報飛越海洋,飛向京城使館區,飛向正在南海游弋的昂撒遠東艦隊。
電文只有一行字。
李信擊潰廣平守軍,武力遠超預估,請求支援。 他在電文末尾猶豫了一瞬,又敲上最後幾個字:此人之強,非人力可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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