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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反殺,非人

  李信食指中指輕輕一彈。

  沒有人看清他彈的是什麼。

  崔老酒的判官筆離李信眉心還有三尺,整個人忽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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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心正中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針尖那麼大,迅速擴大。

  一道血線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他花白的鬍鬚上。

  判官筆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叮噹兩聲掉在青磚地上。

  他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困惑。

  他練了五十年判官筆,從沒想過自己會這麼死。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然後他仰面朝天,轟然倒地。

  李信手指連彈。

  七道細小黑影依次飛出,每一道都正中一人眉心。  快刀、短槍、長劍,所有的兵器都在離他三尺之外停住,隨著它們的主人一起跌落塵埃八具屍首橫七豎八地倒在花廳地上,有人至死還握著刀,手指僵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花廳里一片死寂……

  錢伯鈞癱在牆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釘在地上。

  盯在崔老酒眉心那個正在往外滲血的小孔上。

  崔老酒是他花了三年例銀從閩南請來的供奉,在綠林道上縱橫了二十年,一雙判官筆點殺過無數成名高手。

  連一招都沒走過去。

  角落裡胡師爺癱坐在地,兩條腿抖得像是有人在扯他的筋,褲襠濕了一大片,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李信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擺。

  「老錢,你膽量不錯,腦子卻不太好使。」

  他緩緩站起來。

  門外突然就傳來一聲大吼:「你走得了嗎?」  那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銅鐘被撞響,震得花廳的窗欞嗡嗡顫。

  聲音還沒落下,府衙大門方向就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足足有數十人,踩在青磚地上轟隆隆的,像是擂鼓。

  腳步聲里夾雜著兵器的碰撞聲,刀鞘碰刀鞘,槍桿碰槍桿,還混著鐵鏈拖地的刺耳摩擦。

  李信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府衙大門外湧進來黑壓壓一片人頭。

  清一色黑衣勁裝,袖口紮緊,腰纏銅扣牛皮板帶,腳蹬厚底快靴。

  前排是十面鐵皮大盾,盾牌邊緣磨得鋒利如刀,盾面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鐵刺。


  後排是弩手,弩機早已張開,弩箭卡在箭槽里,箭尖淬著藍汪汪的毒。

  兩側迴廊下湧出數十名長矛手,矛尖齊齊指向花廳方向,在陽光下閃爍成一片寒芒。

  人群正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大踏步靠近。

  這是王東海。  他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

  身穿一件玄色團花錦袍,袖口挽起,露出兩截青筋盤虬的小臂。

  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青筋一根根浮在皮膚表面,像是老樹的根系深深扎進肉里。

  廣平三十年來所有敢說半個不字的人,都是被這兩條胳膊活生生打死的。

  他手裡倒拖著一柄九環大刀,刀背上的銅環隨著步伐嘩啦啦響,每一聲都像催命符。

  刀身厚重,刃口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

  他在花廳前的台階下站定,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

  崔老酒仰面朝天,眉心一個血孔。

  七個黑衣好手倒了一地,有人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崔老酒的功夫他親自試過。

  四十九招之內,崔老酒碰不到他的衣角,但若換了他自己,想要短時間內把對方斃於刀下,也是做不到的。  可眼前這個青衫少年做到了。

  自己聽到暗號,急急趕來,這也沒多久啊。

  他壓下心頭的寒意,目光落在李信臉上。

  「李信,老夫知道你是條過江龍,在京師大有名聲,卻沒想到,竟然還是低估了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沉猛的力道,像是在用鐵錘敲打地面的石磚。

  錢伯鈞連滾帶爬從牆角衝出來,一溜煙躲到王東海身後,兩手死死攥著王東海的袍角,指節攥得發白。「東海兄,此人手裡有帳本。

  他什麼都知道了,快將他拿下……」

  他的牙齒在打戰,話說得斷斷續續,最後一個「下」字拖出一道長長的顫音。

  王東海臉色一變,狠狠的看了錢知府一眼。

  倒也沒說什麼。

  手中九環大刀嗆啷一聲出鞘,刀身震顫,銅環齊鳴,發出嗡的一聲巨響。

  震得花廳屋檐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五十餘名護院齊聲吶喊,聲震屋瓦。


  前排盾牌手將鐵皮大盾往地上重重一頓,十面盾牌齊齊落地,盾緣咬合,結成一面鐵牆。

  後排弩手退後三步,弩機平舉。

  側翼長矛手從兩面包抄,矛尖密密麻麻排成兩排,將花廳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殺。」

  王東海一聲令下,盾牆緩緩向前推進。

  長矛手貼在盾牆兩側,矛尖從盾牌縫隙中探出,像是鐵牆上長出來的毒刺。

  李信笑了笑。

  右腳輕輕一勾,地上一桿長矛跳了起來,落入掌中。

  長矛在手,他整個人的氣勢忽然變了。

  一股凜然殺意如潮水般,撲向眾人,讓人呼吸微滯。  李信倒拖長矛,邁步朝鐵桶陣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忽然加速。

  勁矢從他身側掠過,射穿的只是一道道殘像。

  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直直撞向盾牆正中。

  衝到盾牆前的一瞬間,長矛在地上重重一撐,借力騰空而起,越過盾牆,越過矛尖,越過前排盾牌手的頭頂,落進了人群正中。

  長矛在空中畫了一個圓。

  八卦戰身槍的起手式,橫掃千軍……

  槍尖掃過之處,空氣炸裂,發出嗡嗡的悶雷聲。

  前排盾牌手的後背齊齊中招。

  皮甲里的鐵片像紙片一樣裂開,七八個盾牌手同時慘叫著往前栽倒。

  骨頭碎裂的脆響混在慘叫聲里,聽得人牙根發酸。

  鐵桶陣的前排塌了,後排弩手慌慌張張舉著弩機,重新瞄準……  李信已從塌陷的缺口沖了進去。

  槍尖連點,快如閃電。

  弩手們一個接一個倒地,有人扔了弩機想跑,被槍尾掃中後腦,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迴廊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側翼的長矛手擠在一起,矛杆太長施展不開,有人想退被身後的人堵住,有人想進被倒地的同伴絆倒。

  五十人的鐵桶陣,鐵牆鐵壁,七八個呼吸的工夫就塌了個乾淨。

  李信停下手,長矛橫在身前,目光越過那些渾身發抖連刀都握不住的殘兵,落在王東海身上。

  「陣是好陣,人不行。」

  王東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眼前這個青衫少年殺穿鐵桶陣只用了極短的時間,那杆長矛在人群里翻飛的時候,他甚至看不清矛鋒劃出的軌跡。


  他活了五十多年,從十三歲跟著父親跑鹽運,一步一步打下這片家業,靠的就是一雙掌一把刀。

  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武道的頂峰,以為魚龍道人說的「真氣境」不過是傳說。  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傳說,而是惡夢。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像是塞進了一團火。

  翻海功,王家三代單傳的內家功法,以氣催力,以力破巧。

  內勁灌注之下,他的右臂肌肉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衣袖被撐得繃緊,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暗紅色的血光,整條胳膊像是剛從熔爐里撈出來的鐵條。

  九環大刀被這股內勁灌入,刀身上的銅環瘋狂震顫,發出嗡嗡的雷鳴。

  怒海翻濤。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

  他練了一輩子,刀法只有一個字:

  沉。

  沉到極致,就是力。

  九環大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刀勢沉重如山……

  空氣被刀鋒劈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刀風掃過之處,地面的灰塵被捲成一條灰龍,盤旋著朝李信撲去。

  花廳窗欞被刀風震得嘩嘩作響,桌上酒杯被氣浪掀翻,酒液潑了一地。

  李信沒有閃避。

  他棄了長矛,右掌平平推出。

  乾坤勁氣走極陽。

  一掌推出的瞬間,周身真氣鼓盪,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掌心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火焰並不猛烈,甚至有些柔和,像是冬日爐膛里剛點著的第一簇火苗。

  火焰與刀鋒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九環大刀被一掌拍中刀身……

  刀身上的銅環齊齊炸裂,碎片四散飛濺。

  王東海虎口劇痛,五指再也握不住刀柄。

  他的虎口已經撕裂,五根手指有三根的指骨從皮肉里刺了出來,白森森的骨茬子上沾著碎肉和血。  九環大刀脫手飛出,打著旋子飛出去七八丈遠,噗的一聲插進花廳的木柱里。

  刀身深深嵌進柱身,只余刀柄在外,還在嗡嗡顫抖。

  他腳下連退三步。

  第一步,腳下青磚裂成蛛網;

  第二步,磚石碎成粉末;

  第三步,腳踝陷進了地面。

  翻海掌的力道被硬生生打了回來,反噬的內勁沿著手臂一路往上沖。


  肩胛骨上傳來一股劇痛。

  他抬起頭來,看向李信。

  卻見李信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腳下連半寸都沒挪過。

  掌心那道金色火焰若隱若現,能看到一隻瑩白如玉的手掌,毫無損傷。  翻海掌四十年功力,四十年的筋骨神力,被一掌拍碎了。

  王東海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忽然想起魚龍道人跟他說過的話:

  「若有一日你遇到能馭使真火之人,切記不可力敵。」

  他當時不以為意。

  世間能馭使真火的,只有傳說中的仙佛。

  仙佛哪有空來廣平這種小地方?

  可現在,仙佛來了。

  就站在他面前,穿著青布衫子。

  「魚龍……龍淵。」王東海嘶聲吼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哭腔。

  他腳下微屈,騰身而起,撲向府衙側門。

  不打了……  逃!

  逃回王家大院,那裡還有魚龍道人的水陣,有全龍淵的業火焚天陣。

  只要逃回去,還有一線生機。

  李信搖了搖頭懶得追,只是彎腰撿起地上一桿長矛,掂了掂分量,手臂輕揮。

  長矛化作一道銀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穿過人群,穿過迴廊。

  王東海已經衝到了門口,左手已經摸到了門環。

  耳中就聽到一聲低沉悶嘯。

  身後勁風如浪……

  他心中大駭,身形下伏,就要躲閃。

  卻不料,長矛也跟著他的躲閃動作,微微一沉。

  噗……

  穿過後心,把他釘死在地面之上。  矛鋒入肉處,還有著金色火焰熊熊燃燒,直至點燃骨肉,發出焦臭氣味。

  李信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他擲矛的時候已是把一絲焚海真氣附在了矛鋒之上。

  那一絲真氣順著王東海的傷口往他心脈里鑽。

  就算此人心臟長在右邊,也是十死無生。

  他轉過身,朝錢伯鈞走去。

  錢伯鈞縮在牆角,整個身子蜷成了一團。

  他看見了王東海逃走的背影,看見了王東海死在門口的屍體,也看見了迴廊上那些潰散的護院扔了一地的刀矛。


  然後他看見李信朝他走過來。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錢伯鈞活了五十六年,從未覺得一個人能可怕到這種程度。

  「國師大人饒命!下官一時鬼迷心竅,受了王東海那奸商的蠱惑。」  他噗通跪下去,額頭不要命地往青磚地上磕,砰砰砰磕了三下。

  額頭磕破了皮,血混著灰糊了一臉,「下官願意戴罪立功。所有貪墨的銀兩全部上繳,所有王家販賣人口的罪行全部招供畫押。

  下官在廣平當了六年知府,王家的底細下官一清二楚。下官可以作證,可以畫押……」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李信看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錢伯鈞。」李信頭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貪了多少銀子,我不在乎。你跟王家分了多少贓,我也不在乎。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與洋人聯合,販賣人口……

  你跪在這裡求饒,求我饒了你。

  可送到船上的那些人,你有饒過他們嗎?」

  錢伯鈞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信往前踏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錢伯鈞整個人猛地一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你剛才摔杯的時候膽氣很足。

  一個貪官,一個賣國賊,一個把自己治下的百姓當豬仔賣給洋人的畜生,憑什麼這麼大膽子?

  因為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六年,從來沒遇到過敢動你的人。

  因為你覺得朝廷會保你,太后會保你,洋人會保你。」

  他抬手,一掌拍下。

  這一掌沒有用真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掌。

  啪……

  錢伯鈞的腦門塌了下去。像足了一個小小平底鍋。

  兩顆眼珠子從眼眶裡擠了出來,脖子上的皮肉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矮了許多。

  身體晃了晃,向一側歪倒,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  李信轉過身,朝角落裡縮成一團的胡師爺走去。

  胡師爺正趴在地上,臉埋在胳膊里,渾身抖得像是篩糠。

  他聽見腳步聲走近,猛地抬起頭來。那張臉已經被眼淚鼻涕糊得不成樣子。

  嘴唇哆嗦著,想求饒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褲襠又濕了一遍,尿騷味混著花廳里的血腥氣,熏得他自己都皺了一下鼻子。

  「胡師爺。」李信低頭看著他,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按在了他腦袋上。

  不是拍,是擰。

  五指扣住天靈蓋,輕輕一轉。

  喀嚓一聲脆響,胡師爺的腦袋轉了半圈,臉從朝下變成了朝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渙散,嘴角溢出長長一縷血絲,滴在青磚地上。

  「下輩子別給貪官做帳了。」

  李信直起身來,整了整衣擺,朝府衙外走去。  迴廊上那些還活著的護院們齊唰唰往兩邊讓開,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的臉。

  看著那雙鞋一步一步踩過青磚,踩過血跡,踩過那些碎了一地的兵器。

  跨出大門時,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知道,還有人在等著自己。

  至於王家和錢知府的家,到時候,讓張有容派人去抄了。

  這些人渣,死了就死了,但這些錢,卻不能便宜了別的一些奸商。也不能便宜他們的家人。

  門外陽光依舊明媚,街上的行人比早上更多了。

  全是聽見動靜趕來的百姓,黑壓壓地擠在街對面,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看見李信走出來,人群呼啦啦往後退了一圈,然後又往前涌。

  有人踮著腳尖,有人把懷裡的孩子舉過頭頂,有人手裡的菜籃子被擠掉了也顧不上撿。

  李信沒有停步。

  他沿著正陽街往城西方向走去。  走出半條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咔咔咔,咔咔咔,軍靴踩在石板上,節奏分明。

  街口湧出一隊洋人士兵,約莫三十餘人,排成三排橫隊。

  前排跪姿,後排立姿,齊齊舉著步槍。

  槍管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為首的軍官身穿深藍色海軍軍服,肩上掛著金線編織的肩章,腰間佩著一柄細長刺劍。

  應該就是史密斯艦長了。

  他手指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抖。

  剛才他在望遠鏡里看見了府衙門口發生的一切。

  隔著老遠看不清細節,但他看見了這個青衫少年從府衙里走出來,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

  「清國人!你的武功再高,也快不過子彈……」

  他話沒說完。李信的身影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影,被海風吹散。


  士兵們齊唰唰瞪大眼睛,槍口亂瞄。

  前排一個年輕士兵的槍口撞上了後排同伴的槍托,兩人同時扣動了扳機,子彈打上了天。

  後排有個士兵嚇得直接扔了槍,爬起來就往回跑,被地上的軍帽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牆頭上,兩個隱藏的紅蓮教徒剛剛舉起符紙,就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兩枚石子擊中了眉心。

  石子力道極大,直接穿透顱骨,帶出兩蓬血霧。

  兩人從牆頭栽了下去,符紙飄進水溝里浸濕成爛泥。

  李信的身影在街邊一間米鋪的屋頂上重新出現。

  他手裡提著一桿火槍,站在屋脊上,居高臨下,一槍一個。

  前排跪姿的一個個士兵腦袋中彈,沒有慘叫一聲,就歪倒在地。

  後排立姿士兵登時大亂,再也站不穩,弓著腰,一邊亂瞄亂開槍,一邊奔跑。

  火槍子彈打光了,李信隨手扔掉,又撿起一桿。  打這些普通槍手,尤其是在城市裡巷戰。

  他看得比人遠,出手比人快。

  又是槍槍奪命。

  他實在想像不出,這幾十人到底對自己有什麼威脅。

  李信把最後一桿空槍扔掉的時候。

  已經沒有一個士兵還站著。

  剩餘幾個沒有死透的,還有地上翻滾哀嚎。

  史密斯站在街心。

  他的腿在抖,手裡也有槍,卻根本不敢抬起來。

  因為,他看到,但凡有人抬槍瞄準的第一時間,就立刻中了一顆子彈,全都死了。

  李信從他身邊走過去,看都沒看他一眼。

  走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史密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腦袋才從脖子上滾了下來,在街道血泊里滾出老遠,停下不動。  四周圍觀百姓發出一聲輕呼。

  卻誰也不敢上前搜屍。

  ……

  李信走出幾十步,前方的街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兩旁的鋪子全關了門,門板上貼著的封條被風吹得啪啪響。

  街上沒有行人,沒有攤販,連野狗都跑得不見蹤影。

  街心盤膝坐著一人,青袍長須,面如枯木,正是魚龍道人。

  街尾站著一人,紅袍陰鷙,手中捏著一枚玉符,是全龍淵。

  魚龍道人身上的氣息很怪。

  不是武人的氣血之力,是另一種感覺。

  陰冷潮濕。

  像是一潭死水裡泡了幾十年的爛木頭。  他盤膝坐在那裡,身周三丈之內的地面都是濕溚溚的,水漬從青石板縫裡滲出,在陽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他閉著眼,嘴唇無聲翕動。

  全龍淵站在街尾,手中的玉符已經裂開了幾道細紋。

  符內的業火真意正在往外泄,每泄一絲,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李狀元。」

  魚龍道人緩緩睜開眼。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墨綠色的,像是深海里的某種魚類:

  「貧道在此等候多時了……你從京城殺到廣平,毀我分壇,殺我教眾。今日你我便做個了斷。」

  他伸手拔出桃木劍。那柄劍的劍身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苔蘚底下隱隱有東西在蠕動。

  劍尖朝天,左手掐了一個法訣。整條街的地面忽然開始滲水.

  從青石板的縫隙里、從牆壁的裂縫裡、從屋檐的瓦縫裡,同時滲出。

  水越滲越多,轉眼之間漫過鞋底,沒過腳踝。  水面呈暗綠色,發出一股濃重的海腥味。

  而這條水街的兩端,同時亮起了火光。

  業火焚天陣。

  全龍淵手中玉符徹底碎裂,碎片在他掌心裡化為齏粉。

  他嘴裡念的往生經變了調,變成了某種嘶啞的非人的低吼。

  水面上開始浮現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水火交織中哀嚎翻滾。

  李信站在街道中間。

  淹過腳踝的暗綠色水液碰到他的褲腿就自行分開。

  他低頭看了看水面,又抬頭看了看街兩端燃起的熊熊火光,忽然笑了。

  「銀瓶和尚在京城布過一座娑婆白骨陣,比你這業火焚天陣可是要強多了。」

  他合掌,分開。

  金色的火焰從掌心溢出。  火焰並不大,只有拳頭那麼一團。

  但它亮得太刺眼了,整條街的水面都被映成了金色。

  全龍淵的玉符殘渣在他掌心裡冒出一縷青煙,然後直接炸成了粉末。

  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氣浪掀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街尾的石牆上,石牆被撞出一個凹坑。

  他嘴裡鮮血狂噴,兩隻手的掌心一片焦黑,十根手指抖得像是被雷劈過。

  死死盯著那團金焰,嘴唇哆嗦著:「真火……」


  魚龍道人比全龍淵更慘。

  他的桃木劍在李信金焰亮起的一瞬間就開始燃燒。

  不是從劍尖開始燒,是從劍身上的苔蘚開始燒。

  那些蠕動的東西在金焰的光芒下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慘叫,然後蜷縮、焦枯、化為灰燼。

  桃木劍從中斷成兩截,斷口處焦黑一片。

  魚龍道人雙手十指的指甲縫裡同時滲出鮮血。  他修了四十年的水行道法,從一個普通的漁民一路修到半步真氣境,靠的就是以水馭神、以神化龍。

  他自認在這片海域,他的水陣就是天。

  可他的天被一團火燒穿了。

  「不可能……水火相剋,我的玄陰之水取自海眼深處,怎麼會被火燒乾?」

  「海眼?」李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焰還在輕輕跳動著,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我這火,能把海眼煮干。」

  他握拳。

  真氣沸騰咆哮……

  向著身外崩開。

  金焰驟然爆發。

  一股極炎氣息向著四面八方延伸。

  全龍淵布下的業火符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

  是被金焰的威能直接碾碎了符中的業火真意。  全龍淵的身體從石牆上滑下來,癱坐在地,嘴裡還在念著往生經,念一句咳一口血。

  魚龍道人癱在竹蓆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的青袍被蒸汽浸得濕透,頭髮一綹一綹貼在臉上,手指撐在青石板上,指節抖得咯咯響。

  他在等。

  這條街底下連著王家大院的池塘,池塘底下通著暗河,暗河直通大海。

  只要給他一息的時間,他就能化身入水,從暗河遁走。

  水裡是他的天下,他在水裡活了四十年,只要回到水裡……

  李信沒給他一息。

  他從霧氣里走出來,腳下的水面在他踏過的地方自行分開,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他走到魚龍道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枯木般的老道,伸出一根手指,點向魚龍道人的眉心。

  這一指沒用什麼力道,卻快得像是幻影。

  魚龍道人明明看到了,心中也轉過了想要躲避的念頭。  卻根本沒能動彈半分。

  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眉心已經塌了下去。

  整個顱骨從眉心開始往內凹陷,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山壓進了腦門。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露在袍子外面的皮膚迅速變紅,像是被扔進了沸水鍋里。

  那是焚海真火從內部在燒他,燒他經脈里的水元精華。

  水元精華是他四十年修行的根基,正被一寸一寸燒乾。

  他瞳孔開始渙散,嘴裡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水泡聲,然後頭一歪,整個人軟了下去。

  身體砸在竹蓆上,竹蓆被餘溫燙得冒起了青煙。

  白霧還沒散盡。街尾,全龍淵靠在牆根上,嘴裡還在念著往生經。

  念一句喘三口,嘴唇上的皮一塊一塊往下掉。

  「你跟你師兄不一樣。」李信走到他面前,「他死的時候還在罵我,你卻是在給自己念經。」

  全龍淵停下念經,抬起頭來看著李信。  他臉色已經不是白了,是透明的,能看見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發紫,眼眶深陷。「人之將死,總得有點念想,不能活,下去了做鬼也是好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死後,去見那些被你煉成業火符的人,怎麼跟他們交代?」

  全龍淵臉上的平靜碎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把活人的魂魄抽出來,封進符紙里,用怨氣點燃業火,再把業火當成陣法的動力。

  他告訴自己這是修行,是超度。

  但他心裡明白,被業火燒盡的魂魄,什麼都沒有了。

  乾乾淨淨的,像風吹過的灰。沒有來生,沒有輪迴,連做鬼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世上是有報應的,對嗎?」

  李信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全龍淵,腳步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報應,你有。」

  身後響起一聲沉悶的響動。

  全龍淵身上突然亮起金色火焰。

  火焰從他胸口炸開,把他的身體燒成了一團焦黑。  火燒得很快,幾個呼吸間就把他整個人燒成了灰。

  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過街面,落在水溝里,落在瓦縫裡,落在剛被陽光曬乾的青石板上。

  李信收回手掌。

  隨著幾個呼吸過去,體內消耗得七七八八的真氣,瞬間恢復。

  【回氣】天賦就有這麼牛。

  只不過容易餓,每天得加上兩餐,倒也不算大事。

  ……

  霧氣徹底散盡。

  陽光照在這條洗刷一新的長街上,青石板路面的積水反射著粼粼的光,像是剛下過一場大雨。


  李信走出街口,抬頭望了望天色。

  太陽開始偏西了,王東海死得乾脆……

  魚龍道人和全龍淵已除,王家大院現在群龍無首。  他加快腳步,準備回城隍廟與王靜雅匯合。

  走出幾步,街角拐出一個人來。

  王靜雅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她一路過來,看到四處狼藉,一片屍體,場景有如地獄一般。

  看著李信,她不由得就嘆了口氣。

  自認得這位以來。

  總是能看到他殺得屍橫遍野。

  可是,這天下為什麼,就有這麼多殺不盡的惡人呢?

  「碼頭那邊,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

  王靜雅沒再多問,轉身大步朝城隍廟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林四剛才在碼頭那邊傳信過來,說王鎮山還在倉庫里守著,那傻子大概還不知道他大哥已經死了。」  「他很快就會知道。」

  王靜雅笑了一聲,轉頭離開。

  李信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身望了望城西方向。

  那裡是王家大院,望海樓的飛檐翹角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金光……

  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戶里,依稀能看見一道纖細的人影。

  ……

  遠處海面上,一艘懸掛昂撒旗幟的快艇悄悄起錨。

  甲板上,文斯副官癱坐在船舷邊,眼底全是驚恐。

  他手裡捧著發報機,手指瘋狂地敲擊著按鍵。

  每敲一下,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電報飛越海洋,飛向京城使館區,飛向正在南海游弋的昂撒遠東艦隊。

  電文只有一行字。

  李信擊潰廣平守軍,武力遠超預估,請求支援。  他在電文末尾猶豫了一瞬,又敲上最後幾個字:此人之強,非人力可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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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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